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期|曹兵:春日來信
挖掘的意義
我和母親在挖土豆,雪快落下了
大旱的天氣里,土豆能活到現在是個奇跡
豐產就不要提了。我每一鍬下去
母親就會提醒,再挖一下,仿佛
更深處有深埋的,被我們忽略的更大的土豆
事實上,從來沒有
但我依然遵從母親的嘮叨,向深處挖掘
如同我們種土豆時,母親讓挖得更深一些
再深一些。只有這樣
土豆才會豐收。我愿意滿足母親
這微小的愿望,愿意她遵從古老的習慣
更大更遠的地方,她從沒有去過
那些發生在頭頂日新月異的變化,和她
從沒有關系,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她還在向土地的深處挖掘,我愿意
一直陪她,挖下去……
給父親的詩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一起
從沒有分離
像大地上的兩粒沙子,相互依偎
但那讓沙土黏合在一起的水
——消失了
想起那些年我們的爭吵
語言中含鐵,犁下的溝壑已難修復
結疤的傷口早已不能融為一體
我們用溫和的拒絕,回應著過去
一切都不可能改變了
可我的父親老了,我也不再年輕
他走路的樣子
他說話的語調,都慢了下來
一個男人正在褪去他的王袍
世事都無足輕重了,為什么
我們還要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中爭吵?
為什么還要把喋喋不休的話語
釘子般布滿必經的路上?
哎,當日子薄涼得如同一片落葉
我們又獲得了什么?
但我們體內同極的磁鐵
依然發出微弱的磁場,仿佛
這一生都不能握手言和,也不能
如朋友般大醉一場
只剩這緊緊的依靠
讓沙質的城堡,努力抵抗人世的煙雨
而這,是我們最后的妥協
也是我們努力矯正的
小世界的中心
新年快樂
天空浩蕩,我重復一千次寫過的比喻
天空碧藍,所以關于世界的深邃
都要失去意義
陽光播撒它金色的種子
大地也要置換新衣
新年的鐘聲就要敲響了
一半為草木的年輪報時,一半為塵世中
團聚的人兒報喜
我坦然迎接衰老的降臨
漸次撤離的歡喜,又開始聚攏
那些在人群中晃動的面孔
如石像般刻在記憶的隧道
失敗和勝利都是一個詞語
誰不渴望人世中永久的溫暖
紅燈籠掛滿陳舊的屋檐
我一個人寫詩,墨水凝聚在英雄牌筆尖
被時間的齒輪固定
——真令人羞愧啊
只剩下俗世中直白的語言
祝那些,留在我記憶深處的人們
——新年快樂……
春日來信
眾生都在歡呼,一個新春天的到來
所有的詞語,都自帶新生的氣質
像是漫長的冬天,已成為記憶
我翻動著日歷,撕下一頁,就是和過去告別
而事實上:我描述過的老樹還沒發出新芽
新草還沒有頂著枯草染綠大地
唯有你們歡呼的聲音,是早春的問候
我呼應你們的聲音,對日歷上的春天
懷有最大的尊重。那些自帶暖意的信箋
都是一個人對春天的祝愿。在此刻
我不適合說出,氣溫斷崖式下降
雪在來的路上。等到滿山的桃花開了
我才適合回應一個春天的事物,這中間的等待
是老舊的郵車壞在途中,是投遞的信件
遲遲沒有取出。我相信
你會原諒所有推遲的理由——
每一個事物都是新的春天,我們寫下的信
都應該代表世上的溫良……
【詩人簡介:曹兵,1975 年生,寧夏西海固農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