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人世間》

當下中國電視劇的創作現場，正呈現出一派“眾聲喧嘩”的熱鬧圖景。以三四位人物共為主角，以數個家庭為敘事單元的“組合式”或“抽屜式”結構，儼然已成為都市題材，尤其是話題性作品的標配。從《歡樂頌》的女性群像，到《小別離》《歡樂家長群》的家庭圖譜，此類劇集通過分攤戲份、平分敘事焦點，成功地構建了一幅幅社會剖面圖，在播出期間往往能迅速引爆話題，形成廣泛的社會討論。這種敘事模式的流行，無疑是市場與觀眾需求的一種反映。它高效地滿足了當下社會渴望通過文藝作品觀照自身、洞悉世相的訴求，并以其話題的廣度與深度，實現了與觀眾的快速連接。然而，當創作潮流一窩蜂地涌向這種“平分秋色”的模式時，我們不得不進行一場冷靜的審思：電視劇藝術的本體究竟是什么？當人物的命運被簡化為話題的注腳，當角色的功能大于其靈魂時，我們是否正在遠離文藝創作最核心的本質——即對人的深度挖掘與塑造？

喧嘩與失語：“組合式”結構的得與失。必須承認，“組合式”結構在敘事上具備其獨特的效率優勢。它如同一套精密的裝置，能夠快速地將不同的社會議題分門別類地裝入不同人物的“抽屜”中，從而實現對教育、職場、婚戀、代際關系等多元話題的“一站式”探討。這種結構對于追求強共鳴、快節奏的觀劇體驗而言，無疑是一種有效策略。

但它的代價也同樣顯著，在這種結構下，角色常常淪為展示社會問題的“案例”。他們的性格設定是為了覆蓋某一類人群，他們的行為動機是為了推動某一議題的進展。我們看到的，更多是“一個遭遇原生家庭問題的角色”“一個面臨中年危機的角色”或“一個掙扎在育兒焦慮中的角色”，而非一個完整的、血肉豐滿的“人”。最終，話題的熱度淹沒了人物的光彩，觀眾記住了現象的討論，卻遺忘了人物的心靈。人物，輸給了話題。

回歸與深耕：文藝的本質在于“塑造人”。中國電視劇自誕生以來，歷經歲月洗禮而依然熠熠生輝的經典，依靠的從來不是復雜離奇的情節，而是一個個鮮活立體、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渴望》中的劉慧芳，她的善良與堅韌定義了一個時代的審美；《亮劍》中的李云龍，其“狼性”與“人性”交織的復雜性格，讓“亮劍精神”超越了劇情本身；《人世間》中的周秉昆，他用普通而溫暖的堅守，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時代背景下小人物的生命光輝。

這些經典角色無一例外，都源自于一個緊緊圍繞其展開的、“一人到底”的敘事核心。這里的“塑造”，是集中筆墨，深入地描繪一個人物思想、情感與精神世界的完整“生長”軌跡。這是一個動態的、持續的、由內而外的過程。

“生長”優于“成長”：長篇劇集的敘事密鑰。在探討個人敘事時，我們常使用“成長”一詞。但相較于“成長”，“生長”一詞更能精準地捕捉長篇電視劇塑造人物的精髓。“成長”往往側重于結果，指向年齡、地位或能力的提升；而“生長”則更注重過程，它蘊含著一種生命體的自然律動，包含著與環境的互動、內在的掙扎與蛻變的力量。寫好一個人的故事，關鍵在于構建支撐其“生長”的完整邏輯與生態環境。這便需要我們精心構筑人物所處的“土壤、陽光與風雨”。

“土壤”——時代、環境的賦予與局限。 人物的起點，決定了其生長的初始狀態與未來張力。無論是《人世間》周秉昆所生活的光字片，還是《灼灼韶華》中褚韶華所立足的亂世民國，這“土壤”既為人物提供了最初的養分（如家庭的愛、地域的文化），也設置了其必須突破的堅硬壁壘（如封建禮教、貧困現實）。人物的性格、最初的夢想與局限，都深深植根于此。

“陽光”——機遇、貴人與不滅的信念。生長需要能量，需要向上突破的動力。這“陽光”可能是一次求學的機遇、一位指點迷津的導師、一份真摯的情感，或者僅僅是人物內心那股對更廣闊世界的不懈渴望。這些積極的力量，是人物在困境中依然能夠保持向上姿態，實現精神躍升的關鍵驅動力。

“風雨”——挫折、考驗與價值抉擇。這是人物弧光最為閃耀的部分。真正的“生長”不是在溫室中完成的，必然要經歷酷暑與嚴寒。這包括時代的巨變、命運的捉弄、個人的得失。而其中最見編劇功力的，是人物在關鍵時刻所面臨的價值抉擇：在道義與利益、小我與大愛、堅守與妥協之間的痛苦徘徊。每一次應對“風雨”，都是對人物性格的一次淬煉，其思想情感與精神境界都會留下深刻的年輪，實現一次內在的蛻變。

唯有將這三者邏輯自洽、細膩真實地編織在一起，一個人物的“生長”軌跡才會顯得可信、可感，才能讓觀眾伴隨其一路同行。

長劇的魅力：用“慢火”細煨心靈的軌跡。在短視頻以其碎片化、強刺激特性風靡的當下，長篇電視劇不可替代的核心價值，恰恰在于其“慢”。這個“慢”，是從容，是耐心，是給予人物內心世界充分的展示時間。

它允許編劇展現改變的漸進性。一個人的思想轉變、境界提升，絕非一蹴而就。長篇劇集可以通過大量精準的細節、含蓄的鋪墊和反復的叩問，讓觀眾相信人物的每一步跨越，都是其性格與境遇相互作用下的必然。它更能從容描摹心靈的幽微處。一個欲言又止的瞬間，一次深夜無言的淚光，一段內心與現實激烈交戰的獨白……這些無法被短視頻承載的細膩情感，正是長篇電視劇塑造有血有肉人物的法寶。它讓觀眾得以窺見的，不僅是人物“做了什么”，更是其“為何如此”以及“心路何如”的完整圖譜。比如，2025年播出的電視劇《灼灼韶華》之所以能贏得收視與口碑，正是因為它勇敢地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專注于褚韶華一人的命運。它不僅寫出了時代的命運感與歲月的流逝感，更著力于刻畫其心靈的軌跡與精神的軌跡。加之其改編自文學原創，人物的成長線本身具備了深厚的文學精神支撐，使得這部“一人到底”的故事擁有了直指人心的力量。

是時候讓創作的目光重新聚焦，從對話題廣度的追逐，回歸到對人性深度的挖掘。我們需要更多的創作者，能像一位沉靜的園丁，俯下身來，精心培育一株獨一無二的生命。為它鋪設好時代的土壤，安排恰如其分的陽光與風雨，然后，耐心地、充滿敬畏地記錄下每一個生長的年輪。唯有如此，才能在眾聲喧嘩中，塑造出一個個鮮活且高貴的靈魂，長久留在觀眾心中。

（作者系中國視協理論評論委員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