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窮盡列舉》:法庭與家庭的折疊
由蘇茜·米勒編劇、賈斯汀·馬丁執導、裴淳華主演的戲劇錄制作品《非窮盡列舉》近日上映。作為《初步舉證》原班人馬打造的新作,該作延續了前作對司法領域女性群體的關注,將目光從法庭上的受害者與律師,轉向了審判席上的法官。
主人公杰西卡·帕克斯是一位致力于開創英國司法新局面的大法官,她專門審理性侵案件,竭力維護法庭上受害者的自尊,給予施害者應有的懲罰。同時,作為一位母親,她既憂心敏感的兒子哈里在社會中遭遇潛在傷害,又警惕他成為加害者。
社會和歷史的進程就這樣壓在了一位母親身上——她在孩子成長過程中不停重復著“不要讓別人觸碰你”“要尊重女性”“要確保雙方的意愿”。杰西卡盡力做到了最好,她對自己的教育充滿自信,直到哈里被指控性侵。一位作為法官的母親要如何面對涉嫌犯罪的兒子?
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女性母職困境的剖析,是母性與道德法律間的艱難抉擇,更是對性別教育、構建法治社會的深層叩問。
《非窮盡列舉》采用了“戲劇錄像”這一獨特的呈現形式,既不同于傳統電影的蒙太奇敘事,也非單一景別的舞臺實況記錄。該形式在保留戲劇特有的獨一空間特性的同時,利用鏡頭景別的變化,突出人物關系與劇情張力。
開場的舞臺設計極具沖擊力:杰西卡身著法官長袍、頭戴假發,身后是熒光勾勒的法庭徽章,這一設計巧妙呈現出她既置身于回憶的澎湃情感中,又處于象征秩序審判的法庭空間。勁爆的鼓點與音樂,瞬間營造出一種焦灼又激昂的氛圍——此處音響設計并非單純的背景音樂渲染,而是角色內心沖突的外化:她在嘗試開創司法新局面,試圖改變性侵案件難以判定的現狀,將溫情目光投注到沉默的受害者身上。鏡頭在此刻發揮關鍵作用,特寫鏡頭捕捉到她作為審判者與法庭掌控者的力量與堅定,這種“臨場感”,使得觀眾仿佛置身案件審理的第一現場,直面法律與人性的博弈,又恍若作為杰西卡的友人,傾聽她訴說職場中的心路歷程。
與情節戲劇結構相呼應,該劇的舞臺設計最大限度突出戲劇空間的不可切割性。利用旋轉舞臺或搭建場景區分不同時空,《非窮盡列舉》不設切割,通過燈光和布景的轉換實現“法庭—家庭—回憶”場景的重疊使用。杰西卡在庭審時頻頻接到兒子急促的電話,法庭莊嚴的節奏因此被打斷;櫥柜和沙發悄然移入舞臺,她瞬間變成翻找衣櫥、同時安撫兒子情緒的操勞母親。繁雜的工作與家庭瑣事將她拉進兒子幼時在公園走丟那天的崩潰,又或將她的思緒從友人的聚會中驟然抽離。空間的疊加與轉換,生動呈現了杰西卡在丈夫缺位教育的情況下,難以平衡大法官與母親雙重職責,也因此被迫讓渡自我空間的現實困境。
劇作聚焦一位女性大法官在職業生涯巔峰期所面臨的困境,困境的本質是社會往往期待女性在職業與家庭之間,尋求“不可能”達成的完美“平衡”。《非窮盡列舉》切中社會痛點的深刻之處,在于它不僅深入女性議題的探討,更將觸角延伸至性別教育的議題。劇中的兒子哈里,為免遭霸凌不斷迎合西方青年男性社交網絡的色情暴力惡性文化,逐步從霸凌的受害者轉變為施暴者。這是西方青年一代的悲劇,也是家庭、社會的悲劇。
《非窮盡列舉》的標題本身具有法律與社會層面的雙重隱喻:法律清單是非窮盡的,正如人性的復雜與社會進步的可能。劇作結尾,面對兒子的自首,身兼法官與母親雙重身份的女主角陷入倫理與法理的終極困境。戲劇獨特的空間張力將個體命運、家庭命運與社會結構緊密交織。作品呈現出西方社會的性別教育困境,只有讓美德與人文精神真正照進教育,才能在“非窮盡”的社會進程中,構建一個真正包容、理解與和諧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