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學》2026年第3期 | 范劍鳴:春梢(組詩)

范劍鳴,原名范建民,中國作協會員。江西瑞金人,從事過教師、記者、編輯等職業。有小說、散文、詩歌、文藝評論見于各種文學期刊,獲方志敏文學獎、井岡山文學獎、谷雨文學獎、江西省年度優秀小說獎。出版詩集《向萬物致敬》《大地莊嚴》,散文集《風吹蒿萊》,長篇小說《水車簡史》《野廟碑》《天馬歌》《長河之燈》。
凝視一根純粹的枝條
面對顫動上千次的綠,恣意伸展的花朵
我持續地告誡自己,該如何打量一根
純粹的枝條:它是字典里一個慵懶的成語
是經典中的句子,但在春天的語境,永遠新鮮
這柔嫩的葉,剛分娩的蕾,不必談論將來
或各種可能性。只需要靜靜注視它,注視它
不要思考它。生命的哲學,最好遠離
如果不得不,不得不想起些詩句
不要標題,不要成章,不要見志——
正如納博科夫的蝴蝶,或他的新書
閃爍的面孔,在自言自語
“我不嚴肅,我不諷刺,我不挑釁……”
春梢
含著雨露,永遠是山坡最明亮的部分
二月春風掏出了剪刀
剛剛裁出細葉,又吃下后悔藥
把它剪掉——
抹春梢是個急活,容不得后悔與猶豫
成群的短工
來自外地。她們果決的目光
像穆桂英一樣沖進果園
樹盤下,落下嫩綠的梢
對于這些犧牲
真正的悼念,不是白色的花
而是秋天成倍的果實
春天的刪除鍵,在果園中不動聲色
像嚴謹的編輯
抵制洶涌,泛濫,野蠻
如果短工們停掉了家長里短
山野里便只剩下純粹的勞作之聲
咔嚓,咔嚓,咔嚓
如在叮嚀——克制,克制,克制
紅蜘蛛
上蒼給了它一枚刺繡的針。也給了它
無限的情思。它比任何一位畫家
更熱愛春天的葉子。綠,多么鮮嫩的綠
更深的生機隱藏在里頭,等著它繼續發現
光澤,亮度,正好。它像個十字繡女人
伏在葉子上,吮吸,撫摸,刺下第一針——
疼痛的山野留下一幅幅精微的作品:色調灰白
像人類的負面情緒;圖案富有激情
但少有知音——在曠野里,這只紅蜘蛛
享受著創作的自由,春天有足夠多的葉子
供這個刺繡高手練習。直到一些作品
出現在果樹,構成了冒犯與威脅。它被視為
女巫。如失意的茨維塔耶娃
遭到驅趕,打擊,為了春天更像春天
木虱子
它并不知道自己在用疾病的方式
愛著一株果樹。同翅目的愛,小而活潑
——它在葉子上的舞蹈
并不比金黃的果子,在枝葉間跳得更差
樹架寬闊,綠葉翻涌。它愛枝葉中的甜美
不亞于任何一位果農
假如果樹來自天然,它出現在枝葉上
是不是也算天選之民——
它并不知道成了異類。它是春天
當然的情人。拼死拼活地愛。扎入血肉的愛
如果贛南的群山足夠寬闊,寬闊到
能讓一只木虱子在曠野完成一生
需要果農的心胸足夠寬闊,寬闊到
能讓木虱子分享家園——這多么難
——對春天的愛,盡管在相同的起點上
但人類并不給予相同的價值判斷
這是需要破解的天道,也是等待安慰的
天倫:如果疾病是一種愛的方式——
辛勤的工人們,正是通過木虱
把深切的疼愛,注入每一棵果樹的體內
正如戰爭指向和平。針頭般的木虱子
在樹冠觸動了果農,一種自我認定的悲憫
老果樹
該結的果子已經結過了。虬枝伸展著最大的角度
像大地暴露的青筋,看起來用完了力氣
在它身邊駐足,你的拳頭會變得由緊到松
你還想跟它說些什么呢:一個月前
一場風雪收藏在哪里?一年前,斷掉的枝丫
隱藏在哪里?十年前,抹掉的枝梢在哪里?四十年前
一個時代的喜悅與頓悟在哪里?——老果樹
像寫完了《道德經》的圣賢,躬行在山谷之中
一位作家與臍橙對視的瞬間
就像白鹿原,一個具體的人盯住了他
微風拂動
橙子像黑娃的眼珠
轉動他內心,一段命運與土地的傳奇
雪茄煙的氣息,與水果的氣息
神奇交會
當他走向一棵蒼翠的果樹
輕輕撫摸一只橙子
整座果園都感受到他手掌的溫暖
這個散淡的人,面對陌生的南方大地
面對豐收,該說點什么
一個作家,與橙子對視的瞬間
該說點什么?深沉
而有力,配得上整座果園——
十年后,人們在龐大的紀念中
說起白鹿原,就像
忠實的果子,在贛南的秋風中
緬懷他的喃喃自語:
“好果子,這是勝利的果子”
讀一首古代的農事詩
如此久遠的集體記憶:田家將在詩歌中
歡樂起來,谷物覆隴,南風糾纏
簡陋的食物和水漿,支撐著一個時節
這是全力以赴的戰爭,身體的極限
挑戰泥土與陽光。但沒有一首詩
只關注力量的迸發
有時候,勞動總會帶著道德的追問
在一首詩中,勞力者與勞心者
能不能真正握手?——
無論是勞者歌其事,還是歌勞者之事
藝術將把人間最艱苦的部分
轉化為快樂——一種修辭的快樂
無法論證,帶月荷鋤的歸途中
草和莊稼,帶給詩人的
究竟是憂傷,還是審美之后的歡愉
大多數時候,純粹的勞動會自動升華
在虔誠的汗水滴落之后
像一顆果子,從青色進化為金黃色
另一聲楚辭
多少年來,南方的山河
總是被《離騷》驅趕,在長江邊奔走
又被《橘頌》所聚攏
多少年來,真理的道路總是漫長而修遠
一種楚音被反復模仿
為民生,上問蒼天,下問江河
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一天,在楚國故地
一個叫里耶的古井
吐出三萬八千多枚秦簡
奇跡總在發生。秦,這枚屈原喉中的骨刺
已被時光泡軟。楚啊
又會如何被秦簡收藏和改編——
在電視節目《簡牘探中華》里
我聽到另一聲楚辭:“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唱和的則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哦,楚辭與秦腔,心已相通
就像南方的山河,已被電視里的主持人
統一了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