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中文系教授張輝最新推出個人作品系列 集數十年學術思考 以人文視角回應生活與世界 如是我讀 理解世界的交相錯
作為北京大學比較文學教授、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會長,張輝教授的學術生涯始終與“游歷”相伴——無論是讀書、遠游還是聽音樂和寫作,所有的精神體驗都凝結在他最新推出的個人作品系列中。這套書包括《如是我讀一集》《如是我讀二集》《德意志精神漫游:從歌德、尼采到黑塞》《尋訪丟勒》《樂黛云傳》《張謇傳》《馮至:未完成的自我》等,既是他數十年學術思考的小結,也是一位熱愛讀書、熱愛藝術的學者,以人文視角對生活和世界的思索與回應。

張輝教授少年時就曾手抄馮至的早年詩歌,一直葆有對文學的熱愛,后來又師從樂黛云教授,長期從事比較文學研究。如今他用 “有意思、有意義、有尊嚴” 這句話要求自己,也勉勵學生。面對當今信息碎片化的現實,他提倡完整閱讀;即便各個學科越分越細,他依然注重開闊跨界的視野。

近日,北京青年報記者采訪了張輝教授,聽他聊閱讀的方法、中德文化的魅力、馮至等前輩留下的精神影響,還有比較文學對普通人的意義,也感受到了一位人文學者身上的真誠與溫暖。
聽了樂黛云先生的一次講座決定做她的學生
張輝老師標志性的燦爛笑容,令人見之心喜。跟著他來到辦公室里,室內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堆滿書籍與文稿的書桌上,一個大相框格外醒目,相框內是樂黛云先生的十余部著作的封面。這是張輝等弟子在先生80大壽時獻上的賀禮。先生離世后,她的女兒又將這份心意回贈給了鐘愛的學生。
張輝在北大博士畢業后留校任教,立學于樂先生門下已經30多年。他告訴我,當年選擇比較文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樂老師的影響。“研究生時我在南京大學就讀,樂老師去做講座。我去得晚了點兒,偌大的教室里已經座無虛席,我就靜靜站在最后一排。聽講完,心里就決定要做她的學生。”
張輝記憶猶新的是,樂老師的講座內容是比較文學學科以及自己的生命經歷。他完全被樂先生的人格魅力折服,同時也從她個人經歷中得到不小的啟發。
后來張輝報考樂先生博士生,樂先生專門派了一位老師去了解他的情況,“沒問這人成績怎么樣,問的是這個人心性怎么樣。”這是后來張輝考取后無意中得知的。“這真的是我心目中老師本該有的樣子:首先關心做人,其次才是問是否適合做學問。”
張輝心目中的樂老師對學術是真正樂在其中,而不是為了外在功利。他也經常跟自己的學生說,如果覺得不是從內心熱愛,真的應該另有選擇。文學是人文學,是砥礪心性的,而喜愛尤其重要。
“樂老師常說一句話,做一件事情,首先要覺得有意思,興趣是激勵學習最好的老師,正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個道理,也成為張輝的一個自我要求。
光有意思還不夠,第二層,是有意義。“也就是對這個世界有信念,而且有擔當,不僅僅關注自己是否快樂而已。現在說這些話,多少會讓人覺得是‘大話’,但我覺得不是,人生活在一個意義世界中,必須是要追尋意義的。”張輝感慨,做人文學研究很幸運的一部分,就是它提供了感悟意義的更豐富可能性。
還有第三,要有尊嚴。“現在這個詞也有些被誤解,或者被污染了。捍衛尊嚴,就意味著有些東西是不妨讓步的,但有些絕不能。超過了生命和價值底線,就要勇敢拒絕,不要茍且、不要被動配合。”
捍衛住底線,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樂老師在這點上是一個特別好的榜樣,她很‘隨和’,大家甚至會批評她太隨和了,但她其實有很堅硬的內核卻是不可突破的,所以,她的人格魅力才那樣強。”
對于教師來說心性和德行尤其具有重要意義
張輝不太喜歡知識分子這個稱謂,原因是,第一,學者不是“分子”;第二,學者也不僅僅是知識的儲存者和保存者,甚至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播者,對于教師來說,心性和德行更具有重要意義。
對于鋪天蓋地的所謂人文學危機,張輝覺得大可不必過慮,“只要人類不毀滅,人文學就不會死。我們也有義務捍衛人文學,但只談口號沒有意義。”
“不只是‘疑’還要有‘信’,疑是為了信。這是熊十力先生在《讀經示要》里說的。”張輝說:“如今的這個世界是破碎的,我甚至有時用‘滅裂’。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堅信。這是生命的需要,也是信念和依靠。如果沒有這些,做人、做學問也就缺少了基礎。”
張輝也不喜歡 “學術生產” 這個詞。他認為學術不是“生產”的過程,而是真正從泥土里長出來的。“它不是‘工業化’的事物,是陳寅恪所說的能超越俗諦的,這也是大先生們給我們的啟示。”
張輝心目中,古今中外的大先生群星閃耀。作品系列中,他的三本傳記,寫的分別是業師樂黛云、鄉賢張謇,以及從他少年至愛的詩人擴展為研究對象的馮至。
為樂黛云先生立傳對張輝自不待言,他惟愿通過這位決定了他終生志業的恩師的故事,讓讀者領悟到其“知道存在荒謬,卻不靠近虛無”的生命意志。
張謇則是他的南通鄉賢,這位清末狀元的名字,張輝童年時就不斷從祖父張盈浩口中聽到,稱謂是“張四先生”。但張輝在考上研究生后才完整拜讀了《張謇全集》,那是他從家鄉夫子廟書攤上購得的六卷七冊大書。
他的第一稿《張謇傳》“寫在一冊厚練習本上,不知何時不翼而飛”,重寫的過程,被張輝視作“一次又一次長時段的補課”。令張輝欣慰的是,“通過一步步了解并理解張謇,我得以更親近自己的鄉親與鄉邦,并進而親近博厚高明而又令人低回留連的偉大中國歷史與光輝文化”。
研究馮至則似乎偶然。馮先生是張輝少年時最熱愛的詩人,“初中時即手抄他的全部早期詩作,不少篇什至今尚能成誦。”而馮至是中國日耳曼學重要的代表性學者、歌德研究專家,又同時研究杜甫。張輝后來做比較文學,很快敏銳地發現這是太好的比較文學研究對象之一,“仿佛冥冥之中被一根線連結了起來。”
張輝從大先生們身上真正體會到,那些堅信不是抽象的概念。“比如說我的老師,比如說馮至先生、張謇先生……他們構建起了一個我們后輩可以從游的世界,已經存在的大寫的人的世界。道不遠人,這些大先生們其實就在我們的身邊。”
張輝笑言,自己非常幸運,選擇了自己最喜歡的專業,有這么多好的老師,還有很好的學生。“當然我也還算努力,所以沒有太多虛擲光陰。”
通過“漫游”理解世界的豐富性和多元化
在張輝的學術和生活中,游歷也是一種有機延伸。他總結:“讀一本新書就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游歷是另一種形式的讀書。”于他而言,游歷是為研究蓄能。他有記日記的習慣,持續數十年,游歷途中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皆凝于筆墨,這些珍貴的文字,也成為作品的組成部分,“在《如是我讀二集》的開篇是三篇游記,其中一篇,是跟著李零老師回他的山西老家。跟一個了不起的考古學家游山西,太難得了,所以我把那一次山西行的所見所感都仔仔細細寫了出來。”行前,張輝還特意讀了李零教授的《回家》和其他書,書中對家鄉的眷戀與描摹,讓他心生強烈共鳴,“對家鄉的感情是很容易共情的。而我想,對桑梓之地有所理解,擴大開去,就是中國,就是世界。”
游歷的種種體驗,為張輝的比較文學研究注入了鮮活的養分。他這學期給本科生開設《比較文學原理》課,第一堂課便專門講到自己的游歷經驗。“比如我前一段時間去了伊斯坦布爾。原因是我研究一個20世紀很重要的比較文學家——猶太裔德國學者奧爾巴赫,他因為是猶太人而流亡到了伊斯坦布爾。我去看他以前住過的地方、工作過的大學、查書的教堂,所有這些讓我的研究更接近研究對象,也更讓我知道世界的多層次構成。”
張輝坦言自己“天性好玩”,每到一個地方,都愿意體驗當地最切實的文化和生活,而他的游歷也有自己的固定打卡清單:“一般首選三個地方,第一博物館,第二大學,第三教堂或寺廟。”在他看來,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讀書”,是用自己的眼睛直接“閱讀”不同地域的人物、歷史與精神。他還補充說,如果當地有好的音樂廳,那最求之不得的就是聽一場音樂會。
樂黛云先生的教誨,張輝始終記在心中。“樂老師說,我們做比較文學,不要把世界理解為只有一種固定形象。(如果)世界只有一種樣子,想想都好無聊、好可怕。”他也始終認為,比較文學不僅是一門學科,更是理解世界的一種方法,“這個學科,就是讓你理解世界的豐富性和多元化。也可以說,正因為世界是這樣豐富,我們才需要比較文學。所謂比較,不是簡單地區分你我,就像文化的‘文’,核心意思是‘交相錯’。比較的思維,不僅適用于學術研究,同樣適用于我們的日常乃至政治生活。”
比較使人心胸開闊,游歷亦是如此。“看起來是打開外部世界,更多的也是在打開內在世界。”張輝說。腳步所至,皆是心之所向;行走的過程,也是不斷打破認知邊界、豐盈內心的過程。
倡導完整閱讀 構筑個人精神世界
于張輝而言,老師從來分兩種,一種是看得見的師者,言傳身教、指引前路;另一種是看不見的老師,那就是讀書和見聞。
談及當下的閱讀趨向,張輝沒有偏見,直言“不排斥網上閱讀,這些都是媒介”。他自己也會看電子書籍,“外文書籍的電子版本能放大字體,便于攜帶,方便很多。”“媒介是被冤枉的”,閱讀是個人行為,而媒介只是載體,關鍵還在使用者本身。
但在碎片化的時代,張輝還是格外倡導完整閱讀。這是他對自己、也對學生的“硬性要求”,提倡完整地讀,自始至終。常有讀者求閱讀建議,他總笑著說:“就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地讀。”玩笑背后,是想告訴大家,完整閱讀是最笨的辦法,也是最聰明的方法,讀書,沒有捷徑可走。他常鼓勵學生,要研究某一個人,或者對某人感興趣,就盡量把他的作品徹底讀一遍。“比如想了解魯迅,不能只看他的雜文、小說,也要讀一讀他的日記,尤其是他給許廣平的情書:《兩地書》。”
當然,他也不否定淺閱讀的價值,“隨便翻翻也是好的,閱讀的形式本無高下,核心是自己能不能調整好,是要有意識地建立起自己系統的知識世界。”
面對“讀圖時代沖擊深度閱讀”的說法,他同樣不以為意。“讀圖也是需要技巧的,也需要訓練和熱愛。”他自己常花大半天時間看畫冊、聽音樂、習書法,直言這些“完全是另外的閱讀方式”。他也為年輕人正名,“其實我知道的,年輕人現在的閱讀量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少,只是說他們可能缺少完整的閱讀。”真正讓他難以接受的,是 “有些人做研究,看的凈是‘關于書的書’。研究文學的人,甚至已經不看作品,而是靠所謂‘理論’。”在他看來,讀原典還是最切要的。
張輝的興趣極為廣博,音樂、繪畫、書法、閱讀、寫作,都成為他學問路上的養分。談及愛好的由來,他說寫字是家傳,聽音樂是受朋友感染。而對音樂的熱愛,又與他的研究不期而遇。“我現在的很多研究關乎德國,一來是受馮至先生影響,另外跟聽音樂也有關系。”聽音樂時,他都要一遍又一遍地看“說明書”:“很多是德文寫的,看來看去德語也進步了。”
張輝認為人文學者的好處也在這里,所有的生命體驗和愛好都不會浪費。“人文學本身就要關心方方面面,而比較文學,在一定意義上講,就是要打破壁壘式的學科分界。”
年少時,張輝的理想是做一名指揮家,“意外”成為教授。有一年在耶魯大學,他還買了根指揮棒,“就是想過個干癮。”張輝認為審美素養“體現著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一個人的趣味之所在”。外界總將學者想象成“每天生活枯燥”的形象,他卻全然不覺,“盡管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那兒看書、寫東西,但努力保持生命觸角的靈敏度。”
文學和藝術使我們“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
這份對游歷的理解,也融入了張輝對學生的培養與師生情誼的延展中。
“我有一個比較驕傲的做法,是每當畢業季都會組織在校和畢業的學生聚會。請在某個地方工作的學生做‘東道主’,負責做攻略、訂食宿,然后大家AA制。只要是我的學生,都可以來參加,也可以帶家屬。”張輝開心地說,笑得格外燦爛。師生同行,走進彼此的鄉土,在行走中交流思想、增進情誼,這份溫暖的傳承,是他與學生之間一種內在的靈魂聯系。
在學科高度分化的當下,他始終鼓勵自己和學生,“不要過于被學科限制,要嘗試著將觸角多向外延伸一點,盡可能把研究與生活聯系在一起,讀書的同時,經歷加體悟,思考就會深一層。”這也是他自身治學與生活的真實寫照。
談及自己的研究與游歷的結合,《尋找丟勒》的創作便是最好的例證。問及為何選擇研究丟勒,他笑言,這又是一次“偶然中的必然”。寫這本書,是想讓自己的研究再向前延伸一步:“因為我主要研究德國啟蒙這一段,借助丟勒這樣一位偉大的畫家,就可以將研究的時間線向前推一點。從另一個側面,能更好地理解啟蒙。當然我也‘崇拜’他,真是天才呀。”
為了寫作《尋找丟勒》,張輝重走了他的路。“不光是德國,我‘跟著他’去了比利時、意大利等國家,利用每次出國的機會,他走過哪兒我就走到哪兒,用收集到的材料寫了這本書。”
閱讀為游歷打下思想的基礎,也給閱讀帶來鮮活的體驗,二者相融,讓張輝的比較文學研究始終扎根在現實的世界中,而非囿于書齋的空想。在《如是我讀》的序言里,他摘引了《抽象的抒情》里的話,期待自己的寫作,也能如沈從文所期待的那樣:“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并坦言“通過這些文字,期望遇見更好的我,更好的你,更好的他,以及更好的世界。”
當被問及是否遇見了這些“更好的”時,他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是幸運的,我相信我遇到了。”語氣真誠而堅定。
這份幸運,藏在閱讀與游歷的每一個瞬間,藏在與大先生們的精神共鳴里,也藏在張輝對生活和世界的樂在其中之中。就像馮至先生在《十四行集》二十七首之二中所寫:“什么能從我們身上脫落,我們都讓它化作塵埃:我們安排我們在這時代,像秋日的樹木一棵棵,把樹葉和些過遲的花朵,都交給秋風,好舒開樹身,伸入嚴冬……”張輝始終相信:“人文學的意義就在于,使我們在這個世界擁有意思、意義和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