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考古”——散文集《行云》讀札
散文有著悠久的傳統,同時也是覆蓋面很廣的文體。粗略地說,當代散文可以分為三大類。最常見的是經驗型寫作,寫作者依托于個體經歷、感受、體驗、情感與思考,比如游歷的記述、故鄉的緬懷、親情的謳歌等,其中很多主題已經成為母題,也因而很容易陳陳相因,缺乏技巧與美學上的創造。還有一種是知識型寫作,書寫地方風物、博物雜學、藝林散葉、文史雜識、思古幽情等,往往夾雜議論與抒情。這類作品對于寫作者的見識有很高的要求,否則就容易裝腔作勢。現代以來,冠以雜文、小品文、美文等名目的散文,不外乎在這兩大類里。當然,還有一類聚焦于修辭和語言探索的散文,接續的是漢賦傳統,更加純粹地以文字的鏤金錯彩來進行美學創造。
朱強是一位年輕的散文作家,但已經顯示出自身的特質。讀散文集《行云》,可以看出他的作品取材于日常經驗,但沒有沉溺于一地雞毛的瑣碎鋪陳和市民趣味。他的行文中也喜歡摻入歷史與遐思,但沒有成為另一種所謂的“文化散文”,而總是從細節中窺見人文的印跡,并試圖將其提煉萃取為一種哲思式的表達。也就是說,他嘗試將經驗與知識交融化合為生活世界的詩意。
他的散文很少描寫,多是敘述、議論與抒情,比如寫到南方山巒的綠,對比朱自清的《綠》就很明顯,他更多表達風景投射在眼中的印象:“……眼前的山,復歸到了彼此部分的綠之中,這種綠不分十八世紀還是十九世紀,它就這樣沒心沒肺地綠著。浩浩蕩蕩,一派天真地綠著。無論是山中的小徑、溪水、山巒,抑或千姿百態的樹木都被距離抽象成了蓬勃原始的綠色。”這是一種直陳,一種全然主觀化的感受,是以我觀物的體驗,印證了他在接受采訪時所說:“上天把明亮的眼睛、豐富的味蕾、充滿憐憫與愛意的心靈賜予人類,目的就是要讓生命與五光十色、五味雜陳的世界相逢。這種相逢在現實生活中有了種種的體驗感,落實到紙上,就有了散文。”
“體驗感”決定了朱強的風格,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描寫的能力,而是他念茲在茲的是對于時間、歷史、地理、風物中蘊藏的文化根性的吁求。一段山路、一件物品、一個采風之旅中的村莊、一次無果的相親乃至于城市改造中挖出來的一塊城磚,都能引發出他思接千古的想象。于是,平凡事物表象之下的幽深內里逐漸呈現出來,具有人文的厚度。他具有一種深沉的眼光,能夠看到本質性的內里。我們時常能看到那些浮泛的懷古感慨,朱強與那些強為之文或者以信息填充文本的作者不同,他在觀念上取得突破。只有認知上的卓然才會走出情感結構的窠臼與藩籬,別開生面。比如常見的關于“故鄉”的抒情,往往就很容易流入溫馨的懷舊或者物是人非的感傷,但是朱強從故鄉自身日新月異變化的角度出發,就看到“我們一步也沒有走,是故鄉的出走,故鄉的遠去,使所有的人生活在了別處”。調換主體之后,格調與格局令人耳目一新。
散文是無法藏匿作者真實自我的文類,從中可以看到一個人的個性、形象、學識和趣味,即便是那些“以物觀物”、寫“無我之境”的作品,作者無論如何竭力隱藏自己,也還是一種“有我之文”。朱強善于觀察、耽于沉思而又精于穎悟。他從一樁常見事物入手,思接千載,心游萬仞,直接的體驗與間接的知識貫通一氣,看似互不相屬的人、事、物關聯在一起,烘托出一個尖新的內核。
像《行云》一篇,由恭賀表姐喬遷之喜的路上入筆,寫到老家的大伯和叔叔,引申到人到中年的叔伯對家譜與傳承的認識自覺,“當后輩從膝蓋底下一茬茬冒出,長時間作為這個家族的晚輩,他們也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粒水珠,即將卷入眼前的大河。面對滔滔江水,他們內心滾燙,目光努力朝著上游的方向望去。當他們這么做時,終于有了一種長河歲月靜無聲的味道”。隨著在稼軒路上的行走,移步換思,轉入家族往事和父輩進城的記憶,更遠及關于辛稼軒的緬懷。最終在對世事流水的感喟中,指向了更深層次的人生感、歷史感和命運感。
這個在行走中反芻、議論和抒情的書寫者,善于在日常生活中“考古”。這當然不僅因為朱強在現實中是一個考古迷,更多的原因在于他在文本中呈現出一種考古式的思維方式,剝去附著在熟視無睹、司空見慣事物的表皮,層層遞進地開掘它們所可能蘊含著的情感和文化特質。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走向凝滯的好古癖或者泛濫無涯的歷史濫情者,而是向內心與生活挖掘,還原歷史的本質——一種平民的、共享的、無分尊卑而普遍具有的生活世界實在性。
“歷史是無聲的,像一條安詳的大河,那些所有的飛濺起來的浪花都可能是歷史的一個表象,只有那些隱蔽在下面的、影響集體存在的無盡的重復才是它最根本的力量。”這是朱強在《生活頌歌》中的認知,當然未必就全然正確,但文學恰恰要體現的就是那些可能被忽視與遮蔽的一面,浪花飛沫與河流大勢之間構成歷史前行的互補。他的“考古發現”事關世道人心,在這個過程中,他在語言上的創造和手法上的更新體現出散文寫作的文體融合態勢,即以《生活頌歌》這篇作品而言,既有小說化的敘事,也有電影般的蒙太奇,同時還有哲學式的思辨。
通過《行云》這本集子,朱強逐漸建立起自己的辨識度,一個年輕的日常生活“考古學家”的模糊形象。從贛南出發到贛北,從地方性到人類經驗的共通性,他在慢慢勾勒并壯大自己的形象,來日方長,期待這個形象愈加清晰。
(作者:劉大先,系中國社科院民族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