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從古未經人道者”——再談仿效與創新
1990年,我尚在讀研究生時,讀了一本關于畢加索的書。書中強調畢加索繪畫生涯中的每一次創新,都是以對他人的仿效為前提的。畢加索特別善于創新,在其一生的創作實踐中,藝術風格變幻莫測。每一次變化,都顯示著一種新的輝煌。而這首先是因為,畢加索特別善于仿效。畢加索也仿效世人皆知的名家。但畢加索更注重從那些不太為人看重的作品中吸取營養。畢加索的名畫《亞威農少女》,初問世時便驚世駭俗。畫面上共有五個女子形象。在完成了三個人物時,他在一個博物館的人種志展覽館里,發現了一組黑人雕塑。這些雕塑并非作為藝術品而是以人類學史料的身份出現的。但這些雕塑卻給畢加索以奇異的審美沖擊,他便仿效這些雕塑完成了畫面上另外兩個女子的形象,并因此開創了著名的立體主義畫派。讀了這本書,我對文藝創作中仿效與創新的關系,頗有些感想,便寫了篇文章《仿效與創新——畢加索的啟示》,發表在《讀書》雜志上。
那篇文章,以畢加索為例,主要談了兩點。一是仿效與創新并非對立沖突的關系。仿效孕育著創新,仿效激發著創新,仿效在一定程度上支撐著創新。很多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創新,并非憑空實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沒有仿效就沒有創新。第二點想法是,仿效,真正意義上的仿效,是一種對自身潛能的喚醒。真正意義上的仿效,是對象身上的某種東西,吸引了自己,讓自己也想創造出同樣精彩甚至更為精彩的作品。而對象身上的那種東西之所以吸引了自己,是因為自己身上本也以沉睡的方式,或者以可能的方式存在著這種東西。而仿效那對象的過程,便是喚醒自身潛能的過程,便是把自身某種可能的潛能現實化的過程。
這當然不過是常識。初談這個常識時,我年未而立。沒想到,如今年過花甲,仍然覺得有必要重申這種文藝創作的常識。
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這句話似乎被幾代人信奉過。信奉這句話,意味著認可文學的神圣性。我也曾是這句話的信奉者。我也曾認可文學的神圣性。后來,大概是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有人出來嘲諷這種信念,有人出來解構對文學的神圣性認識。于是,作家成了碼字匠。作家與造酒的、制藥的、做保潔的,沒有什么差別,都不過是一種職業而已。現在的我,也能接受對文學之神圣性的否棄,也能認可文學創作不過是無數職業中的尋常一種。但是,任何正當的職業,雖不必有什么神圣性,卻必須有起碼的嚴肅性。任何一種正當的職業,都有其職業性尊嚴。這種嚴肅性,這種職業性尊嚴,是由其特有的職業倫理維護著的。從事一種職業的人,如果嚴守其職業倫理,這種職業的嚴肅性便會油然而生。從事一種職業的人,如果嚴守其職業倫理,就會自然讓人感受到那種職業的尊嚴。相反,如果從事一種職業的人,普遍地無視、踐踏其職業倫理,這種職業就會成為社會大眾眼中的笑話。
文學創作,作為眾多職業中的一種,當然也應有其起碼的嚴肅性,也應有自身的職業性尊嚴。這種嚴肅性,這種職業性尊嚴,也由其特有的職業倫理維護著。而仿效必須以創新為目的,便是其職業倫理之一。在仿效的基礎上力求創新,力求借助創新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情思,是仿效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之所在。創新可以是對仿效對象的超越。仿效某個對象卻又超越了這個對象,這當然是最理想的結果。但仿效帶來的創新,卻未必一定能超越那個仿效對象。仿效某個對象,雖沒有在總體上超越這個對象,卻有了新鮮的意味、新穎的意思、新奇的意義,這樣的仿效同樣是合理甚至必要的。唯有仿效某個對象,卻既沒有超越這個對象,也沒有有別于這個對象,而只是與這個對象一模一樣,那就是不合理、不必要的,甚至是不道德的。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有許多因仿效而創新的佳話。周振甫《詩詞例話》一書中,把這種現象稱為“仿效和點化”。仿效本身應該就是一種“點化”,而點化的表現是多種多樣的。仿效某個對象卻比這對象“更具體,更豐富,創造出新的意境”;仿效某個對象卻比這對象“更深刻,更尖銳,更集中凝練,因而也更激動人心”,這是在仿效的同時進行了點化,也是在仿效的同時實現了創新。舉個例子,“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盡人皆知的杜甫名句,但此語并非完全的獨創。《孟子》中有“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途有餓莩而不知發”,而后《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中有“君之后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饜”。而后《淮南子》中有“貧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羆饜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杜甫表達的意思,早有前人多次表達過,某種意義上,杜甫不過是對前人的仿效。但是,前人說得不那么打動人。趙翼在《甌北詩話》中云:“而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魄,似從古未經人道者。”杜甫用十個字,把這意思表達得像是他第一次表達這意思。
“似從古未經人道”,只是“似”而已,并非真的從來沒有人表達過此意。你雖然仿效了前人,卻說得似乎是你第一次這樣說,這就是創新,就是超越。從事文學創作,應該虛心向他人學習,應該在仿效他人的基礎上,表達得“似從古未經人道者”。
(作者系南京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