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遺失的船
姐弟倆二十幾年未見,若不是近幾個月視頻通過話,阿蘇接機時真不一定能認出塔娜來。
你的頭發怎么又變成了粉色的?阿蘇接過姐姐的行李箱,齜齜牙表示驚訝。
怎么樣?我剪短了它,順便染了一下。塔娜歪著腦袋給弟弟看,夸張的大耳環晃晃蕩蕩地垂在肩上。來,童童,快叫舅舅,她喊后面跟著的男孩,男孩大概七八歲,脖子上掛著零食包,翻著白眼仁瞅阿蘇,珠珠(舅舅)好,男孩的口齒不太清。
童童真乖,阿蘇摸了摸男孩的頭,
我要吃糖嗎?男孩舉起手里的風車糖給阿蘇。
是——你要吃糖嗎?塔娜糾正他。
是——你要吃糖嗎?男孩笨拙地學舌。
把“是”字去掉,你要吃糖嗎?塔娜拍了一下兒子。
好了姐,不要老教訓他,阿蘇說,等上了車,又問塔娜:你一定要先去老宅嗎?
我回來就是要看它的。
露營的裝備我都準備好了,老宅十幾年沒有住人,不塌掉都算好的。阿蘇從后視鏡里望了一眼母子倆,我帶了早餐,你們只能在車上吃。
阿爸死后你再沒回過那個家嗎?塔娜把車窗嵌開一道縫,呼吸著草原夜雨后的新鮮空氣。
回過兩次,那還是疫情之前……
從機場到蘇木大概一小時車程,天一直陰著,徐徐晨霧是從附近的依敏河飄蕩過來的,淹沒著草地自然路,好在阿蘇憑記憶也能摸到老宅的方位。皮卡車的底盤被草尖刮刷得颯颯直響,霧氣里不時隱現村莊和牛羊群的身影。等經過了一個涵洞,又拐過一片密密匝匝的紅柳林,就望了那個土色的房舍,像一塊被牧人遺棄的銹跡斑斑的馬蹄鐵。
塔娜最先下的車,就驚飛了一大群麻雀和十幾只燕子,原來這里已經成了它們的家……
媽媽,這是鬼屋嗎?男孩問媽媽。
別胡說,女人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嚯,這么多鳥屎,我上次來還沒這樣。阿蘇撥開半人高的雜草叢往院子里走。
這榆樹都長這么高了,塔娜摘掉墨鏡。
是啊,那還是阿爸年輕時栽的。
銹死掉的門鎖是被阿蘇用鐵錘砸開的,也驚醒了腐朽的房門,發出吱呀呀的極不情愿的響聲,兩只燕子尖叫著從缺失的窗玻璃處飛出,原來它們在屋內的房梁上也搭了窩,幾只黃嘴丫的小燕子正喳喳地探出頭來叫個不休。屋內散發著一股土腥腥的霉味兒,布滿蜘蛛網和灰塵;更多處墻皮脫落,仿佛遭受了什么炮火,只有那些蒙了厚厚灰塵的簡易家具和昏暗的廚房里原樣擺放的鍋碗瓢盆,才證明屋子里曾經有過人間煙火。
女巫都騎著掃把,從窗子飛……童童的話被媽媽的手指掐斷了,這時,她看到他的旅游鞋子左右穿反了,沒好氣地彎下腰去,幫他矯正過來。
我怕女巫,我不要在這里住,男孩白著眼仁說。
我們只是看一看老宅,待會兒和舅舅去河邊露營,不會在這里住的。
他膽子真小,像三歲的孩子,阿蘇說。
他的智商也是,醫生測過了,塔娜說。
那和浩斯舅舅一樣,阿蘇又費力推開封死的后窗,窗縫里落下陣陣塵土,從這窗口就能望到那條依敏河了。
還記嗎?那時阿爸不要我們去河邊玩,你總是偷偷帶著我和烏力吉、小烏麗雅蘇,趁著大人們午睡,從后窗跳出去,等我們抓了幾罐子泥鰍和小魚悄悄溜回來,他們還在呼呼大睡呢。
我記得呢,那幾年每到夏天河水都上漲,又洶又急,阿爸怕我們遇到危險。有時我們玩著玩著就忘記了時間,等阿爸和索布德媽媽追到河邊,就會一頓叫罵,阿爸更會甩過套馬桿,把我們一一套上岸來。
對,還有浩斯舅舅——索布德媽媽的傻哥哥,也總帶我們去河里劃船,鉆入迷宮似的蘆葦蕩,小船一進去就像劃進了森林里,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見了。哦,我好像不該提這些?
塔娜搖了搖頭……
屋內有一刻鐘沉默了,墻角那兒有個東西蠕動,看清楚是只蛤蟆,從洞里爬出來,翻著眼皮瞅了瞅,又轉身鉆回洞去。
嚯,時間過得真快!阿蘇提高了嗓門:姐,我記得你是十三歲那年去鎮上寄宿讀書,再沒有回過這個家,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我也以為我能忘記這里,可它總到我的夢里來,特別是這幾年,我每晚都能夢到它……我要帶童童去澳大利亞,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所以……
怎么,你又要去澳大利亞?
嗯,我有個朋友在那邊。
他爸爸呢?你們一家都搬去?
不,他不去……我們分開已有兩年多了,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算了,不要提他。
屬于阿爸的遺物大多已隨主人一同燒掉,不過還有漏網之魚——墻角那兒的一雙像干牛糞坨似的馬靴,晾衣繩上遺落的一塊手巾,皺巴巴的像一塊風干的羊皮。
塔娜翻看一本破舊的相冊,那是她從佛龕下面找到的。喏,這個就是姥爺,她指著首頁一張泛黃的照片給童童看,那是個中年男人,個頭快有一旁的拴馬樁高了,盤著手,咧著大嘴,曲卷的頭發與兩鬢的黃胡子連在一起,眼目里射出炯炯的光來。
她是誰?童童指著姥爺身邊的女人問。
她就是索布德,你得叫姥姥,但她不是親姥姥。
再往后翻,相冊里出現了塔娜和阿蘇的童年影像,不過詭異的是,那些照片都被人為裁剪過,缺失的部分空洞洞的,不知裁去了什么人。
這是老鼠嗑掉的嗎?童童問。
塔娜半捂著嘴巴:也,也許是……
往河邊去根本沒有路,皮卡車前撅后翹地穿過荒草地。晨霧消散了許多,太陽卻沒有出來,天氣陰沉沉地悶著,兩只野鴨笨拙地掠過頭頂,嘎嘎地叫著,向遠處飛去。
你去鎮上寄讀不久,這個家就散了,索布德媽媽搬走了,阿爸和我一起過,直到他病故,那年我十八歲。阿爸臨死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阿蘇邊開車邊說。
哦,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回來看他最后一眼,那會兒我應該在北京,也許在四川,總之那段時間我的狀態不好……塔娜轉過頭去,望著窗外的風景。
兩岸沒有人,也沒有牲畜,只見一片青綠和濕漉漉的靜謐。一床寬寬的鐵灰色的水流,蛇行似的在草原辟出彎來拐去的河道,密實實的灌木叢和蘆葦蕩一路追隨著它。塔娜臨河而立,目光隨河流搜索著。
那條木船呢,阿蘇?
我也在找它,記得十年前它還在岸邊,沒準爛掉了。
那是阿爸親手做的,用了整整一棵樟子松。前幾年,我還總能夢到它,在我的夢里蕩來蕩去的。
那是艘風箏船嗎?童童在一旁插話,我也有一艘,它飄得最高,誰都比不得上。
我們說的是木船,它只能在水上漂。女人說,阿蘇,我怎么覺得這條河比我們小時候瘦多了。
那是你的錯覺,我們小時候看什么都覺得大,即便一頭牛,我們也覺得像小山一樣高。
嗯,我們也看不懂大人的世界。塔娜認真地盯著河床:我總能想起童年的一個情景——天好像老是灰蒙蒙的,空中影影綽綽地飄著灰燼,阿爸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忙來忙去,根本無暇顧及我,而牧村里的人都擁擠到家里來,他們的馬靴把屋里屋外踩得一片泥濘,不斷把影子投到東墻西墻。呼喊聲,交頭接耳聲,來回開關的門響,叮——咣——偶爾似乎有什么器皿破碎了。院子里破天荒掛起昏暗的燈泡,照見好多輛摩托車和滿身霜雪的馬……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在此之前,家里還沒有這么嘈雜的時候,曾經來過一輛嗚喂直叫的汽車,下來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我聽到他們問阿爸,保大人還是保小孩,阿爸低頭想了一會兒,說,要保大人。于是媽媽被他們匆匆抬到車上。等這些人再回來的時候,就拉回一張鼓鼓囊囊蒙著白布的床,人們說,那里面躺著的是媽媽,而阿爸懷里卻抱著一個哭聲響亮的嬰兒……
那個嬰兒是我嗎?阿蘇問。
塔娜點點頭。
媽媽……死了對嗎?
……阿爸一直想要個男孩,那是我長大以后猜想的。
為什么這樣說?
因為先前阿爸說要保大人,可最后媽媽卻死了……
姐弟倆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阿爸是外來戶?阿蘇問。
嗯,他打小在科爾沁農區長大,十八歲投奔遠房叔叔來到這兒,在此之前他從沒見過草原,也沒見過這么多牲畜。草原上沒地可種,他又不懂草木經,可他會一手泥瓦匠的活計,趕巧的是,牧村那時正時興蓋土坯房(過去住的都是蒙古包),阿爸的手藝派上了用場,加上閑暇時間捕點魚摸點蝦,他就這樣落了腳。牧民窮富要看牲畜,阿爸連一只羊都沒有,村里沒有哪個姑娘肯嫁給他這個窮小子,直到他二十七八歲時遇到畢其娜,可惜畢其娜病弱又命短……媽媽去世后,沒人看管孩子,他每天騎二八自行車前面馱著一個后面背著一個,帶我倆一起去工地,一邊蹬車一邊咻咻地吹口哨,吹科爾沁那些歡快的歌子。
還說呢,每次聽到他打口哨,我就尿尿,澆他后背一片濕溻溻的,阿蘇說。
塔娜笑。后來我們長大了一點兒,阿爸就帶著我倆一起和泥脫坯,那會兒我最愿意跟著他踩泥巴了,挽著褲管光著腳,聽著腳下呱唧呱唧的泥巴響聲,像聽青蛙叫。等到收工,阿爸已經把泥巴變成了一排排一行行的土坯,擺滿了山崗,阿爸大步流星地走到它們中間,像一個將軍檢閱他的士兵。而我倆就像兩個小泥鬼,蹲在一邊,只剩下兩只會眨巴的眼睛和一張紅紅的嘴。等阿爸查清了土坯的塊數,就樂呵呵地將我倆一手拎上一個,“撲通撲通”兩聲丟進河水里,然后自己一個猛子扎下來,接著,一個水獺狀的滑溜溜的腦袋從水面露出來,使勁往我倆身上潑水,引得我們嗷嗷亂叫。可一扭頭的工夫,阿爸又從河里消失了,半天不見人影,水面的波紋都平靜了,急得我大聲喊他:阿爸!阿爸!突然,一陣兒水波在很遠很遠的下游處泛起,阿爸手里舉著一條尺把長的大魚,向我們炫耀:嚯!看哪,晚上我們有魚吃了!
那時阿爸還經常乘船下網捕魚呢,把捕上來的白花花的魚裝滿馬車,拉著我倆一同到鎮上去賣。鯽魚的賣啦哈!鯉魚的賣啦!狗魚的也有呢!自己個兒打的呀,便宜啦便宜啦!阿蘇模仿著阿爸說漢語的笨拙。
阿爸這么能干,為的就是有一天自己也有一群牛羊,讓他能在牧村里挺起腰桿,否則他永遠被叫作“盲流”“外來戶”。畢其娜嫁給他時,姥姥家也不富裕,所以沒帶來什么嫁妝。
咱們搭帳篷吧,塔娜抹了一下眼睛:你會像阿爸那樣潛水摸魚嗎?
我水性可沒那么好,不過我帶來了釣魚竿,一樣能吃到魚。
旅行帳篷很快搭起。童童帶了一支水槍,用它滋水面,滋小草,滋空中掠過的小鳥,滋夕陽,滋舅舅,滋媽媽的時候,她沒有防備,噴濺了一臉的水。塔娜生起氣來,大聲訓斥兒子,一把奪過他的槍丟進河里。
孩子淘氣,干嗎這么對他?
我受夠了,你不知道一個人帶這樣的孩子有多難……
依敏河里多的是銀光閃閃的華子魚和鐵灰色鱗片的小鯽魚,阿蘇的兩根漁竿剛投進河里就不斷有魚咬鉤,害得他手忙腳亂。
童童快過來,幫舅舅撿魚!
男孩這會兒已忘記了失去水槍的煩惱,像頭小笨熊似的,去撲岸上活蹦亂跳的小魚。
水槍卡在一片蘆葦叢中。塔娜挽著褲管蹚進河里,先前水還不深,還沒沒過她的膝蓋,忽然間,她仿佛一腳踏空,河水竟然齊腰深了,一股冰冷讓她打了個激靈……
不要再往前走了,快回來!阿蘇喊她。
可水槍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夠到。塔娜又邁了一步……
(節選 責編孟小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