流水成譜,山河成章——讀凌翼報告文學《大江長卷》
作家凌翼的報告文學新作《大江長卷》獨特而巧妙地以一部泛黃的族譜為切入點,從長塍港出發,走進中華民族永恒奔騰的無字族譜,走向遼闊、深靜與豐盈,呈現出生態文明建設取得的歷史性成就。
中國式現代化是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這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理念之一。凌翼的《大江長卷》講述的正是我們的母親河——長江,其江岸文明如何記憶、診斷、修復并走向未來,是一部緊扣時代大主題的報告文學佳作。新時代以來,以長江為主題的報告文學層出不窮,但大都聚集局部、側影或某段歷史,像凌翼這樣以理性的思維和大歷史的眼光,進行全面、系統、深刻的書寫,力圖呈現一條氣勢磅礴、歷盡滄桑、正步入歷史性轉折的長江,洵屬可貴。他從個體生命的源頭寫到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從三江源鋪展到崇明島,以“一部無字之譜”開篇,通過“尋譜”“診譜”“修譜”“續譜”“護譜”“譜成”循序漸進、有序推進,最后以“溯流與續譜”收尾,將長江的水流、生態與人類家族史交織在一起,構建起一個能引發廣泛共鳴的豐富精神世界。他的鋪陳與敘述,始終圍繞長江大保護以來生態與發展的深刻變遷,致力于繪就新時代長江大保護的嶄新圖景。
《大江長卷》是以長江為主題的宏大敘事之作,卻以小細節進行具象化敘事,生動、深刻而富有質感地展現了生態文明建設的進展與深刻變革。生命體驗是寫作的靈魂,是作品的靈感之源。令人感動的是,凌翼以“族譜”為紐帶,將自己個體的生命體驗與浩瀚長江有機相連,讓作品更加真實、感人、深刻,富有生命力。贛西北那個叫東岸的村莊,坐落于長塍港畔,那是生養他的故鄉。長塍港進入錦江,匯入贛江,然后投身長江的萬里洪流。長江沿岸的“毛細血管”,就是長江生態的“晴雨表”。對長江文明的探尋,不僅在于地理源頭的冰川,更在于理解千百條如長塍港般的毛細血管,如何承載、傳輸這些具體而微的歷史記憶、人性抉擇與生態變遷。因為每一段地方史,都是整部長江文明這部無字族譜中,不可或缺的鮮活章節。正因為此,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提及故鄉的長塍港,并帶著深厚的情感從這里出發,走向三江源、可可西里、赤水河、洞庭湖、丹江口、鄱陽湖、太湖、黃浦江、崇明島,以及宜賓、重慶、宜昌、武漢、九江、常州、南通、湖州等地展開敘述。《大江長卷》是凌翼以艱苦行走、深厚情感、深刻思考交融而成的結晶,生動呈現了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緊迫性與艱巨性、現場感和豐富性。
《大江長卷》從個體生命體驗出發,卻通向更加遼闊的精神世界,讓我深切感受到江水的脈動和文化的呼吸。從長塍港出發,奔赴世界屋脊,在亙古冰川的靜默中,他探尋到孕育長江、黃河、瀾滄江的共同生命密碼與源頭命名。他對“英雄”的想象,最初由長塍港的河水與族譜澆筑。然而,在他艱難跋涉的盡頭,是以生命守護生命的可可西里英雄,是從捕魚人到護豚人的江豚巡護員,是無數平凡的志愿者與科研工作者組成的生態衛士。更令人驚喜的,是長江生態與發展的深刻變遷,是呈現在我們眼前的綠色江河。
報告文學中的人物是故事的核心,能使讀者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對人物細節的深入刻畫,正是《大江長卷》這部作品充滿張力和生命力的關鍵。生態文明建設能否成功,取決于各種因素和各類資源,但關鍵在人。無序的采砂,擦去了河床古老的年輪,也侵蝕了流域賴以生存的肌理。從白鱀豚的沉默到江豚的珍稀,每一個物種的瀕危,都意味著長江這部生命之譜上一個鮮活字符的黯淡。超負荷的航道,映射出經濟血脈的栓塞與失序。說到底,生態破壞的主要原因還是人為因素。正如文中老何的感慨:“長江之病,根源在人。人類的貪婪與短視,讓母親河滿目瘡痍。”《大江長卷》更告訴我們,生態修復關鍵同樣在人,特別是人的思想觀念的轉變。為此,凌翼刻畫了長江兩岸鮮活的人物群像,有故鄉的親人與朋友,有各地各級政府的相關領導,有三江源的生態管護員、環保志愿者,還有長江兩岸保護區的巡護員、上岸漁民、轉型船員、轉型工人、科研工作者、義務護林員、生態攝影師、平凡的志愿者、野生動物守護者。作品展現他們如何順應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從自然的征服者轉變為生態系統的維護者。
《大江長卷》中有一處表達意味深長:“這片由長江泥沙淤積而成的土地,其物理意義上的生長,為人類文明的扎根提供了舞臺;而人類文明在此汲取養分后,所創造出的這種指向深藍、融通世界的‘新質生長’能力,又反過來定義了這片土地在新時代的全球坐標。”這使得作品的精神內涵與意蘊高度進一步提升。一江碧水綿延千里,承載的不僅是奔涌不息的時代浪潮,更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動實踐。
(作者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湖南省文聯主席團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