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故事集》里，小說家用了四十二種方式講述飛翔。雖然此書被定義為短篇小說集，但每篇都不能稱為完整故事，更像是故事的碎片，有如萬花筒或多棱鏡般，我們對著它可以看到一個作家對于飛翔的多個想法。人的處境，那些消失、墜落、變形、荒誕、逃離、飛升，共同構成這部小說集的主題。這些故事是一種關于飛翔的智性思考。如何能夠穿越現實與想象，使讀者覺得可信和共情，是橫在作家面前的壁壘。如何將飛翔的故事講述得輕盈又有在地感是一個挑戰。讀這部作品的最大感受是，當這些故事以現實生活為肌理，尤其是以民間傳說為基因時，所進行的思考才更具切膚感，更有趣而不乏味。

一

第一個故事，看起來并不稀奇?！耙粋€人，在一個令人不安的睡夢里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鳥。”[1]飛著飛著，就在他覺得可以感受到自在的時候，他意識到翅膀的沉重，他的身體變成了石頭——第一個故事是關于被囚禁者的渴望。第三個故事，他開始變小，變成孩子，他掙扎著叫“媽媽”，最終一點點小成綠豆?！爱斔Я酥?，騎車的人重新騎車離開，打草的人再次俯下了身子，捕魚的人再次撒下了網，而嬉鬧著的、赤條條的孩子們，則一排排地站在橋墩上，按照原來的順序跳向河流。這一次，他們不自覺地，采取了更為擴展的飛翔姿態。”[2]要飛起來，渴望飛起來，變成鳥，是這個故事集的開端。

想到飛翔，必然會想到天空?！澳莻€把天空看作是故鄉的人是有福的。他必然會融進天空的懷抱里去，和星辰、云朵與光融在一起。這，才是他應有的命運?！盵3]一個人在飛機上寫下了這樣的話，但那個寫下這些話的人消失了。而這些話，飛機上的乘客并不理解，他們一臉不解。消失的人引發了另一個女孩的好奇，而她的奇遇也在繼續?！八男呐K上方有一個極為特別的小洞”[4],小洞對她的健康并沒有影響，但醫生建議她留下來手術。女孩的回答則是，“這個小洞，其實是為了讓一個消失的人能夠在中間穿行”[5]。

盡管以故事為名，但作家并不滿足于講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作家尋找的是故事的變形、故事的魔幻。一個人來到郊外就會化身蜻蜓。從水中的倒影里，他會看到自己，“他看見自己的翅膀、復眼、胸和細細的腿——倒影中的他就是一只蜻蜓，具有蜻蜓的一切性質”[6]。而隨著這一化身，他對于世界的態度也在發生變化，“自從有了這個秘密，他感覺之前所不可忍受的一些事也可以忍受了，何況還真沒什么不可忍受的。變身為蜻蜓，他還獲得了在水面上和草叢中飛翔的能力，只是他并不太喜歡這一能力。飛翔時常會讓他眩暈，遠不如抓住什么更讓他感覺牢固，舒服：所以他總是在變身之后飛快地選擇一株蘆葦或者更堅實的樹枝停下來，然后在上面一動不動地發呆”[7]。當然，這個化身為蜻蜓的人，最終落進冰冷的水中，放棄了掙扎。

在第八個故事里，一個人擁有了飛翔能力后，大家開始以異樣的眼光看待與排擠他，受到一系列委屈后他決定破壞這個能力，最終他割斷了“翅膀”，但是，大家接納的方式是，“讓他爬到高高的橋上向下跳，但不能用飛翔的姿態，要全身團成一團才行。他們接納的方式是，幾個孩子，抓住他的手和腳把他按在水中，非要看他扇動翅膀的樣子，他們要把他的翅膀‘灌出來’”[8]。這讓他明白，“自己割掉了翅膀是沒用的，不再會飛翔也是沒用的。他的命運因為‘飛翔’而已經改變，卻并不能因為舍棄‘飛翔’而變回原來”[9]。“割掉隱形的翅膀”這一細節令整個故事有了質感，它并不只關乎想象，也觸及人的存在等話題。與其說是故事，不如說是寓言。

并不滿足于講一個起伏輾轉的故事，《飛翔故事集》里，埋藏的是一種深深的凝視。在第十九個故事里，我們看到父親毆打兒子，兒子跳進水里之后，變成了水中的鴨子。另一個故事中，獵人追趕猴子，獵人與猴子一同下墜。這些故事短小有如“橫截面”，作家只勾勒或者速寫了故事的某個面向，而并不追溯它的前身與結尾，但正是這些奇異的片段構成了當代人對“飛翔”想象的多種模樣。當然，也構成了這些短故事的藝術特質：短小的，輕盈的，充滿寓言與哲思的。

二

當然，這部作品里有許多關于國外的傳說與際遇，但就我的閱讀而言，那些與中國現實多有牽絆的故事最能引發讀者共情。第十八個故事讓人念念難忘?！澳愎霉檬且恢伙w在天上的鳥——我父親這樣說他的妹妹，用那種包含復雜的語氣。”[10]其實飛在天上的鳥并不是實指，而是指姑姑的生活方式，“飛在天上”，不肯落地，不肯安定。這是不安分的女性，十九歲時愛上了在汽車上和自己聊天的男人，盡管那個男人很窮，有個癱瘓的父親。后來姑姑離婚了，回來了。再后來愛上了理發師，她和他同居了。之后，離開了理發師，遇到了一個商人。但一年之后，她從商人房子里搬了出來，并沒帶走他的任何東西。而現在姑姑已經五十一歲了。“她依然過著那種飛鳥一般的生活，從這一點飛到另一點，從這一座城市飛到另一座城市。我們不知道她的歸宿，盡管她在慢慢地變老?！盵11]像鳥一樣生活的姑姑的故事，是對當代女性生活方式的一種素描，而因為其中的諸多細節的親切，便具有了一種意味。

另一個故事也與現實際遇有關。晚年的李玉升癱瘓在床，深夜的時候，他的魂會從身體里飛出去捕魚。家人用沒有賣出去的魚為他煮了魚湯。一動不能動的李玉升突然伸出手推開了筷子，但一滴魚湯還是進了他的嘴唇。沾了魚湯，他再也不能飛出去捕魚了。七天后他去世了?！坝貌菹グ钣裆氖w的時候，四爺爺他們看到，李玉升的腿上長出了一片一片的魚鱗。”[12]小說最后，李玉升的腿上長出了鱗。故事的結尾處有一種荒誕與扭曲，而正是這樣的變形與扭曲才使小說深具沖擊力。

坦率地說，我對這部小說集中那些來自民間傳說的故事情有獨鐘。尤其是第二十九個故事，關于一個女人和她射了九個太陽的丈夫之間的故事，女人想把那個洋洋自得的、享受贊美之聲的丈夫從幻覺中拉回現實，這讓他反感?！八犝f，她的男人差人為他打獵，沒有獵物的時候就搶農人的牛羊充數，吃不掉的肉則埋進一個山岡，因此那里的樹生長得異常茂盛。在經歷數日的掙扎之后，她決定再勸他一下?！盵13]她惹怒了他，又一次惹怒之后，她被一輛車拉到了城外：“你將自己來種植，從你的種植中獲得你的糧食。你將自己來種植，從你的種植中獲得你的衣物?！@是尊敬的、偉大的、蓋世無雙的你的丈夫的命令。我們沒有人可以違抗?！盵14]讀這個故事，我們慢慢認出這個女主人公，她從懷中掏出了兩粒藍色的藥丸?！皳f一枚可以長生，而兩枚則會升到天上去——她看著那兩粒藥。一直看著，流著淚，一直坐到天亮。”[15]這是另一個嫦娥的故事，盡管都是最終飛翔而去。“她飛了起來。她飛向云朵的高處，月亮的高處：沒有人知道她一夜的掙扎都經歷了什么，哪一種選擇更讓她更痛苦。”[16]以往提到嫦娥總是會先想到她的寂寞，這個小說中卻寫的是她的反抗，她的獨立選擇，在未來，她寧愿飛到一個地方，去一個不可知處生活，也不愿意長生不老地與丈夫相伴，其實這里暗含了一個女性的自由意志。這是屬于今天的故事，它是古老的，但也是新的。

第四十個故事也讓人難忘。那個叛逆的、極具個性的精衛。她怒氣沖沖，桀驁不馴，固執地要和龍王搏斗，這是一定要復仇，一定要戰斗的精衛，也是一意孤行的精衛。而小說中的柔軟則是，當炎從睡夢中醒來，他看到了亮晶晶的、櫻桃大小的珠子。而當炎將珠子放進精衛的口中時，“剛才還在的精衛不見了。從她的衣服里面，鉆出一只鮮血一樣顏色的鳥。它一從里面鉆出來，就尖叫著從營帳的門簾處急速地飛了出去……”[17]這是從民間故事中采擷而來的故事，作家賦予這個人物一種當代氣質，在飛翔的主題之下，是一個神采奕奕的生命能量極其旺盛的女孩子形象。當然，還比如關于“中華虎鳳蝶”的遐想，蝴蝶雙雙飛去的美好場景與梁祝的故事之間，也構成了沉重與輕逸的互文與變奏。這些故事讀來饒有趣味，在于以民間故事因子作底，也賦予了民間故事當代性。

三

毫無疑問，《飛翔故事集》是在向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小說美學致敬。文學為什么要超越現實？卡爾維諾的回答是：“我就意識到，本來可以成為我寫作素材的生活事實，和我期望我的作品能夠具有的那種明快輕松感之間，存在著一條我日益難以跨越的鴻溝。大概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了世界的沉重、惰性和難解?！盵18]而作為作家，必須找到認識世界的獨特方式：“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用一種不同的邏輯，用一種面目一新的認知和檢驗方式?！盵19]

在關于馬卡瓦爾多的故事中，卡爾維諾有著諸多深有意味的小說處理方式。一如《馬卡瓦爾多逛超市》中，饑餓的人在超市里挑選了許多物品，但是，沒有錢，怎么辦？小說家如實寫出了他的困窘，而如何化解這樣的困窘而不陷于悲情？小說結尾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吊車，吊車把一家人想買的東西都吊走了。巨大的吊車在這個平凡的故事里解救了這家人，還給了他們體面。作為小說家，卡爾維諾為那困窘的貧窮之人的現實插上了善意的祝福的翅膀，使他們“飛翔”，其實也是以“輕逸”解構了生活本身的沉重，進而使馬卡瓦爾多一家的際遇最終超越了現實的束縛。

受卡爾維諾的影響，李浩的《飛翔故事集》在追求“輕逸”與“輕盈”時又有了某種思考力。而最終使他的作品脫離了卡爾維諾影響而具有中國氣質的，是他從那些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故事中提取的基因，姑姑的故事、李玉升的故事、嫦娥的故事、精衛的故事……正是因為立足于中國大地，這部作品的諸多故事才真正有了民間性和在地感，也是在這個意義上說，這部作品給人的最大啟示是，一個沉浸于先鋒敘述的作家如何捕捉民間故事的因子，進而悄然更新個人的敘事美學。

盡管這部故事集呈現出一種開放性，可討論的話題很多。但是，我也要坦率寫下自己作為讀者的不滿足：除了感覺每個故事篇幅有些短小，作家選擇用數字命名各個故事也讓人遺憾。從第一個飛翔故事、第二個飛翔故事、第三個飛翔故事到第四十二個飛翔故事，每個故事都沒有自己獨立的題目。這可能是作家對于整體的考量，或者作家更想寫成不可分割的故事集，但作品主題與主題之間的差距并沒有形成有機的統一性。也許，每個故事都能有一個題目會更好，它會成為獨立的故事，讀者也會將故事重新指認。某種意義上，給予故事以題目，是在閱讀地圖里設立路標。不僅僅為了閱讀和評論方便，還意味著每一個故事擁有它的獨立性，有它生發的空間。

但無論怎樣，這些故事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新的閱讀沖擊。當然，盡管本文強調作家是從民間傳說中找到了敘述的因子與根性，但我依然想說，李浩對先鋒文學的熱愛、對西方文學作品尤其是卡爾維諾作品的學習，使《飛翔故事集》有了一種既先鋒又本土的混雜性。即使這里的一些故事并不令人滿意，但依然能感受到作家在智性寫作上所進行的探索。這也讓人想到小說創作道路的漫長、曲折與往復。一位作家是直接去改寫民間故事，還是先閱讀大量的世界文學作品后再去凝視本土故事更有開拓性？我的答案是后者，那是在世界文學視野的觀照下重新認取中國民間故事的魅力、意義與新異。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飛翔故事集》盡管不是李浩的代表作，但也是一部不可忽視的作品，它是作家創作道路上的一次深有意義的“拐彎”，是一粒種子，一個萌芽。

本文系2024年度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專項一般項目“中國小說敘事傳統的當代傳承”（2024JZDZ050）階段性成果。

注釋：

[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李浩：《飛翔故事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頁、7頁、26頁、32頁、33頁、11頁、11頁、21頁、21頁、56頁、63頁、110頁、113頁、114頁、114-115頁、115頁、194頁。

[18][19][意]卡爾維諾：《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楊德友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頁、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