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今觀照間體味生態之美——讀散文集《在乎山水間》
《在乎山水間》是作家王必勝推出的一部生態散文集。該書共有四輯,其中“清流啊,清流”主要是對南北水景及其人文的書寫,“嶧城花木深”集中描繪各地豐富的森林生態,“山水人文走崇義”重點介紹歷史悠久、文化厚重的人文勝跡,“風華萬掌山”這一輯則更多立足時代現實,書寫中國大地上的生態人文變遷。作者并沒有一味地陶醉于自我的暢游快記中,而是以審美自覺、歷史視野和現實關懷為讀者勾勒一場場跨越時空的生態之旅。
這些生態散文是美的,這種美來自作者深厚的文學功底,具體表現不僅在于文史知識的儲備,更在于語言表達與結構的處理。作者擅長寫景,用詞精當妥帖,駢散結合,既有古文的典雅韻味,又兼具現代散文的自然靈動,常常寥寥數筆就將一處名勝勾勒出來,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撥開莽莽蒼蒼的樹叢,沿著峽底清流而上,在時隱時現的石頭棧道上行走,花葉紛披,澗水沾衣,苔痕階綠,瀑泉鳴唱。”文章用詞精準,要言不煩。撥開、沿著、行走、紛披、沾衣、鳴唱等一套動詞更是將讀者帶入靜謐、生機且充滿詩意的生態空間。
游記散文創作難在對空間敘事的架構,而作者卻能移步易景,在不同美景中流暢地切換,這主要得益于他富有鏡頭感的美學處理方式。如“行數公里至一拐彎處,聲響轟然,不知是雨絲還是水汽,反射在陽光下,氤氳迷幻,猶如彩虹。忽而,野果相迎,花草牽衣,鳥鳴深澗。因道上積水緩行,這才打量腳下一路的步道,順溜的圓石,均勻整齊。”行至拐彎處,忽聽轟然響,觀水汽彌漫,被花草牽衣,因積水緩行,被腳下步道吸引,看似自然隨性的一次漫步,卻交織著作者視覺、聽覺、觸覺等多種感知,讀者既能感受到流動中的凝滯之美,又能體會到空間美學的張力。
大多數游記散文都將視角聚焦在名山大川間,而作者卻不同,他有自我的審美態度。在他眼中,高聳入云的奇峰怪石是美的,青苔密布的老石板也是美的;霜皮溜雨的蒼翠林木是美的,斑駁墻縫中悄然盛開的無名小花也是美的;檐斗高翹的徽派建筑是美的,破敗粗陋的百年老窯也是美的……作者總能擺脫生活實用的束縛,把一切有生命的、無生命的、壯闊的、微小的自然或人文風物納入自己的審美視域中,以獨特的眼光體味它的意蘊與美感。正如他在散文集中所講:“我美,故美在。山色湖光,優劣媸妍,取決于游歷者和欣賞者的主觀體驗,是審美者自我葆有的一種當下心態、情感聯想和心理認同。”作者對自然人文勝景的鑒賞從來都是以自我體驗為中心的,面對名勝古跡,他不人云亦云,而是始終站在自我感知的立場上,抒發當下的情感。這種明確的“自我意識”是審美自信的源泉,也是作品打動人心的內在力量。
作者對社會歷史抱有一定的熱情,這一點在文章的內容布局、精神追求等層面都有所體現。在生態美文創作中,作者突破傳統山水描寫的表層敘事,而是致力于挖掘背后的歷史文化資源。在安溪寫茶,不僅觀茶園、悟茶道,還追溯了蘇東坡關于茶的詩文《葉嘉傳》;在彭山區看山,不僅觀岷江、賞彭山,更回溯《史記》《莊子》《天問》《陳情表》等中華文化典籍,挖掘彭山背后的厚生文化和孝義文化;在婺源游古村,不僅飽覽雕刻精美的古建筑,還引出朱熹、余懋學、余懋衡等文化名人,道出古村落讀書傳家的人文傳統。優秀傳統文化是一棵大樹,虬枝紛披,瓜瓞綿綿,不僅藏在靜態的典籍史料中,還體現在非遺傳承中。在這場生態行走中,作者用大量筆墨介紹民間非遺藝術,還熱情參與到非遺的現場展演中。這種身體力行的文化在場,是對傳統文化的致敬,更是對民間文藝的創新傳承。
相較于傳統地理筆記或游記散文對風物的聚焦,作者對文史典籍中的人更感興趣,在對史料的挖掘中,常常以深刻的歷史意識觀照其背后的生命情狀和精神特質。《天臺詩魂》篇中,作者對寒山子的詩詞青睞有加,反復咀嚼品讀后,百感交集。他從詩中悟出淡泊紅塵的智慧,洞見世道人心的真相,更尋得與自然同樂的意趣。《宜興看龍窯》篇中,作者這樣寫道:“這龍窯,為紫砂器物的母體、搖籃……它的堅韌,它的博大,它的堅毅,它的滄桑,甚至它的簡樸與粗陋,都是它的品格。”廢棄破敗的龍窯在作者看來是一個歷經百年的生命體。在這具蒼老的軀體內部,作者仿佛看到時間的流動,聽到歷史的回音。歷史風物皆具生命,草木碑刻均顯精神,在游覽之中,作者總能將古物的滄桑氣韻與自身的情思融為一體。這種跨越時空的精神共鳴,是作品動人的源泉,也是連接社會歷史的無形紐帶。
對于有著新聞職業背景的作者而言,以文化的姿態關注現實、介入現實是他作為新聞人的職業擔當,也是他作為文藝評論家一直以來踐行的文學理念。這一創作理念在他此前的《繆斯情結》等散文集中已初現端倪,在新作《在乎山水間》中則體現得更為明顯。作者不是一個只關注自我情感體驗,而對日常生活漠不關心的人。在他看來,悠閑得自在,處處見新奇。樸素的日常生活有時候比壯麗山川更能撩撥人心。在對龔灘古鎮的描寫中,他的視角時而飛向古鎮上空,俯瞰“巴蜀第一鎮”的特色民居,時而又將視角沉入閭巷深處,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市井煙火。飄著油煎香的街頭小吃、在路中悠然擋道的雞崽、依偎在門前觀望來客的土家族老婆婆等都成了作者筆下動人的風景。
《在乎山水間》雖是一部生態散文集,但作者并未疏離現實,反而總能以歷史的眼光、審美的尺度來觀照時代主題下的生態人文變遷。這一特點在散文的第四輯中得到集中呈現。如《活力定南》講述定南縣在智能技術的加持下,走上環境治理、醫療改革、產業發展的快車道;《格丼村的“珍珠”》介紹格丼村在精準扶貧政策幫扶下,實現舊貌換新顏,走上脫貧致富道路;《大美鄉賢》則為讀者講述一位致力于鄉村文化教育的退休大學教師的故事。作者立足于歷史,生動記錄了生態與人文的演變軌跡,這不僅是對自然生態的書寫,更是對時代變遷中人文生態的描摹。
這是一場沉靜且繁華的生態之旅。說它沉靜,是因為作者以閑適恬淡的心態、獨到但不嘩眾取寵的眼光去領略自然界的山山水水。說它繁華,是因為作者總能在名山大川、草木亂石間勾連出一幕幕盛大的歷史故事。正如作者所說,他對山水的興致其實可有可無,杏花春雨小橋流水與大漠孤煙古道殘陽,于他而言都是一種外在客體,而景點上的人文歷史卻是他最為在意的。或許描摹自然美景并非作者的根本目的,挖掘背后的歷史文化、抒寫當代人文生態才是作者的本意所在。
(作者:侯曉慧,系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