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第廣龍:內心的悲傷(組詩)

第廣龍,1963年生于甘肅平涼。現居西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曾參加《詩刊》第九屆“青春詩會”“青春回眸詩會”。作品發表于《詩刊》《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當代.詩歌》《十月》《北京文學》等,被《新華文摘》《小說月報》《青年文摘》轉載。獲中華鐵人文學獎、冰心散文獎、敦煌文學獎等。
捧 住
透過花紋一樣的樹枝
看到的月亮,離人間更近
就像一只盛過飯的碗
月光遍地,月光如水
落在石頭路上的月光
是涼水,冰涼冰涼的
夜歸的人,即便都能吃上面包
一個人走過去
和兩個人走過去
身上的溫度并不相同,內心的悲歡
也不相同
路邊的房子有的高大結實
卻獨自矗立,黑漆漆的
再過一百年,也許會有人在月光下
生火做飯,淘米的聲音
就像月光的聲音
連成一片的房子看上去陳舊,破敗
都亮著燈光
即便不去敲門
也覺得里面生著火
坐在爐子上的鋼筋鍋
咕嚕咕嚕冒熱氣
食物的味道,溫暖的味道
隔著一條街也能傳遞過來
也能像月光一樣,伸手捧住
河 灣
流速減緩
河道得以擴大
就像一個想法得以實現
灌木叢從護坡的坡頂往下蔓延
在岸邊才猛然收住
像是喚醒了某種意識
河岸的泥土經過反復沖刷
才有了曲線
失去的在沉淀,并通過抓握的根須
轉移到看不見的高處。一棵樹的樹冠就很高
卻有一多半伸到了河流上空
像是在等待什么
河流的波紋和樹影交匯
都在一陣風吹過時散發出亮光
再往前是陡立的懸崖
河流被阻擋才得以拐彎
也讓河道再一次變得狹窄
一艘緩緩行進的木船
船身似乎也在收縮
不過更加穩定了,行進出去很遠
還不能停下
也許還得用去一個白天
才能靠岸,那里的霞光
就像著火了一樣
那里擠滿了帆影
湖邊樹木
生長在湖邊的樹木
剛高出地面,樹干就分叉了
四五個枝杈帶來了更多的扭曲
扇形的樹冠,有利于吸收湖面上的濕氣
又能在起風的時候
不會劇烈搖晃
如果從樹木這邊往湖面看
遮擋即便不明顯
也只能看到一個三角形
在晨光的照射下,藍色變淺
似乎在克服上升的愿望
從樹木下一直延伸到湖岸的草
雖然很少被踩踏,依然大部分都枯黃了
這個時候從樹下走過去的戀人
手挽手是一定的
他們的步態,也和湖水的輕微波動
和樹木的靜謐
有某種互動在發生
那是看得見的幸福
不論是泥土,湖水,還是樹木
所有能感知的全都擁有
而樹木的響應最為顯著
樹木的葉子在翻轉
時 光
有過愛才有不愛
暑熱的夏天
愛情并沒有像蟬聲那樣
被激發,街道和臂彎都空空的
蟬聲短暫,那是蟬的
愛情短暫,一起變老是可恥的
也是奢侈的,愛情的老年
如同老房子著火
如同從火中搶救出來的往事
記不住的也許更值得清點
經歷了長久的黑暗
一副發音器官
才能在地下成型,在高枝上吶喊
人的好時光
當時都不在乎
也經不住長久的儲藏
窗 口
淺色調的裝飾
在窗戶打開的時候
風景被突出了
那是遠處的教堂
和教堂前面的湖泊
一陣陣波紋
并未借助風的推力
已經來到窗前
包括顫抖的塔尖
女孩子一動不動
坐在靠窗的位置,似乎坐著
湖泊的波紋
就能進入體內
包括潮濕的鐘聲
鐘聲也是藍的
那是裙子的藍
那是過去許久的一個夢
不被打擾的生活
由于太過安靜
即使在一個晴天
湖水的翻卷也特別劇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