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親情:雙向擰絞下的失衡與重構
壯族作家翔虹發表于《芙蓉》2026年第一期的短篇小說《朗叔》,是一部思想脈絡清晰、文學與藝術水準俱佳的精品。小說以其凝練而鋒利的筆觸,切入當代中國社會最柔軟的腹地——鄉村空巢老人的精神世界,及其與代際親情之間疏離與回歸的種種牽扯。小說表面講述的是84歲老人朗叔(韋明朗)因病住院引發的親情糾葛,內里卻層層剝開現代社會在深度老齡化浪潮的沖刷下,傳統家庭倫理與現實養老模式互相擰絞所面臨的失序困境及重構吁求。
作者翔虹的創作,根植于現實,又不止于摹寫。或許自身正處于城鄉遷徙、代際責任拉扯的漩渦之中,其文字飽蘸切膚之感。恰如福樓拜所言“我就是包法利夫人”,翔虹筆下的朗叔,亦可謂其生命體驗與時代觀察的情感投射。
基于此,《朗叔》的敘事超越了一般的鄉土故事書寫,它以一戶壯族家庭的微觀波瀾,映照出鄉村乃至整個社會普遍面臨的代際困境與倫理挑戰,最終升華為一曲對當代家庭普遍境遇的深沉詠嘆。
近年來,翔虹的小說創作力勃發。繼《再生稻》《魚挪活》等廣受好評的佳作之后,新作《朗叔》在文字與敘事上,延續了他簡練、精悍、辨識度高的鮮明風格。佳作如釀,文風可取。然而,《朗叔》真正的力量之源,不僅在于文字的匠心精構,更在于其深刻的思想與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這一切,皆深深植根于對主人公朗叔那細膩、立體、直擊人心柔軟之處的精心塑造。朗叔絕非一個為書寫而編排的扁平符號,而是一個承載著歷史褶皺、生命尊嚴與豐沛情感的鮮活生命體。他曾是鄉村秩序的象征與構建者——那位“在村里深得大家認可”、雷厲風行的村黨支書;他也是生命韌性的見證——喪偶后獨力將兩兒兩女撫養成人;他甚至是試圖與時代接軌的“時髦”老人——會擺弄智能手機、刷抖音,努力窺探并接軌窗外的喧囂與新潮。然而,所有這些鮮亮的身份,都在時光流轉與現實疏離的無聲侵蝕下逐漸褪色,最終凝結為病床上那個用“糊涂”與“固執”來武裝自己的孤獨靈魂。
朗叔的“病”,是一場精心策劃、浸透無奈與辛酸的“行為藝術”。這場病的癥候,遠非生理上的感冒發燒,而是精神世界日漸深重的陷落。其核心是兩種日益凝重而近乎無解的情感:一是無邊無際的孤獨,二是對生命終點的深刻恐懼。小說以令人心酸的細節呈現這種狀態:端午節前,朗叔打電話給兒孫們,希望他們回鄉享受美餐,電話里“他的語氣比先前那些話軟綿,眼角濕,聲調也濕”。兒孫們說沒空回了,但他寧可相信他們會給他制造驚喜。端午節早上,朗叔不僅殺雞宰鴨殺了“小頑豬”,還去集市買了“賊貴”的兩條野生大草魚和六斤黃蜂魚,辦了兩桌豐盛的宴席,更特意做了兒孫們特別愛吃的、他從父輩傳承下的“韋氏招牌”菜:豆醬燜豬肉。做好菜,“朗叔守著桌邊吸煙,在煙霧繚繞中幻想兒孫們會回來”,之后“朗叔一會兒出門口看看,一會兒上樓頂張望”“早已超過節日飯點了。朗叔掩上門,踩單車去東頭石拱橋。他繞生態停車場走了三圈,下河堤路來回踱一陣,又站橋上盯著流水發呆許久”,在焦灼的盼望中,依然不見兒孫身影。最終,他只能與記憶中亡妻、舊友的“空位”對酌,將這場盛大的、連那個哭著說過“我好想豆醬燜豬肉”的小女兒菊林也缺席的期待,熬成冰冷的空待;他反復念叨村里“男壽星難過八十五”的俗諺,言辭間泄露的是對時間鐵律的無力與惶惑;他對智能手機從新奇到漠然的轉變,尖銳地揭示了數字時代的虛擬慰藉,在可以觸摸得到的血肉溫情面前的虛浮和蒼白。于是,“裝病”成為他博得關注和“索取”親情的“錦囊妙計”:通過自我消耗(故意著涼)、表演性的“糊涂”(挑剔飲食、念叨舊事),將散落天涯的子女召回身邊。這并非自私的算計,而是一個老人害怕被至親遺忘、在世間徹底失去痕跡的恐懼,壓倒一切后最笨拙的抵抗:看看我,我還在。朗叔的床榻,因而成為觀察中國鄉村空巢老人精神“失重”狀態的微型劇場,他的每一句囈語、每一種倔強、每一次執拗,都是對“如何老去”這一時代叩問的沉重回聲。
朗叔的“病床”如同一面棱鏡,折射出圍聚其周的子女們所面臨的另一種“病”——現代性生存壓力下的親情“擰絞”之痛。這種擰絞是雙向的、近乎撕裂的。一方面,是子女們被生活驅役、無法承歡膝下的無奈與愧疚;另一方面,是他們對父輩深層精神需求的理解滯后與溝通無能。
小兒子秀勇是敘述的主視角,也是這種擰絞感最直接的承受者。他的形象真實得令人窒息:一個疲于奔命的中年人,在父親病榻前、自身職場危機(因照顧父親被責難、晉升無望)與家庭責任間苦苦掙扎。他對父親的愛毋庸置疑,但這愛常被具體的煩躁、經濟的壓力、身心的透支所遮蔽。遠在廣州打工的小女兒菊林,其胃病不僅是身體的隱喻,也是漂泊異鄉、思念與無力感交織的心靈灼傷。現代通訊技術,如那個“空前熱鬧”的家族微信群,在危機時刻迅速“擰緊”了分散的親情,商議出輪流陪護的方案,展現了家庭網絡在應急時的強大凝聚力。它讓散落各處的成員能瞬間“虛擬在場”,快速協商,將傳統家庭“有事共擔”的倫理,以新的方式落到實處。
然而,技術能縮短信息的距離,卻難以瞬間彌合心靈的鴻溝。秀勇從最初對父親“無理取鬧”的“焚急”不解,到最終知曉裝病真相時“心窩里淌下兩行淚”的徹悟與痛悔,這一情感弧光至關重要。它揭示了代際和解的關鍵,并非簡單的空間回歸或物質奉養,而是一種艱難的“看見”——看見父輩“無理”背后,那是在拼命抓住一份他們熟悉、卻正在遠去的生活方式和那份“請多看我一眼”以及“我還中用”的自尊和訴求。子女們的困境在于,他們往往在“孝”的物質層面(醫療、費用)竭盡全力,卻在“孝”的精神維度(陪伴、理解)上捉襟見肘。這種雙向的擰絞——老人用不可思議、啼笑皆非的方式索取關注,子女在奔波中充滿愧疚卻難以全然滿足——構成了當代家庭倫理中最普遍也最刺痛人的現實圖景。微信群里的熱火朝天,映照的正是病床前無聲的嘆息與距離。
翔虹的深刻之處,不僅在于他精準地診斷了“病癥”,更在于他通過文學想象,謹慎而溫暖地探索著“療愈”的可能。小說結局并未提供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而是勾勒出一種趨向平衡與希望的“重構”路徑。這尤其體現在小女兒菊林的選擇上。
菊林辭去城市工作、返鄉創業(籌建民宿)并孕育新生命的決定,具有多層次的象征意義。首先,這是地理意義上的“回歸”,對抗了城市化進程中單向度的人口抽離。其次,這是經濟與文化層面的“尋根”。將老家房屋改建成特色民宿,意味著將鄉愁轉化為一種可持續的經濟模式與文化實踐,這正呼應了當下鄉村振興戰略中“產業興旺”“生態宜居”的要求。她的事業已不再是單純的個人謀生,而是與家族血脈、鄉土記憶的存續緊密相連。最后,這更是情感與倫理的“重構”。她的回歸與孕育,在朗叔的生命暮年注入了新的希望,仿佛完成了一種代際接力與生命循環的象征。她找到了一條可能的方式,將個人的發展、家庭的團圓與對父輩的贍養(包括精神贍養)結合起來。
朗叔最后的轉變——眼角濕潤,決心去“品嘗”生活的各種滋味——同樣意味深長。這并非簡單的妥協,而是一種歷經情感風暴后的豁達與和解。他從“恨不得把他們都捆在身邊”的強烈占有,轉向了“生活中有多少種滋味就去品嘗多少”的釋然。他開始理解子女的“不得不”,嘗試與自身的孤獨達成某種共存。這種轉變,與菊林的回歸形成雙向奔赴:下一代在努力“返鄉”,上一代在學習“釋懷”。小說結尾,擋風玻璃上“仿佛飄起一個個皎潔月亮”的意象,詩意而明亮。它既呼應了劇中“明月何時照我還”的鄉愁,也象征著這種經過艱難溝通、相互調整后重新獲得的親情暖光。這光芒或許不如理想中圓滿,卻切實地照亮了一條出路:家園的重構,并非回到過去的宗法社會,而是在承認個體發展權利與現代化趨勢的前提下,重新締結基于情感理解、經濟共生與文化認同的新型代際契約與鄉村倫理。那縷月光,正照在回歸與理解的路上。
《朗叔》的價值,在于它將一個樸素的鄉村故事,講述成了足以震動無數中國家庭的時代寓言。朗叔的孤獨,秀勇的焦慮,菊林的探索,其所指早已超越“農村空巢老人”的特定范疇,直指一個更為普遍的核心焦慮:在流動的現代社會中,當傳統的家庭結構與養老模式難以為繼時,我們該如何安放暮年的尊嚴與情感?又如何平衡個體的發展與對長輩的倫理責任?
翔虹以精湛的敘事藝術承載了這一厚重主題。語言上,質樸生動,方言土語(如“恁子”“丁小”“焚急”)的恰當運用,宛如泥土的氣息,賦予文本扎實的生活質感和地域根性。結構上,以住院為主線,巧妙穿插回憶、獨白,現實與過往交織,如抽絲剝繭般揭開“裝病”的真相,敘事節奏張弛有度,懸念維持至終。而真相的揭示并非故事的終點,而是情感與思想向更深層次推進的起點,極具藝術張力。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作者蘊含在冷靜筆調下的深沉關懷。他沒有進行簡單的道德審判,既未一味譴責子女的“不孝”,也未片面美化父輩的“付出”,而是以極大的同理心,呈現了各方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無奈與努力。這種理解之同情,使得《朗叔》不僅是一部暴露問題的作品,更是一部充滿建設性人文思索的作品。
合上書本,我們仿佛也經歷了一場情感的滌蕩。
《朗叔》像一面清晰的鏡子,讓我們照見父輩的暮年心事,也照見自身終將面臨的未來。它提醒我們,在不可逆轉的社會變遷中,唯有不斷的對話、真誠的理解以及基于愛的創造性實踐,才能讓那縷象征團圓的“皎潔月光”,穿透生活的重重迷霧,溫暖每一個在路途上顛簸的心靈,照亮家園重構的可能路徑。
這,正是《朗叔》超越文學文本的社會價值與永恒魅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