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29日，張清華攜新作《詩歌的肖像》先后做客上海思南文學之家與蘇州慢書房，分別與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何言宏，以及蘇州大學講席教授王堯、詩人茱萸展開對談。兩場活動分別以“如何為詩人畫像”與“如何讀懂一個詩人”為主題，圍繞“生命本體論的詩學”、如何進行批評等話題，嘉賓們展開了深入而開闊的探討。來自滬蘇兩地的詩人、文學愛好者共同參與了這兩場春日里的文學盛會。

張清華是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也是詩人、評論家，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與詩學批評，出版《中國當代先鋒文學思潮論》《天堂的哀歌》《文學的減法》《猜測上帝的詩學》《穿越塵埃與冰雪》《狂歡或悲戚——當代文學的現象解析與文化觀察》等著作十余部，發表理論與評論文章400余篇；曾獲第九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文學評論家獎等。曾講學德國海德堡大學、瑞士蘇黎世大學。涉獵詩歌散文寫作，出版散文隨筆集《海德堡筆記》《春夢六解》《北極星暗光閃耀》等，詩集《形式主義的花園》《一只上個時代的夜鶯》等。

《詩歌的肖像》

《詩歌的肖像》是張清華的最新詩歌評論集，本書選擇鄭敏、徐志摩、海子、顧城、伊蕾、歐陽江河等二十余位中國現當代詩人，既解析《金黃的稻束》《再別康橋》等經典文本的語言密碼，也追溯詩人的生命軌跡：從鄭敏與里爾克的精神對話，到海子“一次性詩歌行動”的哲學內涵；從徐志摩給新詩帶來的新的表現形式和表現語言，到歐陽江河“智力寫作”的當代轉型，張清華始終以“同行者”的姿態，以跨越時代的視野與細膩的共情力剖析詩歌文本，并追問文字背后詩人的精神處境與生命實踐。因此，《詩歌的肖像》既是一部扎實的詩學著作，也是一份對詩歌精神的堅守宣言。它提醒我們：真正的詩歌批評，不僅要讀懂文字，更要讀懂文字背后那一個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因為詩歌的終極意義，永遠是人的意義。

上海思南文學之家活動現場

“生命本體論的詩學”與讀懂自己

張清華在兩場活動中首先解釋了書名的由來。他坦言，有朋友問為何不叫“詩人的肖像”，而叫“詩歌的肖像”。在他看來，詩人當然有肖像，但好的詩歌本身也有肖像，而通過詩歌所折射出的詩人的內心世界與精神印記，往往比一張照片更為準確和深刻。“詩歌的肖像，是希望通過一首詩、一本詩集，去求問詩人的性情、胸懷、靈魂、處境、痛苦與歡樂，最終探究詩人精神世界的總和，甚至他的命運，以此試圖描摹出詩人的精神肖像。”

在此基礎上，張清華闡釋了自己的詩學主張——生命本體論的詩學。他認為，“生命本體，就是從詩人的生命人格實踐的根本向度，去闡釋和評價詩人的作品，去實現一種由主體生命投射的理解和印證”。他的新書《詩歌的肖像》就是對“生命本體論的詩學”的一次實踐，書中通過對眾多詩人及其作品的細致解讀，探討詩歌文本與詩人生命實踐的深層關聯。

張清華

王堯非常喜歡書封上“‘文本’與‘人本’碰撞 語言和生命共振”幾個字，他評價張清華是這代人當中具有異質性的學者、批評家、詩人，而這本書也是理解張清華本人非常重要的文本，“《詩歌的肖像》里所有的文章都有兩個結構，一個結構是張清華對詩人和詩歌的理解，另外一個結構則是他個人研究、寫作、交往和閱讀的內容，通過雙重結構來完成文本和人本的意義闡釋。因此這本書既描摹了幾代詩人的生命歷程和精神肖像，同時也描摹了張清華本人的生命歷程和精神肖像”。

茱萸深表贊同，他認為《詩歌的肖像》不止于談論詩歌作品，它其實是一種更加立體的呈現，作為詩人、學者、評論家的張清華對他同時代的其他詩人以及比他更早的前輩詩人的一種理解。這其中還有一個比較強的自我投射：為什么選擇這些人來討論？其實體現了這樣的一個事實，即，發起這樣的討論的人的某個面向的自我，在里面起著關鍵的作用。

茱萸、王堯、張清華、季進（從左到右）在蘇州慢書房前合影

對此，張清華回應，讀詩最根本的目的，不是讀懂一兩首詩，而是讀懂背后的詩人，最終讀懂我們自己。“一個人迄今為止閱讀任何文學作品、欣賞任何藝術作品，假如你讀懂這個作品其實不只是讀懂了作者，更是讀懂了自己。你對客觀世界的認知有多深刻，就意味著你的精神世界抵達了什么樣的深度，完成了多么復雜的認知。我們從文本背后那個人身上讀見了我們自己，照見了我們自己。而詩歌的使命之一，便是‘讓一切人成為一切人的同時代人’。”

如何為詩人畫像

在《詩歌的肖像》中，張清華用二十九篇評論文章書寫了鄭敏、徐志摩、海子、顧城、伊蕾、歐陽江河、韓東、李亞偉、張曙光、大解、沈葦等二十余位中國現當代詩人，每一篇評述都是一次對詩歌和詩人精神世界的打撈，幾代詩人的生命歷程和精神肖像，在作者筆下慢慢浮現。

張新穎對于書中有關海子的評論印象深刻，他認為張清華對海子有著非常深入的研究，并且跟海子詩歌精神有強烈的精神共鳴，因此才能寫出如此動人的文章。“一個詩人名聲太大了之后，我們反倒很難從他的詩中讀出新的東西，因為太熟悉了，就覺得他的作品已經有定論了。”他通過自己在芝加哥大學教書時講《面向大海，春暖花開》的經歷，坦言曾經以為自己很了解這首詩而忽略了其中許多值得討論的問題，“張清華關于海子的評論文章里就有許多我原來沒有想到的方向，因為太有名了，你就會覺得他就是那樣，其實不是，他比那樣還要多一點、深一點、復雜一點，張清華的文章能夠寫到這個程度，非常了不起”。

張新穎

茱萸則以書中寫鄭敏、徐志摩的兩篇評論為例，指出張清華對詩人的“畫像”既是立體的，又是豐富的。他坦言，在閱讀時，“我能夠感受到一種‘超鏈接’”，很多時候，一句話背后頗具深意與巨大的信息量，能夠供讀者發掘出背后更多、更豐富的內容。

除了海子、鄭敏、徐志摩等經典詩人，何言宏特別提到《詩歌的肖像》里關于當代詩人歐陽江河和臥夫的書寫，“批評家除了對經典詩人、詩歌史進行研究和闡釋之外，還有發掘和發現好詩歌和重要詩人的責任。在寫歐陽江河和臥夫的文章中，張清華不僅生動地敘述了詩人的人生故事，還對他們的詩歌進行了非常精準的評論，以‘同行者’的姿態，以跨越時代的視野與細膩的共情力剖析詩歌文本，盡到了一個優秀批評家的責任”。

從“掉書袋”到“有人味兒”的批評家

“張清華的批評文章個人風格是非常突出的，語調、修辭都有鮮明的辨識度。”張新穎特別談到了張清華批評文章的獨特風格，他認為，“張清華的詩歌批評對于當代的精神狀況、思想狀況，以及詩人的精神狀況和詩的寫作本身有機結合得非常好，這樣的文章非常難得，我常常是通過張清華的文章來了解一些當代詩歌的狀況”。

何言宏也高度肯定了張清華的評論文章：“張清華的文本用詞極其精準，他對文本的發現和洞察非常深刻，這種精準的判斷又與詩人的命運及精神是完全打通的，完全開放的。他的文章不僅深深開掘了詩人的創作詩學，更記述了詩人本身的精神性格以及趣聞軼事，這些表述和判斷既準確又生動。他的文章是AI代替不了的，因為寫作與經驗、與個體生命有著深刻的關聯，而AI無法替代情感和生命本體的思緒。”

何言宏

王堯進一步肯闡述了張清華作為批評家的獨特價值。他指出，自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的文學史書寫、學術期刊建制以及大學文學課程基本上以小說為中心，關于詩歌和散文的研究相對薄弱。“張清華對詩歌的研究非常重要，他讓我們殘缺的文學史能夠完整。我們試想一下，如果丟掉詩歌怎么來討論語言？怎么來討論文本？怎么來討論審美？他的研究在整個文學秩序里面意義重大。”

對此，張清華則坦言，年輕時寫文章容易“大而無當，題目看似宏大，但文章往往浮光掠影、浮皮潦草、淺嘗輒止”，但隨著年齡與寫作經驗的增長，他的批評文章現在更多從小處入手。“詩學、詩歌史這些詞語都很大，但是文章要一點點做，從小處寫，我這兩年寫評論文章，嘗試在文本解讀的基礎上，盡量貼著人寫有人味兒的作品。如果我們寫文章總是用知識來堆砌、用觀念來疊加的話，文章一定不夠感性，最終沒有辦法成為有趣的文字。所以我努力在我的文章里既對作家作品進行細致解讀，也通過細節和場景構建出詩人的形象，彰顯出詩人在時代中的坐標。”

從上海思南文學之家到蘇州慢書房，《詩歌的肖像》分享會以詩歌為媒，以批評為橋，為讀者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精神肖像，這些肖像不僅是詩人的，也是批評家自己的；不僅是過去的，也是當下的；不僅是個體的，也是時代的。在文本與人本、修辭與修行的雙重奏中，張清華以他的批評實踐，為當代詩歌研究留下了一份獨特而珍貴的文字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