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強華，甘肅張掖人。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等，出版詩集《北緯38°》《抱山而眠》。

東山頂上

九月的山坡

已有枯黃之相

高海拔的草木

和所有的弱勢群體一樣

卑微，卻更具警惕之心

陽光明媚，但寒風刺骨

氣象塔高高地聳立著

一只禿鷲在山谷間盤旋。我感覺

自己越縮越小，就要成為

伏貼在地面上的一棵小草

我不知道這樣是否會獲得諒解

在神的字典里，也許并不存在

卑微這個詞

老寺頂

站在海拔最高處，但我

不想和青海云杉比挺拔

也不想和高山柳比茂密

躺在草地上聽鳥鳴。耳朵

委身一種原始的聲音

我們的身體才能和草木一樣

獲得真正的自由

——這短暫的幻覺也是稀薄的

山林正在凈化我們，而屎殼郎

正在我們身邊，將牛糞改造成

 “可愛，但極其危險的一座宮殿”

凝視

草叢里的巖羊頭骨

煞白，干凈。巨大的

羊角仍然漂亮如刀鋒

驚懼也許來自那兩只

空空的大眼眶。我

一下子就陷進去了

空洞需要幻想

而凝視需要勇氣

從來沒有這么深邃的凝望

把我從一個深淵

直接推向

另一個深淵

下山時遇見一只旱獺

遇見巖羊，遇見石雞

遇見禿鷲，遇見金雕

最后下山時，一只旱獺

突然躥出來

為旅行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似乎已經很圓滿了

天生厭惡鼠類的我

并沒有對那個身體肥胖

四肢短小，鼠目亂轉的動物

表現出厭惡和忌憚

在眾人的驚喜中，我也只是

略微強調了這座山

野生動物種群的特殊性

我盡量讓自己溫柔

且客觀，顯得

既不那么膽小

也不那么無情

山谷

山楊的葉子春天是紅的

夏天翠綠，秋天一片金黃。

這簡樸的妖嬈意味著

饋贈比暗戀更適合孤絕。

栒子像血滴，和枸杞一樣熱烈

區別是，神禁止人食用高海拔的東西。

伏地柏香氣濃郁，但人工栽培

的花園里，從未出現過美女蛇。

醉馬草帶有巫術性質，夏天

可以醉倒一匹馬，冬天枯黃

則毒性盡失。委陵菜永遠渺小

填補著山坡的每一處漏洞。青海云杉

就像真理，保持著錐子形

尖銳的美感。還有一種花叫紫菀

如果配上蝴蝶，完全可以滿足

一顆虛偽的少女心。整個下午

我都在這條山谷里尋覓，接受

草木的暗示和再教育。一點一點

確認著生而為人的卑微與羞怯。

熊出沒

山林里，每走一段路

就會看見一塊牌子上寫著：

 “小心，熊出沒！”

這幾個字讓人興奮

又驚懼。我們都希望

這片森林里真的有熊，但都不想

遇見一只真正的熊

看群山

青海云杉的幼苗，蒲公英一樣

散落各處，三年生比一年生高出的部分

正好等于一根小指。山楊樹呈條狀

順著山谷，努力區別于云杉

正在集體由綠變黃。金塔寺在崖壁上

石雕的佛像和裊娜的飛天在石窟里

平視著雪峰

我也是神跡的一部分

但二百零五級臺階之上

仍需要一個高度

以菩薩的視角看群山

山林里

太密，下半部分呈灰色。

但灰色代表隱忍且容易被誤解。

和人一樣，每棵樹都有心臟和血管

奉獻的綠色和水分都是隱形的。至少現在

看起來是這樣的，啟動整片原始森林

的原動力，還須動用一座冰川。

登高

在和雪山平行的視角

農舍被雪覆蓋著的屋頂

像一塊塊鏡子，反射著

雪山耀白的光 

幾個老人在村口舊門樓下

閑聊著。斑駁的危墻

搖搖欲墜，卻并沒有

時間即將倒塌的危機感

遠處，村道盡頭

一棵大樹像一個守衛

又像一根鐵柱，牢牢地

把村莊定格在偌大的高原上

我為我最初的狂妄感到羞愧

雪山擦亮了我的眼睛。但我

還沒有一棵樹看得那么遠，不配從高處

去俯視一座村莊

登焉支山

九百九十九級臺階

每一級都牽著俠骨

和繃直的神經

下山好比隱退

密林的江湖，樹影斑駁

處處都是刀光劍影

只是，落差比人心更難揣測

下山的路，兩個小時

我們仿佛從漢代一直走了過來

匈奴，還是胭脂

大業五年的那場醉

都已經不重要了

雙腿戰栗，無法控制的

縱深感，讓我在人群中

談笑風生，卻仍然感覺異常孤單

羊臺山下

你從那只白駱駝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你趴在地上，蜥蜴般仰視著

仿佛遠古作為一種象征

已凝固在時間里。回頭看看

茅屋前的枯枝也有一副傲骨

無法斷定死亡時間；只有井水

和汗水一樣，微微咸澀

試圖通過味覺傳遞孤寂；據說

這里的羊肉很好吃，但

羊群寥寥無幾；鎖陽遍地

像煙頭，會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洞；

緩緩歸來的駝隊漠視規則

視大漠為彈丸之地。在它們眼中

或許你也只是一只

偶爾被神召喚而來的史前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