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遠去的三河》創作談
居家城里,時而我也開車到鄉下去看看。
父母不在了,鄉下還有哥嫂。去看他們嗎?是,好像也不全是。那又去鄉下干什么?
我19歲時,持一紙高校的《錄取通知書》,將自己的戶口都遷到城里了。而今,臨近退休,再回到故鄉去,真是“客人”一樣呢。
童年的村莊,還是那個村莊,街巷也還是那個街巷。只不過村莊的輪廓比我童年時大了很多,街道也變得寬敞了。沿街人家的房子,蓋得有模有樣,家家戶戶,都是兩至三層的小樓,而且是清一色的白墻、紅瓦、玻璃窗,映襯在碧海金沙的海岸邊,一排排,一行行,蔚為壯觀,煞是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我少年時讀書的“村小”沒有了,村子里人口稀了,孩子的出生率降低。
“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
我哥哥跟我發表感嘆,說春節一過,滿大街找不見個青年人,都奔著城里去了。有能耐的,在外面帶個媳婦回來。沒有能耐的,家里的房子蓋成了金鑾殿,也招不到個小丫頭。
我很驚訝,問我哥:“村子里的女孩呢?”
我哥哥與我對桌喝茶,聽我那樣問他,感覺我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臉往肩頭上一別,貌似盯著他腳邊的小雞啄食一樣,說:“長相好看點的,都留在城里了。但凡是自身有點能耐的,出去打工以后,就不想再回來了。”
我哥說的“自身能耐”,是指小村里走出去的女孩子,在外面學個手藝,能自食其力了,就像金蟬脫殼了一樣,不想再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這樣說來,村子里的大齡男青年,就扎堆似的“晾”在一邊了。
前街,我堂叔家的大貴子,人奔四十上去了,至今還是光棍一個。還有五叔家的新建子,年年跟著鄰村的包工隊,跑到煙臺、威海那邊去貼瓷磚、刷大樓的外墻體,錢倒是掙了一些,可他年年都是兩眼茫茫地獨自回來。家里邊為他娶親的樓房都建起好幾年了,他愣是沒有把城里滿大街都是的漂亮姑娘領回一個。
“家邊村上找一個唄?”
我說的“家邊村上”,是指與我們相鄰的村莊里。
我哥哥說:“都一樣。”
我說:“降低點條件。”
我哥哥搖搖頭,說:“沒有應卯的。”
村上的女孩子,十六七歲時,自己感到讀書沒有希望,一個個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涂上胭脂,抹個紅嘴唇,就奔著城里去了。書本讀得好的女孩子,一扇翅膀飛遠了,更是做夢都難以夢到。
男孩子迷戀家鄉,外出打工回到村上,就像飛鳥愛惜羽毛一樣,將自家的房屋翻新重建,以便通過住宅環境的改善,能召回過往的“鳳凰”。
殊不知,身邊早已經沒有可選的姑娘。
偶爾,某戶人家將房屋建好以后,外面打工的兒子,還真是顯能耐一樣,領回個涂嘴唇、穿高跟鞋的外鄉姑娘。她們或是鄰村的、外縣的,或是貴州、云南的,操一口南腔北調的話語,摻入到我們小村那淳樸的鄉音里,如同煞白的面點里,揉進了蜂蜜一樣。
那樣的時候,鞭炮在小街口炸響,全村人都來看新娘子。
用我哥的話說:“現如今,誰家的孩子考上大學,已不稀奇。稀奇的是哪戶人家放鞭炮,娶媳婦。”
可那些遠方的“洋媳婦”,都是奔著我們漁鄉的美好生活來的,一旦婆家這邊的日子過得不夠舒暢,她們謅個理由,或是以外出打工為由,蹬上來時的高跟鞋便走了。有的,即便在我們這邊留下了兒女,仍然是秀發一甩,奔著大都市的霓虹燈去了。有情意的,還會寄些食物與用物給這邊的孩子。沒有情意的,一去不回頭。
即便是那樣,村上人家仍然對建房子情有獨鐘。
鄉鄰們把房屋建好以后,就盼著兒子能領回個媳婦。家家戶戶,好像只要把房子蓋好了,就不愁沒有新媳婦上門一樣。
我的小說《遠去的三河》,寫的就是外出打工的兒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去三五年,都不見回來。他在外面是沒討上媳婦?還是生活沒有混好?家中獨居的父親,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可父親看到左鄰右舍的人家建新房,他憑一己之力,咬緊牙關,推倒自家的老屋,為那個不知何時才能歸來的兒子,建起了一棟威威武武的樓房。
那樓房,是老人一生的積蓄建起來的,蘊含著他無限美好的希望。
至于,兒子哪天回來,是不是能在外面帶個媳婦來?老人不知道。
但老人把他想象中的兒媳婦要穿戴的紅拖鞋、花圍巾,以及他小孫子的玩具車、噴水槍,一樣一樣,都給置辦妥當。
這便是我那《遠去的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