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停:須一瓜的另一種可能
歷史的可能性往往涌動于被遺忘的邊緣與縫隙,真相往往也蘊藏于此。須一瓜的長篇新作《糖與槍——一種可能》(下文簡稱《糖與槍》),便是一次潛入歷史深海的打撈作業,她將目光投向了十九世紀縱橫于中國南海的“海盜”集團。這并非一次簡單的傳奇講述,而是一場精微而宏大的歷史重構。小說探討在清帝國與西方列強雙重擠壓的夾縫中,那些被視為“海上渣滓”的群體,如何以其野性的生命力、務實的常識與穿越生死的勇氣,一度成為歷史進程中一股不可忽視的更具現代性潛質的力量,最終為何又消隱于史冊中。通過重構這片“海上廢墟”,《糖與槍》不僅復活了一段湮滅的往事,更從別樣的角度書寫了近代中國的命運軌跡。
《糖與槍》拒絕了自上而下的王朝史觀或中西碰撞的宏大歷史框架,轉而錨定長期被污名化的海盜集團內部,是一種從“渣滓”到“逆鱗”的歷史“反敘事”。在主流語境中,他們是“黑暗集團”“海上渣滓”,是需要剿滅的禍患,而在小說里,他們則是被嚴酷海禁政策逼上絕境的求生者,是野心勃勃的海上實踐家,更是最早在大海上看到了世界的強弱走向的清醒者。這種視角的轉換,并非為暴力涂脂抹粉,而是試圖還原歷史行動的復雜性:他們的劫掠與反抗,既源于生存的絕境,也源于對海上貿易權利的爭奪,其行為邏輯中蘊含著比固步自封的清廷更為清晰的現實感與生存理性。
2026年第1期《收獲》
作者巧妙地利用“糖”與“槍”這兩個核心意象,概括了這種復雜的生存狀態與歷史角色。“糖”,象征著貿易、財富、生存的甜蜜誘惑與連接世界的可能性;“槍”,則代表著暴力、毀滅、自衛與爭奪話語權的必要手段。二者一體兩面,共同構成了海盜集團在歷史夾縫中求存與發展的辯證法。他們并非單純的破壞者,而是也是開展跨國貿易與軍事合作的復雜實體,其存在本身,就是對閉關鎖國的清帝國秩序的持續沖擊,也是對西方殖民勢力東漸的一種民間制衡。小說關于三十年后“馬桶陣”破邪術與五十年后“六不都督”的問卜守城的插敘,與海盜集團“尊重常識與規矩”“穿越生死的勇氣”形成強烈對照。歷史的荒誕感油然而生:擁有“常識”與“勇氣”的“黑暗選手”主動退場,而將舞臺留給后續那些沉浸于迷信與昏聵的“曠世奇雄”。這不僅是命運的諷刺,更是作者對歷史選擇的一種詰問。
如果說宏觀視角的轉換構建了小說敘述史觀的“骨架”,那么對麝尊等人物的刻畫,就如同一則身體的銘文,為歷史小說注入了熾熱而痛楚的“肉身”。麝尊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女英雄,她的登場充滿了一種頹敗的、近乎瓦解的生理性痛苦。那些細致入微的身體描寫,將一種內在的煎熬外化為可感的生理癥狀。她感覺自己“像在為自己出殯”,這一貫穿章節的念頭,是個人生命疲憊的隱喻,更預示了她所代表的那個海上勢力即將到來的、“自我消融”的歷史命運。然而,在這衰疲的軀殼之內,卻閃爍著矛盾而耀眼的精神光暈。她既是虛弱的,又是強韌的;既是羞怯的,又是桀驁的;既是即將凋零的,又是光芒刺目的。這個復雜的形象,成為那個時代海上力量的最佳隱喻:它強大到令官府無奈、令外夷忌憚,但其生存根基卻游移不定,內在充滿焦灼,最終選擇了一條歸順之路。麝尊的汗,是斗爭的消耗,是談判的煎熬,也是歷史性妥協過程中,一個領袖所承受的全部重壓與不祥預感。通過麝尊及其一行“衣魚”般無聲的婦孺,作者將宏大的歷史轉折,落實于個體生命的與感官體驗之中。歷史不再是抽象的趨勢與結論,而是具體人物在具體情境下的呼吸、汗水、疲憊與抉擇。這種“及物的真實性”,使得那段沉寂的歷史獲得了可觸摸的溫度與重量,也讓“強者求和”的悖論,不再是史書上一句冰冷的記載,而成為一幕令人扼腕的、充滿身體細節的心理戲劇。
“歷史場”是理解《糖與槍》的關鍵線索之一。作家追求的并非史實的簡單羅列,而是“一個時間跨度里、一個特殊空間所蘊含特殊能量場域”,這種營造深入到歷史最細微的層面:服飾、用具、建筑乃至環境聲響等。所有細節都經過考證與篩選,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共同構筑一個可信的、具有特定時代氛圍與物質基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歷史不是背景板,而是滲透在每一縷風、每一束光、每一件器物中的存在本身。作家將時間進行折疊,讓不同時空的荒誕景象在敘事中并置、碰撞,從而在讀者心中激發強烈的“歷史場”效應。
在創作談中,須一瓜提出了一個觸及創作本質的深刻問題:“我是不是沉默的渣滓選中的那支筆?”她引用榮格,將自己視為藝術力量的“工具”,是“那段歷史、那個沉默世界一支筆”。這種將作者主體“工具化”的表述,并非自謙,而是一種深刻的寫作倫理宣告。它意味著寫作者放下個人的主觀臆造,試圖讓自己成為通道,讓那些被正統歷史書寫所遮蔽、所壓抑的“沉默的渣滓”獲得言說的可能。《糖與槍》的整個寫作過程,便是一場對這種寫作倫理的實踐。從對海上廢墟的“凝視”,到大量的案頭工作、考證研究,再到“修舊如舊”地重構歷史空間與人物精神圖譜,作家的工作近乎一種人類學式的田野調查與考古發掘。她不僅要找到人物的“正確名字”,更要捕捉到“那個世界、那個時代——最有價值的心思,最有價值的心事”。這意味著,小說的目標不僅是講述一個好看的故事,更是要達成一種歷史的“招魂”,為那些無名的、被污名的亡魂重建精神的尊嚴,勾勒他們“易燃易爆、穿越生死的、富有常識與生命銳氣的樣子”,并認為這“可能就是被歷史掩蓋掉的國人精神底色”。
這種創作姿態,使得《糖與槍》超越了一般的歷史小說,成為一部具有史學野心與人文關懷的“新歷史主義”文本。它挑戰了單一的歷史解釋,試圖從邊緣的、底層的、失敗者的經驗中,打撈出被主流敘事遺漏的“常識”與“勇氣”,從而為我們理解近代中國的苦難與轉型,提供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來自海洋的、充滿野性生命力的維度。通過將“糖”的誘惑與“槍”的暴力、“逆鱗”的反叛與“衣魚”的無聲、個體的痛楚與歷史的洪流編織在一起,須一瓜完成了一次卓越的文學歷險。她不僅復活了一片“海上廢墟”,更在我們對歷史的集體意識深處,投下了一枚沉重的、閃爍著復雜光芒的棱鏡。歷史在書寫煌煌正史的同時,不應忘記那些在縫隙中爬行的“衣魚”,因為他們的掙扎與選擇,他們的“常識”與“勇氣”,同樣是構成民族精神地基的、不可忽視的沙礫。
小說還有一個特殊的標記,副標題,這也有一定深意。與以往須一瓜那種解剖人性暗角的精微筆法不同,此次將目光投向浩渺的史海,打撈一段湮沒于正統敘事之外的傳奇。這部以十九世紀華南海盜為題材的長篇,不僅是對其個人寫作疆域的極大拓展,更可視為一次對固有歷史認知體系的文學性重勘。“一種可能”如同一把鑰匙,揭示了其核心的敘事野心與美學追求:并非定論式的歷史復原,而是通過嚴謹的考據與飛揚的想象,構建一個充滿張力與反思性的歷史場域,在其中,種種被壓抑的、錯失的、另類的可能性得以浮現、碰撞與回響。作家不急于給出答案,而是讓矛盾的證據、復雜的人性與命運的偶然性自身言說,從而抵達一種更深邃的歷史真實。
這體現出須一瓜的小說書寫特有的懸停技能,那把剖析歷史的手術刀始終懸停在其最柔軟的部位,既不急于切割,也不輕易收回,作家的筆不做評判,只是提供一種可能性。面對海盜這一復雜群體,作者摒棄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裁決,也警惕著浪漫化的英雄塑造。《糖與槍》將一段邊緣歷史轉化為一個充滿思辨張力的文學現場。在這里,沒有簡單的英雄與反派,沒有清晰的光明與黑暗,只有在大時代擠壓下不同力量依據各自邏輯的掙扎與博弈,以及那最終導向已知結局的、充滿悵惘的軌跡。小說最終貢獻的,并非一個關于海盜的定論,而是一場精密的思想實驗。它邀請我們懸置習以為常的歷史結論,重新審視近代中國走向現代化進程中那些被遺忘的岔路口,那些被犧牲的潛在邏輯,那些沉默的渣滓身上可能蘊藏的民族生機。這部作品的價值不僅在于它復活了一片海上廢墟,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種面對復雜歷史時,文學所能持有的最具謙卑與雄心姿態:不妄斷,不簡化,而是通過極致的虛構真實,去守護歷史中曾真實涌動過的、紛繁的“一種可能”,這或許正是文學對抗歷史遺忘與思維惰性最珍貴的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