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瑩《青枝》:枝上翠微春色暖,猶有疾風意微闌
青春是多樣的、多彩的、多夢的,每個人的青春都是可以被歌頌的、銘記的,每個人的青春底色都是奮發與成長?!肚嘀Α肪褪沁@樣的一部小說。
小說講述了一個女孩的青春成長見聞,在經歷了輟學,又經歷了社會上的種種挫折后,她最終回歸學校,開啟了新的人生。在青春的特定時期,人的所見所聞無時無刻不在心中漾起層層漣漪。作家將這些身體與心理變化、情感起伏一一打撈,細細描摹,凝結成最動人、最鮮活的文字。
表層:環境描寫是心緒的外化表達
小說環境描寫承擔著烘托人物心理、推動事件發展、渲染情感氛圍的作用。然而,在《青枝》中,作家采用的是一種滲透式敘事策略,環境不再是襯托人物的背景板,而是人物心緒的延伸與映射,是小說表達的核心部分,至關重要。它表達了小說人物米子的歡喜、雀躍、哀傷、愁苦、惱怒等復雜心緒,將青春里所有難言的情緒都在環境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作家筆下的自然景象成了情感的寄托,與情感完全融為一體。自然的變幻其實就是情感濃稠稀薄的變幻,自然的陰晴圓缺衍生出人的情感、人的喜怒哀愁。
雨淅淅瀝瀝落在樹上,落在房頂上,落在村莊深處,落在田野里。細雨無邊,瀟瀟灑灑落下來,天地間仿佛扯開一幅巨大的雨幕,這小小的教室孤島一般被與世隔絕了。這孤島上的人,因為孤單而倍感親近,又因為雨夜的微涼,以及因了微涼的雨夜而滋生莫名的脆弱、感傷,混亂交織的哀愁和柔情,似乎更需要彼此的溫暖和安慰。
雨,被賦予了人的情感,加深了人的感受,如此精微的環境描寫真正與人的情感水乳交融。
中層:人物描寫是心緒的具象投射
作家將隱秘的情感、心緒、哲思,灌注于人物的骨血之中,既塑造了人物形象之表,又以情感賦予了人物外貌的質感,以及性格特質與獨特喜好。外貌描寫成為一種帶有色彩、溫度、情感的心理速寫,反過來能窺見人物言行、故事的發展走向。
關于小說人物的呈現,作家給出了3種寫法。
其一,先有外貌,后經事件印證。比如寫“月花”,形容她“像一個剛出鍋的大白卷子,喧呼呼熱騰騰”,隨后的情節發展便符合了這個形象背后的性格。
其二,先有事件,再托出形象。比如“孟老師的大紅襯衣像一團火一樣燃燒。他的鬈曲的長發甩來甩去,像飛揚的馬鬃毛,此時看上去不是瀟灑,而是得意,得意忘形”。這樣的外貌描寫,是在事件的推進過程中的自然流露。
其三,人物外貌與心緒穿插描寫。比如,描寫有著天然詩意名字的“葉知秋”的外貌時,就穿插了描寫心緒的文字,你來我往,神采飛揚,好不美妙。
除此之外,人物的動作、表情、手勢、姿態,以及自然物體發出的聲響,這些“無言的心聲”,都是微妙心緒的表達,更好地反映出人物的內心世界。
深層:心理描寫是心緒的內在獨白
心理動態是人物表情的第二張面孔,甚至是多張復雜的面孔。
書中對主人公米子的心理描寫是極其豐富的。現實與心理交織,使得人物心緒像盤根錯節的神經,以一棵樹的姿態,在小說內部生長、蔓延。時而莫名憂傷,時而莫名憤慨,時而莫名欣喜,時而莫名落寞,這種因外界因素帶來的內心情緒波動,連她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作家將這種無形的心事,以其筋骨與脈絡呈現,讓讀者感同身受主人公的喜怒哀樂。這些由表及里、由外而內的心理描寫,貫穿了整部小說。
“米子瞇起眼睛,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拱動著,像什么小獸的爪子,一下,兩下,三下,叫人不得安寧。”
“那封信在兜里,像揣著一只小老鼠,瑣瑣碎碎抓撓著她的心?!?/p>
之所以把這兩段心理描寫單獨拿出來探討,是因為它們形成了遞進關系。第一段寫的是米子心中剛剛涌起的悸動與不安,那股擾人的感覺持續不斷,并不明確,似乎外界賦予內心的情感還很朦朧,只能在心里呈現出模糊的樣子,說不清、道不明。隨著情節推進,事件有了新發展,第二段在第一段的基礎上向縱深挖掘,抵達了心理的更深處。此刻的情緒已經明朗許多,米子收到了那個姓詹的男人的信箋,心里涌起的是莫名的驚慌。這種連貫、遞進的心理描寫,讓原本朦朧的感受漸漸清晰,直至明朗。
統攝層:敘述者的心緒聲音與表達
小說巧妙地介入第三人稱,用一個敘述者的聲音交代人物內在關聯、事件原委與生命成長脈絡,鋪陳不為人知,卻能推動事件發展的細節。這類敘述抽離于事件與情節之外,以散文式的筆觸、近乎意識流的狀態,隨性抒發,徐徐展開,字里行間又始終流露著敘述者心緒難寧、綿綿不絕的情感底色。
這種寫法輕盈而有分量,恰如昆德拉筆下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作家善用口語化表達,看似繁冗,實則拉近與讀者的距離?!霸趺凑f呢”“好像是”“知道吧”這類口頭禪,讓讀者感覺敘述者仿佛就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娓娓道來,將心緒與生活的美好一同交付給讀者聆聽。
此外,敘述者的聲音,還對地域方言進行了精妙的解讀。同時,文中融入的大量俗語、俏皮話、歇后語,更是為語言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比如“甘蔗沒有兩頭甜”“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等,加強了人物心緒的表達。可見,語言的活力是小說的活力。
由此可見,小說采用“表層—中層-深層-統攝層”的四層結構,由表及里,由外而內,由淺至深的心緒描寫,為小說寫作提供了新的方向?!肚嘀Α返膬r值,在于不以事件驅動敘事,而以心緒的漣漪展開情節,這在中國當代青春成長小說史中具有創新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