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張揚:空山聞長嘯

張揚,安徽樅陽人,筆名羊咬魚,中國作協會員,安徽文學藝術院第七屆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戲劇編劇,專題片(紀錄片)撰稿、文學統籌,出版《紙書》《抱琴》《山水安徽》《啟航2019》《發現徽州建筑》《安徽文化故事匯?徽州篇》等數部。作品散見國內文學期刊。
一
秋日朗朗,向著浮山而行。落葉積在石徑上,一腳踩上去,便聽到冰裂般的聲響。入山前,我習慣性地望一望天,天如巨型藍珀,包裹了屋舍、山峰及周遭的一切。此季的草木、巖石,五色紛披。長江的水汽無色無形,隨風而飄,由南往北,過城鎮、田疇、崗地、河流及湖泊,歷經三十公里路,迎向了踞于山頂的望江亭。亭中的人,分明聽到了江風與亭檐的摩擦聲、與山氣的相和聲。
三面環水的地利,使得山如浮水之舟,蒼潤而靈秀。這樣的山水風貌,所對應的,是長久以來形成的一種認知:水為陰,山為陽;水流動,山恒定。更為獨特的是,浮山屬于一座沉睡億年的古火山,山體并不高大,但洞窟多似蜂巢,幽谷與峭壁相互襯托。白晝交替無聲,山里山外,多少樓臺亭閣都不見了。不見蹤跡的,還有無法計量的過客、舟車、衣飾。因銘刻于石上,前人詩作、題句得以“托體同山”,穿越了多個世紀的風雨煙火。浮山摩崖石刻遺存近五百處,如石上開花,灼灼有神。眾多摩崖石刻中,“嘯月巖”這一處山崖與題刻別具意味,訪客到此須昂首以觀。
初來嘯月巖,我還是一個懵懂少年,與幾位情同手足的同窗雨中看山,一峰形似靈猴沐浴,一巖好像羅漢垂淚,一木狀如古劍劈石。指指點點時,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簡直要從各人的胸腔中溢出。重訪山中舊日蹤跡,人已嘗了些苦澀與愁味。年華如流水,再至巖下,眼中所見房屋、山道乃至樹木,大多變了模樣。
前賢遠去,幸存些遺跡,后人可藉此懷想他們的風范。不知何年何夜,新月升起,三五騷客嘯聚于山中,指月問天,談禪論道。就在他們月下吟嘯之際,山前的圩區、河塘以及白蕩湖的水面上,泛著銀光,如一面面鏡子,將周圍都映亮了。打魚的人,趁著月色收網,魚在網中跳躍、掙扎,嘩啦作響。這樣的意境,人只有“在場”,才可直接地體察其幽微。晉人阮籍崇尚“微妙無形,寂寞無聽”,以為抵達至純、至美之境,就要身在自然、合乎自然,關鍵是,在精神上,還能超越自然。
晉梁之際,浮山就已香火繚繞。那正是紛亂的時代,戰火頻仍,百姓流離失所。浮山不僅自身形態特殊,而且處在盛產魚米的地方。來浮山寄身、遁世者,接二連三。唐朝的孟郊來到浮山,看見了大而平整的“爛柯石”,巨石旁遺有棋盤、古亭,順手題寫了“爛柯亭”幾個字。想必,那一刻,孟郊的心中如石子投湖,有了深深的觸動,嘆風吹萬年,嘆人事消磨。爛柯亭早已灰飛煙滅,石上的題刻今日仍依稀可辨。傳說,晉人王質進山伐木,看到童子下棋,一下子被吸引了。過了一會,王質發現手中的斧柄都爛了。出山后,他更是驚掉了下巴,與他同時代的人,竟然都不在世了。這實在不亞于科幻小說中的場景,現實中若是如此,無論是誰,面對這樣不可思議的巨變,恐怕都會生出強烈的毀滅感。
據記載,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時,到過浮山,還登上了縹緲峰,眼望煙樹朦朧,水波涌起,隨即脫口吟詩。香山居士曾在宿州符離集(現為符離鎮)生活多年,對離山、符草等傾注有很深的情感。淚濕青衫之際,他慕名到訪浮山,大概是想讓自己暫時從現實境遇中抽離出來,尋一方清凈之地,療愈自己的身心。
相對于“浮山”這個名字,我更喜歡它的兩個古稱,即“浮渡山”與“符度山”。浮渡有渡人以舟之意,而符度,就像上天給人間的一份明示:山如符印,鎮壓在此。浮山就像一個天然的供人修煉的場域,自帶某種神秘的氣息,但它不局限于某一門一派,而是具有一定的開放性與包容性。
有一年,歐陽修水陸兼程,從瑯琊山趕至浮山,拜訪禪師法遠。法遠因棋說法,歐陽修聽了心悅誠服,不再堅持“禪語虛誕”這一己見?!段鍩魰分袖浻写耸隆.敃r,法遠禪師以棋局論道,講述了統籌謀劃、膽大心細的重要性,認為既要占據一角,求得立足的起點,又要有拆邊擴展的硬功,更要有馳騁中盤、直取目標的氣魄,但弈無常態,無論輸贏,都是即時性的狀態、境遇?!兜赖陆洝氛f:“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敝资睾?,和光同塵,體現了為人處世的智慧。故而,后世有人笑六一居士一味逃禪,不如現場向法遠禪師追問“本來無一物,何分黑與白”,聽聽法遠禪師又如何回答,或許還能留下更多精妙之言。
某種意義上,“因棋說法”可視為不同文化之間的一次碰撞、交流。受歐陽修的影響,范仲淹也到浮山拜會法遠禪師,切磋一番后,自此訂交,往來漸多。陸游的父親陸元鈞呼朋邀伴,同游浮山時,也與山中高僧對弈說禪。陸陸續續來訪的宋人,還有王安石、蘇軾、黃庭堅等。到了明清時期,趙孟頫、袁宏道、袁宗道、左光斗、方以智、錢澄之、張英、方苞、戴名世、姚鼐、劉大櫆等,一來再來,寫了又寫。
由山外來客,可窺時代流風;由時代風云,可知彼時的群體命運。不同的人,到浮山后,都會在山中走走停停,俯仰之間,或歌或嘆,嘯聲陣陣。在文人眼里,在先賢筆下,那些嘯聲幻化成一只只振翅的白鶴,沖天而起,飛越古寺、古亭,飛向山南的白蕩湖以及白練似的長江。
山,不同于平原、丘陵、濕地,其拔地而起的高度、摩天接云的便捷和層林密布、飛泉流瀑的生態環境,為問天求道者和避世隱士所看重。登山,如同踏上通往“天界”的路徑。山愈高,愈引人好奇、探訪。哪里的山險峻,便有人偏要尋去,以證明“我能”或“到此一游”。山的高度,并不代表其全部形勝和人文內蘊,也非此山與彼山的關鍵區別所在。論山體高度,浮山、離山、敬亭山、褒禪山、小孤山、磬云山、虎丘山、蘇門山等,遠不及喜馬拉雅山雄偉;但在人文景觀上,每一座小山都有可圈可點之處,甚至不遜色于巍巍大山。
山山有異,山山相似。一座山,與另一座山,在本質上并無二致,就像地球與月亮,都是宇宙中的一粒浮塵,區別在于前者孕育了人,以及所衍生的人世間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而月球在漫長的時間中,都屬于“冷宮”“不毛之地”,了無生機,遑論情感、倫理之類的生成、糾葛。因了文人雅士的登臨、長嘯與題詠,一座山便多了些靈性、文氣和趣味。大大小小的山,在大地上屹立著,也在一顆顆文心中云蒸霞蔚、光芒四射。
浮山朝陽洞石壁上,鐫刻有唐代玄覺禪師闡釋“見道忘山”與“見山忘道”的一段話,其辨析的前提是“先須識道”,亦即,人先要明心見性、識得大道。在“見道”與“見山”、清寂與喧嘩之間,拼力抵近一個平衡點,這是高士隱者孜孜以求的境界,也是無數普通人的心愿。座座青山,不僅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庇護所、桃花源,也是天然的巨大障礙物——在一定程度上,它阻礙著人們的出行、交往,影響著人對自身乃至山外世界的認知。于是,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個體或群體決絕向山而行與勠力走出深山,構成了山陰道上流動的風景。對于進山嘯詠的人,不論功成或失意,山都敞開了懷抱。若依古希臘哲學家的視角,人一次也不能登上同一座山。南朝隱士陶弘景就比較超脫,他慨嘆道:“山川之美,古來共談?!边@是一種超越時空的大視野、大境界。
登山遠眺,蒼蒼茫茫的景象,鼓蕩著人的心胸。觀浮山如是,游瑯琊山亦如出一轍,立于黃山迎客松下、泰山玉皇頂上更是心曠神怡。李白登泰山,站在南天門,所發的長嘯,仿若九天仙女御風下凡。清代桐城派作家范當世置身南通狼山,嘆道:“長嘯一聲山鳴谷應,舉頭四顧海闊天空?!备∩降沃閹r外側石壁上,就刻有“山鳴谷應”四個大字。晨鐘響起,山鳴谷應;鳥雀啁啾,山鳴谷應。人間如山谷,萬物爭光,枯榮有時;人間并非山谷,要做到“一呼百應”也難。詩人、文章家以“長嘯”實現了“山鳴谷應”,可看作個體聲音達到了理想的傳播效果。在更廣的空間,他們能否自在、暢快地抒發心靈、獲得更多的呼應,則是未知數。面對悠悠天地這一巨大“容器”,陳子昂就生發出了濃烈的孤獨感與悲涼情緒。人大概是一種矛盾的集合體,樂于“空間不見人”,也懼于“空山不見人”;既想表達自己的心聲,又怕世上知音少。
二
縱然山水清奇,也不一定能讓惆悵滿腹的人盡情紓解。孤獨,是世上難解的一道謎題。在深廣的時空中,一個人如不系之舟。其內心的孤獨與困惑,似無形的繩索牽拽著他。
“征于色,發于聲”,心有不平則鳴,心情舒暢時,也會有所表示。人聲高低不一,嘈嘈雜雜。多年前,遇到一位現實中的“奇人”,他辭掉銀行的工作,到處收集人的聲音,凡有獨特的笑聲、哭聲、罵聲、咳嗽聲、打鼾聲、叫喊聲、演講聲、讀書聲,他都盡力錄下,存放起來。在這顆星球上,人類誕生以來,消失的人聲不計其數。他所能做的,不過是舀海水之一瓢。至于長嘯之聲,他迄今仍未采集到。
不同于山呼海嘯的嘯,人所發的嘯,是人聲的一種。假如前人記述無誤,在過往的歲月中,野嶺上、茂林中、修竹旁,嘯聲時起,百獸莫不噤聲,樹枝草葉為之震顫,那是怎樣的一種奇觀啊!發長嘯之人,氣度昂藏、寄情詠懷者有之,恃才傲物、自我標榜者有之。諸葛亮游學荊州,每日晨夕,抱膝長嘯,顯得瀟灑從容。曹植幻想遨游海上仙山,反觀人間凡塵,覺得郁悶難解,便作長嘯清歌。謝安與友人乘船出海,遭遇風浪突起,別人驚慌失措,他卻淡定自若,吟嘯不言。王徽之往別人家賞竹,竟不向主人打招呼,自顧自地嘯詠于竹旁,盡興才回,這般率性做派,如他雪夜訪戴,乘興而去,興盡即返。王維獨坐幽深竹林,又彈琴,又長嘯,琴聲輕柔如泉流,嘯聲雄壯似鐘響。
蘇軾夜游赤壁,高聲長嘯,氣流激蕩,連附近棲息的鳥兒都被驚起,撲棱棱地四散開去。辛棄疾一生起起伏伏,即使賦閑退隱,也不貪山川風月,有一次路過赤壁,由蘇軾念及自身,情難自已,半夜長嘯一聲,似乎天地再大,都難以承載他的悲苦。扣舷獨嘯的,不只是蘇軾、辛棄疾,還有泛舟洞庭湖的南宋詞人張孝祥。有一天夜里,張孝祥見星河垂影,天地渾然一體,心會萬象,縱情長嘯。張孝祥是唐代詩人張籍的七世孫,宋詞“豪放派”代表人物之一,曾與浮山的一位李姓女子有過一段情緣。只是,后來他辜負了那位癡情女子的滿心期待。張、李二人所生之子張同之,辭官歸隱于浮山,辟谷,悟道,留下了得道成仙的故事。
岳飛的仰天長嘯,至今令人扼腕。智勇超群的岳鵬舉,終究未能像大鵬一樣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雖然滿腔熱血,奈何壯志難酬,他的內心如火,步履沉重,嘯聲慷慨而激烈。英雄不懼灑血,美人就怕遲暮。當嘯聲飛出,山山水水風起云涌,一副副面孔或隱或現。有人愁緒滿懷,有人潸然淚下,有人豪情不減。出自東晉時期的志怪小說集《拾遺記》,收錄了一則故事,說的是漢武帝時,一個名叫因霄的地方,無論男女,人人善嘯,在秋冬季,他們的嘯聲清亮,到了春夏,就偏低沉了。相對而言,男性的體力先天占優,但若比拼長嘯,不見得女性就弱些。《詩經》中,女子倚戶嘯歌,以聲傳情。此情為幽怨,為悲苦?!端疂G傳》里,一百單八將嘯聚山林,這是江湖義氣,也是一時的殊途同歸。從《詩經》到《水滸傳》,嘯聲一直在經典文學作品中飄蕩,嘯歌的女子至今依然活生生的,梁山好漢也依然宛在今人眼前。
古人描述飛禽走獸發聲,稱之為雞鳴狗吠、狼嚎馬嘶、猿啼鶴唳,唯獨將虎與嘯組合在一起。似乎,唯有深山老虎才匹配嘯的力度、氣勢。嘯前加一個長字,更突顯出嘯的不一般,當以氣貫長虹、氣蓋山河來形容才可。唐人孫廣將嘯定義為一種“清音”,還煞有介事地編排了嘯的譜系。他認為,太上老君將嘯技傳授給西王母,西王母又傳于南極真人,如此傳承延續,直至堯、舜、禹。其間,舜將嘯技演變為琴藝。到了魏晉時期,名士阮籍學得一二后,這門神技便湮沒無聞了。
幾年前,我曾行于昆侖山腳下。那是一個午后,風呼啦啦地吹過來,又從人的身旁呼嘯而過,立于風中的我,久久地仰望著昆侖山,只見從云層中透出的一束光線,投射在高高的山峰上,山尖的積雪以及云山相接處的色彩,給人一種特別奇幻的感覺。彼時的山景,讓我頓時明白,為何民間傳說中神仙會鐘情于此。在中國神話傳說中,住在昆侖山的西王母,是生育萬物而又能護佑女性的女神?!渡胶=洝访枥L的西王母長相十分奇特,為豹尾虎齒模樣,蓬發如戴勝鳥,半人半獸一般。依《山海經》所記,西王母擅長嘯技,并且出神入化。以此推演,嘯聲原屬仙界之樂,而后才飄落至人間。
楚人好巫,而被視作楚歌的嘯,傳說具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效用。在舊時的民間故事中,非凡之人可以憑嘯聲求雨,借長嘯以招魂。博學多才的西晉文學家成公綏,寫有《嘯賦》,將嘯形容得天花亂墜,認為它能通神悟靈。成公綏判定嘯之所以奇妙,緣于它已臻至化境。比如,鐘子期不聽則已,一聽就跟丟了魂一樣,覺得伯牙彈琴不過爾爾。更有甚者如孔子,聽到嘯聲,連飯都不想吃了。錢穆在剖析中國音樂與文學的關系時,將嘯列為至樂。無怪乎,今人會將某種喉音唱法當成古代所傳下的嘯技。
較成公綏早些時間出生的阮籍,有過“蘇門長嘯”的奇遇。類似于“青梅煮酒”這一典故所引起的后續反響,“蘇門長嘯”尤令唐宋詩人感興趣。杜甫于山中小園踽踽獨行,口里誦道:“敢為蘇門嘯,庶作梁父吟。”白居易優哉游哉時,自比“蘇門長嘯”的隱者和垂釣于野的嚴子陵。在李商隱看來,唯有如阮籍這樣的高人隱士,可以聽到鸞音般的“蘇門長嘯”。隱居杭州西湖的宋人林逋種梅養鶴,心向先賢,一生偏愛“蘇門長嘯”。唯有孟浩然別有見解,有一次夜宿終南山,他為雨后景色所陶醉,進而腦洞大開,認為山風與流泉自有清音,不必追慕古人發“蘇門長嘯”。“蘇門長嘯”頻頻出現于唐宋詩文中,由此揣測,在當時,這應是文人熱議的談資,擱在今天,很可能就是一個出圈的熱搜話題。
“蘇門長嘯”的本原,如山隱云霧中。與“蘇門長嘯”相關的記述,不僅存在著人名與細節的出入,還摻有較多的主觀想象。
三
時而清醒,時而大醉;時而謹言,時而放蕩,這是一個復雜、多面的才子。“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在白天,他惴惴不安;在夜間,他輾轉無眠,明月清風,都不能消解其憂思、苦悶。過人的才華,反而成了阮籍一生的累贅、桎梏。也許可以低到塵埃里生活,他卻成了墻上的畫、園里的花、廄中的馬。他想掙脫有形或無形的束縛,卻始終未能突破現實的樊籠。為了抒發性情,某一天,他學會了長嘯這一特技。阮籍師承何人,學嘯過程如何,尚是一筆糊涂賬。而諸葛亮、曹植、謝安、王徽之、蘇軾、岳飛、辛棄疾等人,仿佛也都是無師自通,張口就能發出嘯聲。
按照成公綏的編排,阮籍是個善嘯的人。他發出的嘯聲,到底如何呢?相傳可以傳至數百步。數百步,大約可視為一公里路,不算遠,但叫一個現代人鼓腮發聲,不借助于擴音器,要傳至那般距離,恐非易事。
且說那一天,司馬昭招飲,阮籍與一些同僚受邀參加。宴席上,別人正襟危坐,不敢高聲大語,獨獨阮籍伸開兩腿,狀如簸箕一樣坐著,不管他人側目,只顧自己大快朵頤,還時不時地發出嘯聲——邊吃邊喝,間或發出長嘯,僅憑這一點,就見出他的率性、放肆。阮籍的這套做法,明顯屬于戲弄司馬昭的操作,他可真是吃了豹子膽??!此前,司馬昭的父親司馬懿就吃過他的癟。當年司馬懿打算與阮籍聯姻,讓兒子司馬炎娶了他的女兒,卻被故意買醉的阮籍給攪黃了。
阮籍三歲時,家庭出現變故,父親阮瑀不幸病亡。孤兒寡母節衣縮食,相依為命。依靠母親的撫養、教導,阮籍在八歲就能作得文章。而他可能從小就埋下了戀母的種子,直至離世,都將遇見的美麗女性視若母親的化身。當壚賣酒的鄰家婦人頗有姿色,相貌堂堂的阮籍和友人常去飲酒,醉了就躺在婦人身旁,這讓婦人的丈夫誤以為他圖謀不軌,后來發現他并無猥褻之意。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他去送行,被人譏諷為有悖禮數,他反問:“難道所謂的禮教就是給我設置的?!”有一個人的女兒才貌雙全,但未出嫁就死了。阮籍與這位女子及其家人素不相識,卻前往吊唁,痛哭了一頓,才帶著悲切之情離去。類似這樣的奇葩做法,均屬表象,根源可能在于“母親”這一形象深刻在他的骨子里——“母親”不僅是個體生命的孕育者,還被視作道的母體、“天地之根”。
阮籍母親去世的消息傳來時,他正與人下棋,難分伯仲,對方識趣地請求中止,他卻非要下完了事。母親下葬之日,阮籍飲酒、大哭,連連吐血,差點隨母親而去。這就是心有哀痛,卻不依常規的阮籍。彼時,對局博弈成風。著有《圍棋賦》的王粲,一盤決出勝負后,就能復原出由始至終的棋局。淝水之戰中,前方捷報傳來,謝安不動聲色,繼續與人下棋。包括阮籍、王粲、謝安等在內,喜好圍棋的魏晉名士不在少數。棋盤上,一黑一白,彼此攻防,相互糾纏;弈棋的人全身心投入,在“手談”中近乎忘我,既驗證“陰陽之道”,又體驗“天人合一”的境界。
世事如棋,人生如棋。阮籍身在竹林中,更在看不見而又無處不在的棋局上?!敖K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詠懷詩》透露了他的一些心曲。阮籍深具才情,又耽于幻想,有著濃郁的詩人氣質,置身山水之間,一如“坐隱”棋局,可以讓他暫時忘憂,排遣一些內心的苦悶。《晉書》說他登山臨水,常忘了歸程。
大概是公元256年,阮籍領受了一項特殊任務,獨自向蘇門山進發了。蘇門山位于河南境內,比樅陽浮山更為低矮。山不在高,有“仙人”則奇。傳說,隱居于此的奇人孫登,好讀《易經》,能以一根琴弦彈奏五音和聲。孫登在夏日編草為裳,到了冬天,則以長發覆身取暖。這樣的人,神龍一般,難見尊容。要說他性格溫和,實難讓人相信。孤僻如此,即使樵夫偶爾撞見,想同他說話,也得不到回應。
史書記載,阮籍受司馬昭委派,前往蘇門山中一探虛實。按照這個說法,阮籍是領了官方任務,去拜訪神仙一般的奇人。心機深藏的司馬昭認為,蘇門山中可能會有偽裝成隱士的一些政敵或反對派團體,給阮籍下達任務,就是希望他借機一探究竟。依著阮籍的個性,即使不受官家委派,他本人也應當很樂意前去尋訪。
阮籍要拜會的蘇門山中大隱之人,后人多認為就是孫登。內心壓抑的阮籍,大概希望自己快快得道成仙,脫離現實的泥淖。他滿懷希望地進山了,并很可能在路上就預想了與隱者見面的場景,以及自己開口要說的第一句話。但是,當他見到隱者本尊時,滔滔不絕地講了一番,隱者卻似聽非聽,無動于衷。阮籍很是尷尬,不得不轉移話題,言及道家如何凝神導氣,繼而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現場炫技。阮籍長嘯一聲,嘯聲飄飄蕩蕩,響亮而悅耳。隱者終于有所表示,笑了笑,示意阮籍重來一遍。阮籍依言而行,仍未得到隱者贊許,覺得討了個無趣,只好悶悶不樂地下山。途中,突然聽到嶺上嘯聲大作,阮籍覺得那嘯聲有如鸞鳳之音,鋪天蓋地而來,頓時又驚又喜。鸞鳳屬于傳說中的神鳥,誰也沒見過,著述之人藉此形容隱者的嘯聲,等同于作了相當空泛而唬人的一個比喻??傊?,阮籍先是碰了一鼻子灰,而后意外地聽得稀世之音,心情大好,回去后,乘興作了篇文章《大人先生傳》。文中稱隱者為“大人先生”,可見阮籍對其的尊敬。在這篇長達數千字的文章中,阮籍將“大人先生”描寫得高邈而不可攀——他飄然而來,絕跡而去,視天地為一卵,儼然一大神。很有意思的是,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對所謂的隱士作了批評,認為隱士沒有做到真正的超脫,只有“至人”超越了是非善惡,超越了時空限制,等等。阮籍所描摹的“至人”或者說“大人先生”,與莊子所刻畫的“神人”形象十分相似,都屬于理想的“人設”。
從蘇門山返回后,阮籍是怎樣向司馬昭交差的,未見記述,但他撰寫的《大人先生傳》,可算作“曲線答復”。在他動筆寫下這篇文章時,正值莊子學說盛行之際。阮籍年輕時崇尚儒家思想,立志要謀得功業。因感于動亂的社會現實和生命的無常,后來的他更偏向于道家思想。魯迅認為阮籍的文章和詩都作得很好,雖然在詩里寫及神仙,但他其實是不相信的。不大信神仙的阮籍,卻向往著神仙般的生活。阮籍存在著人格分裂,既要壓抑、克制著自己,又樂于率性而為。常陷入兩難境地的他,不得不設法應對種種困境、矛盾。當百官“請求”司馬昭“進位”晉公之際,阮籍受命寫一篇《勸進表》。他故技重施,飲酒裝醉,以為可以躲過這樁任務。前來催稿的人不依不饒,阮籍無可奈何,只能趁醉寫成。當年,阮瑀不愿意做曹操的幕僚,屢屢推辭,實在沒辦法,就逃到深山中,哪知曹操窮追不舍,命人放火燒山,逼得阮瑀乖乖就范。父子二人的命運何其相似,都想“出世”,又不得不“入世”。
《世說新語》也記述了阮籍的蘇門山奇遇,同樣稱他遇到超凡脫俗之人,有心展示一番,卻一再落于下風。那位隱者在他下山之際,即興長嘯,會意者如阮籍,瞬間懂了。天籟般的嘯聲,讓阮籍一身傲氣再減幾分。老子言,大音希聲。在嘯技的崇拜者、學習者看來,嘯聲就是大音,嘯聲中亦有道可尋。以此比照其他聲音,可以料想,世間一旦出現嘯聲,自是非同尋常,勝過千言萬語的表達、提醒。
王羲之領銜、主持的蘭亭雅集,風流浪漫,而“蘇門長嘯”過于神奇,幾無人間煙火味。貌似世外高人降尊,阮籍才有了這一面之緣。說到底,“蘇門長嘯”這一故事,講述的是阮籍與隱者之間的事,是現實中人與理想中人之間的對話。甚至,我們可將其視作阮籍內心世界的一種外化——阮籍假想了這場奇遇,為自己的桀驁性情與深不見底的孤獨,尋找宣泄通道與精神上的加持。
阮籍所生活的時代動蕩不安,又是“文學自覺”萌發與藝術精神高揚的特殊時期。那些才華滿腹、風流蘊藉的名士狂人,好清談,好飲酒,好服藥,好對弈,好操琴……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魯迅指出,晉朝人多是脾氣很壞,高傲,發狂,性暴如火的,大約便是服藥的緣故。
亂世中的文人名士,如風口浪尖上的一葉扁舟,起伏不定,隨時有傾覆的可能。他們心有大痛,奈何寄身于濁世,只好借老淚熱酒、琴音嘯聲,澆一澆胸中塊壘,或是裝瘋賣傻,自我麻醉。也就是說,阮籍等人看似或輕狂或風雅的舉動,大抵是在找尋泄壓的出口,當然也有自我炫示的成分。而長嘯,同樣被視作一個人或一個群體風度的名片、精神的標尺。
阮籍的個性與做派,一直為后人所津津樂道。從少年時代開始,他就郁郁寡歡,常常整天都在彈琴長嘯。阮籍年輕時以青眼、白眼看待訪客,有時獨自駕馬車,走到無路可行,停住,大哭一頓,才驅車回頭。盡管阮籍素來不羈,特別厭惡禮俗,但到了晚年,他的脾氣竟然有所收斂,不再輕易臧否人物,甚至反對自己的兒子像他一樣加入縱酒避世的竹林文人團體。魏晉風流漸漸淡薄,引吭長嘯之人紛紛作古。魯迅服膺魏晉磊落人物不假,也有類似阮籍的疾惡如仇,但他在格局與氣魄上終究高過阮籍,對道貌岸然之人至死不肯妥協。
后來的文人張岱,與阮籍一樣,均有遺世獨立的心懷、曲高和寡的做法,又都經歷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故事。在心靈上,他們大概有著相通的地方。張岱嗜好多樣,癡戲曲,好美食,迷古董,讀書著文,博學而風流,一生過得有滋有味。在一個冬日,他到湖心亭看雪,不期而遇一位捷足先登的金陵人士,便視其為知音。那位捷足先登的高人,或為張岱虛擬,用來暗指大道不孤、天外有天。
阮籍及侄子阮咸的后裔,遷移到樅陽,而后落地生根,開枝散葉。阮家子弟中,就有人到浮山游賞、讀書。阮氏先祖、魏晉名士的風流,也為其后輩所追慕、效仿。怎奈白云蒼狗,世事難料,阮氏后人中,既有節操堅貞者,也有誤入歧途的,如阮大鋮,縱然文采過人,卻背上了洗刷不掉的罵名。
昔日的一些風流人物,喜歡到深山尋逸士高人,意在致敬、學習或切磋,甚至將其引以為同道。姑且不論阮籍是否在蘇門山中遇仙,傳說中他所攀登的地方,已被命名為阮籍嘯臺。在阮籍尋訪之后,嵇康也曾拜訪孫登,隨他游學了三年。這期間,嵇康多次問起孫登的人生打算,他都一言不發。離別之際,嵇康不死心,重提之前的問題,孫登看看他,慢條斯理地說了很見哲理的一番話:“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于今之世矣!子無求乎?”這段話近似“繞口令”,讓人感到有些燒腦。其大意就是,火生出后就會發光,人使用火,在于用其光;人生而有才華,但有才華的人要有見識,并能保全自己,才能更好地發光發熱。嵇康聽后,未當一回事。當禍端降臨,他才警醒了,離世前寫下《幽憤詩》,表明自己“昔慚柳下,今愧孫登”。人之將死,嵇康道出了心里話。
四
奇人孫登神龍見首不見尾,最終下落如何,無人知曉。果如唐人孫廣所言,阮籍之后,再無嘯聲可尋?
作為心學集大成者的王陽明,能文能武,有關他的傳奇故事不少。平寧王之亂時,有一天,他于營中打坐練氣,到了半夜,忽然長嘯,聲震三軍。憂讒畏譏之際,王陽明曾到九華山問禪、宴坐,聽說浮山不同凡響,連寫了兩首詩,在詩中表明了自己退隱的心跡。他的兩首詩,被刻于浮山朝陽洞中。
朝陽洞朝向浮山潛龍峽,峽中長滿了青竹、雜木。在登上浮山的那個秋日上午,我揪著樹藤,一步一步,吃力地攀上了洞窟。多年前,也是在某一天上午,鄉賢劉大櫆來到潛龍峽,借助了一架梯子,得以進入西側巖壁上的朝陽洞。他顧不上歇息,彎腰辨認石壁上的刻字,等到起身時,太陽已高懸于山頂之上。
清代學者王士禎說他的族叔王與盛就有過人之處,能發長嘯,且響振林木。在《池北偶談》中,他記述了一件比較稀奇的舊事:唐天寶年間,峨眉山道士游覽京城,當眾露了一手絕活,所發長嘯如雷鼓霹靂,圍觀者聽了,無不倒吸一口涼氣。比王士禎晚些出生的張潮說,自孫登之后,善嘯者稀少,不見書傳。但在他輯錄的《虞初新志》中,為善嘯的歙縣人汪京定了一個比較特別的“歷史地位”——很可能就是承自蘇門山中“嘯仙”的傳人。為什么這樣說呢?看看張潮的記述,可略知一二。汪京年屆八十,仍能做到聲音繞梁,這就不得了,因而被時人稱為“嘯翁”。張潮繪聲繪色地描寫了汪京非同小可的一次夜嘯。那夜,汪京攀上高峰,豁然長嘯,剎那間,山谷中,禽鳥驚飛,虎豹駭走,已入睡的人從夢中驚醒,未就寢的人誤以為山崩地裂。身懷絕技的汪京,不輕易顯露自己的本領。有一次,他實在抹不開面子,便當眾演示長嘯。發嘯初始,聲如空山鐵笛,緊接著似鶴唳長天。過了一會,移聲向東,移聲向西,變幻莫測,聲勢更是浩大,如千軍萬馬馳騁于前。一炷香后,出現了令人驚悚的畫面:屋頂上的瓦片幾乎被震飛,近旁樹木似要離地而起。此等長嘯,被張潮描述得無比神奇。由張氏記述可知,會長嘯之人,至少得有強勁的肺活量,若是氣促聲短,當難以為繼。而汪京這個人,簡直就是一個“活神仙”,與阮籍所遇的蘇門山隱者類似。
徽州人張潮亦商亦儒,客居揚州期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他更喜歡讀書、編書、刻書,還樂于組局郊游、宴樂。他很是自負地表示,《虞初新志》不同于《聊齋志異》,書中的人物都實有其人其事。實際上,這部書中的故事,主要是他搜集、整理而成的,那些內容是否個個屬實,也是存疑。
古書中載有“嘯指”的吹法,就是用手指吹出嘯聲,也被稱作“指嘯”。有人說,嘯為撮口所發,近似口哨。清人林嗣環撰有《口技》,寫口技表演至高潮處,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待口技表演藝人猛然撫尺,群響消散一空,撤去屏風再看,如開演前一樣,“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其描寫精彩傳神,讓人過目難忘?;蛟S,長嘯就是口技的一種,世間仍存在身懷此項絕技的人,只是自己未曾遇見而已。求學縣城時,有一年逢中秋放假,我獨自從縣城步行回家,走了近百里路,一路上不敢吹口哨壯膽。在我的故里,鄉人認為夜間行路不宜吹口哨,否則易招來壞人、怪物。那一次走夜路,直到望見老街燈火閃爍,心中騰起歡喜情緒的我,才忍不住哼唱起來。
少時,我癡迷于金庸武俠小說,常不自覺地就將自己代入書中,幻想著成為笑傲江湖的俠客。熟諳古典詩詞文章的金庸,對于詩文中出現的高頻詞“長嘯”,當有所琢磨。深山、古寺、古墓、孤島、大漠,多是他筆下人物的行藏之所。江湖兒女看似瀟瀟灑灑,卻擺脫不了情義二字的糾纏。論劍高山之巔,策馬曠野之中,嘯聲不絕如縷?!敖鹈{王”謝遜縱聲長嘯,似暴風驟雨,橫掃一片;張無忌提氣長嘯,好比龍行云天;洪七公破空長嘯,極盡千變萬化;郭靖用功長嘯,如大鵬展翅;黃蓉開口長嘯,像小鳥伴飛?!斑@嘯聲初時清亮明澈,漸漸越嘯越響,有如雷聲隱隱,突然間忽喇喇、轟隆隆一聲急響,正如半空中猛起個焦雷霹靂。”“過了一頓飯工夫,非但沒有絲毫衰竭,氣勢反愈來愈壯。”《神雕俠侶》中的楊過,所發長嘯,綿延不絕,連一燈大師都心生敬佩。在金庸虛構的武俠世界中,但凡習武之人,若無深厚內功,斷難施展出長嘯的威力。以前,我在故里遇到一些習武的鄉民,但未聽過他們發出長嘯。也許真人不露相,他們有意隱藏了這一絕活。
前人著述中,長嘯如百鳥朝鳳,也似風激眾林,伐鼓淵淵,挑戰著人的視聽功能。今日如有善嘯的神奇人物,估計很難擺脫好事者的窮追,尤其網絡力量的大肆傳播。畢竟,長嘯再怎么神奇,都離不開人這一本體。山似螺螄殼,竹林也是道場,江湖之大大不過人心。孤陋寡聞如我,更愿意相信,長嘯是古往今來人們的文學想象和心靈寄托。也許,移居外星球,換了人間,則另當別論。在人類尚且寄身的地球上,江河仍在奔涌,群山依舊矗立,入山問天求道者,已如古音寥寥。金庸之后,似乎再無長嘯的傳奇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