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周杰倫發布新專輯《太陽之子》。圖為專輯宣傳照

以“致敬”為目的的藝術創作屢見不鮮。音樂上的致敬方式，多是在自創的新作中，引用所尊崇之人作品中的音樂主題與名句，或套用其標志性技法與風格，當然，還有很多是干脆翻唱/彈前人代表作。無論以哪種方式表達、致敬，都是對他人的一番心意。

音樂人在新作中呼應自己以前的作品，形成互文性修辭效果，由此激發聽者的讀解意趣，這種方式也不新鮮。但是，在整張專輯里變著法地、成體系地回顧自己之前作品中的元素，以至于產生向自己“致敬”的味道，這種創作方式實屬罕見。周杰倫的新專輯《太陽之子》，就是這樣一部有趣的“自我致敬”之作。

周杰倫如何“致敬周杰倫”

3月24日下午專輯同名主打歌《太陽之子》MV發布后，反饋不甚理想，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其囊括元素之繁雜超出了大部分路人聽眾的想象。

在《太陽之子》MV中，周杰倫引用了30幅名畫作為構圖和情節推進的素材，這些名畫所衍生的畫面有些持續數秒、有些一閃而過，令人目不暇接。更讓觀眾茫然的是，這些名畫在MV影像敘事中幾乎完全剝離原本的背景和意涵，皆成為“偵探大破吸血鬼連環殺人案”這個多少有些荒唐的故事的背景板。而如此大費周章設計的影像敘事所承托的音樂，也呈現出強烈的反差：MV中，歌曲的引子、間奏、尾聲，是以小號、曼陀林、木管組、木吉他、弦樂編織出的傷感的意大利民歌風曲調，旋律走向、調式色彩、配器方式，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科波拉導演的影史名作《教父》的主題音樂；而歌曲的主體部分，則是強失真吉他、重型鼓擊夯出的使人血脈賁張的新金屬音樂。

高藝術混搭暗黑哥特風，意大利小調對撞新金屬，福爾摩斯血戰德古拉！饒是如今的聽眾見多識廣，要一股腦消化這些也得費點勁。但是，對于周杰倫的歌迷而言，好像并沒那么難以接受。首先，風格混搭，在周杰倫的創作中司空見慣，《雙截棍》里說唱金屬加古典鋼琴，《蛇舞》把埃及音樂融入旋律說唱，更不要說那一系列用R&B曲風演繹中式旋律的“中國風”歌曲了。更重要的是，盡管《太陽之子》未必做到了把多元素材融會貫通，但若拆開來看，當中的每個元素歌迷都不陌生。

以名畫為典故、引入高藝術，上張專輯的主打歌《最偉大的作品》余溫尚存，達利和梵高都“演”到了第二季。吸血鬼、哥特風，從《威廉古堡》（2001）、《龍戰騎士》（2008）到《跨時代》（2010），周杰倫對這一主題的關注延續至今。如果把后兩首再加上《驚嘆號》（2011），就構成了那一時期周杰倫專輯新金屬主打歌三連。把《太陽之子》調至1.2倍速播放，你會發現它與《驚嘆號》是如此相似，副歌的句式和節奏設計如出一轍，甚至兩首歌還是同一個調。

25日凌晨《太陽之子》專輯整體上線后，主打歌MV里那些令人疑惑的點都有了下落。MV中，音樂明顯是割裂的，意大利小調與新金屬各就各位，而在專輯中，拋開影像敘事的純歌曲《太陽之子》剔除了間奏、尾聲的意大利小調旋律，新金屬風格渾然一體，而緊接著的第二首歌里，那個傷感的意大利旋律再次響起，并成為說唱的伴奏在歌中持續回蕩，這首歌叫《西西里》。音樂的意大利風情和歌詞中關于武力與榮耀的討論，再次無疑地指向電影《教父》，何況電影中柯里昂家族的老家就是西西里島。此時，2003年《葉惠美》專輯的主打歌《以父之名》以及專輯封面那張模仿教父的拽酷的臉，都在洶涌地激蕩著我們的腦海。

一天之后，新專輯的另一首歌《淘金小鎮》MV上線，荒唐的偵探故事也有了下文。MV中，大偵探“周爾摩斯”和助手在小鎮巧遇黃金失竊案，一番查訪推理，一首歌的時間就鎖定了罪犯，與2006年那首《夜的第七章》的設定大同小異。有所區別的是，《淘金小鎮》在音樂的談笑間破案，而《夜的第七章》則滿是懸疑，這種懸疑感恰在《太陽之子》的名畫聯播中再現。

一首《太陽之子》，既是名畫集萃，又是周杰倫作品藏寶圖，故事合不合理、歌好不好聽，或許就沒那么重要了，歌迷挖到那些彩蛋后的會心一笑才是意義所在。而彩蛋被周杰倫藏到了專輯的各個角落：《那天下雨了》把故事寫成了《晴天》（2003）的續集，《湘女多情》道出了《娘子》（2000）的籍貫，在《鄉間的路》彈唱中我們聞到了《稻香》（2008），而在作曲方面最下功夫的《女兒殿下》，與《前世情人》（2016）、《粉色海洋》（2022）一起構成了親子三部曲……

相比單曲，專輯能更完整地表達音樂人一段時期的藝術旨趣，這種表達往往被濃縮為一個“概念”貫穿于整張專輯中。在周杰倫創作力旺盛的歲月，我們很難在他的專輯中抓到什么概念，都是一首首閃爍著靈光的單曲，這或許是才華溢出的表現。而今的《太陽之子》，一個整體性的專輯“概念”呼之欲出——“致敬歌迷記憶中的周杰倫”。或許有人會說整張專輯都靠自己當年的歌撐著，周郎才盡啊，但，若是以悉心的創作設計把新專輯做成“回憶錄”，又何嘗不是一種創意、不是一種年逾不惑后與當下自我的和解呢？

從守門員到服務員

隨著埋在歌中的彩蛋被接連發掘，周杰倫新專輯的評價口碑在明顯回升。藏寶式創作與尋寶式聆聽，這種音樂人與歌迷間游戲般的互動，既體現出某種默契，也無形中加深了彼此的情感羈絆。

周杰倫的歌迷往往會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希望他“退步”。資深一點的歌迷希望他退回到早期那個無視規則、汪洋恣肆的奇才形態，年齡稍輕的歌迷希望他退回到旋律動人、情感純真的青澀少年形態，這讓坐擁幾個世代歌迷的周杰倫著實為難。所幸，歌迷們的心愿有個公約數——回到過去。

若要討好歌迷販賣情懷，周杰倫可以有很多方式。步入歌壇26年，自己演唱或為他人創作歌曲合計三四百首，名曲佳作不勝枚舉，早已具備出“精選集”的資歷和本錢，如果為了撈金，這無疑是最偷懶且保險的途徑，但他不想讓人誤以為他的創作能力已經枯竭。或者，他可以學如今樂壇的常見套路，隔三岔五發單曲撩撥聽眾，然后攢成專輯，他在上個創作周期嘗試了，但顯然也并不熱衷于此。又或者，他可以干脆在社交媒體上振臂一呼“大家都去××平臺聽我的歌吧”，照樣會有萬千粉絲追去響應，他人坐沙灘也能進賬大筆版稅，但他好像還不想躺平在功勞簿上。

沒去走這些捷徑，周杰倫選擇了那條費力、不一定討好還存在風險的路——創作新專輯。我在對他上一張專輯的評論文章《周杰倫的糾結：在雅俗之間進退維谷》中談到，周杰倫已經“從四處開疆拓土的音樂先鋒變成為華語樂壇兜底的守門員”，周杰倫顯然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樂壇地位所意味的責任，他不僅要守住主流流行音樂的創作品質，做好守門員，還要照顧好不同代際歌迷的心理需求，做好服務員。因此，他煞費苦心地從自己各個時期的代表作中擷取能與歌迷產生共振的元素，設計成彩蛋，埋在《太陽之子》專輯中。這份用心與體貼，或許是為人父的身份轉變帶來的成熟，但其手法展現出的不走尋常路的創意，又讓我們回想起當年那個天馬行空的樂壇奇才。

周杰倫的歌，是歌迷們的情感容器。聽歌的過程，也是人們把個人情感、人生經歷與歌曲相耦合以貯存的過程。26年來，他的歌陪伴幾個世代的歌迷成長，如今，懷舊已成為這個日新月異的加速時代中人們普遍的心理癥候，重溫那些熟悉的旋律，同時也是在取出自己的過往（甚至是想象出來的過往），摩挲、品咂，由此產生內在的充實的歷史感，確認自我的存在，來抵抗現實感受中的焦慮、孤獨、意義匱乏、身份破碎。

對于周杰倫，歌迷們真切的需求，不是要他再勉力創新，而是守護好那個以昔日作品建造起來的共屬于他和歌迷們的精神花園。周杰倫有這個默契，創作《太陽之子》就是修葺那條能夠順利、安全地帶著歌迷回到精神花園的通道，使其整潔如新。

很可能，《太陽之子》永遠無法成為任何意義上的經典之作，但這張周杰倫“致敬周杰倫”的專輯，會在某個夜晚或午后，讓我們得到撫慰，會心一笑。周杰倫，且聽且珍惜。

（作者為流行音樂專業博士，杭州師范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