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與散文有關的20條
1
具象化的物質作為一種名詞存在。如荷花、池塘,如山岡、明月。那么,這種物質將成為散文的重要載具,承載著作家的情感、認知、世界觀。作家以此為舟,(運載著讀者,與自己一起)渡向彼岸。
在作家眼里,世界隱身在物體里。作家所要做的,就是細心有序地打開物體,將隱身的世界解放出來,揭開其中的奧秘。
散文寫作的難度在于:如何在客觀世界中找到潛藏的有效認知價值,如何在語言中呈現,如芝麻一樣,一節一節開出花。
2
散文是一種高度依賴生活經驗的文體。散文寫作是在地性的寫作。寫作缺乏在地性,文本缺乏生機,散文寫作也難以持續。
在地性是什么呢?我這樣理解:
在地性的內涵包括:強化某一個地域的主要(地理、人文、風物等)特征;深化由世代傳襲而來的生活審美;將現實生活作為邏輯基礎;抓住強烈的時代特征。在地性的外延包括:持有向客觀事物學習、求證、探索的求知態度;踐行走向人間深處、曠野深處的田野考察精神。
3
為什么要寫作?這是作家要回答的問題。
我答:我對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并需要表達出來,寫作是我表達自己看法的一種途徑(方式)。
這樣的回答似乎顯得太循規蹈矩了,換個說法:寫作是作家世界觀的一種表達。作家沒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觀,幾乎沒辦法從事寫作。作家的世界觀必須具備文明性、引領性,直抵事物的本質。為大眾提供美好的價值觀,顯得十分重要。
即使換了話說,還是太文縐縐了。文縐縐,是散文的語言敵人(之一)。我再換個說法:寫作于我是一種排毒,毒沒有排出來就會“中毒身亡”。肉身沉淀了太多的毒素。排毒的過程就是修煉自己的過程。因此,寫作就是校正自己、核驗自己,不要讓自己在江水滔滔的世界迷途。
4
散文是一個作家精神氣質的體現。優秀的散文作品,帶有作家的體溫、脾性、眼神、指紋。非凡的散文作家,不會在任何作家身后亦步亦趨,他即使不是前行者,也是一個獨走荒路的孤行者。從這個角度說,寫作本身就是一種發明,一種精神發明、一種情感發明、一種美學發明。發明出來的東西(作品),給世人啟迪、給世人慰藉。寫作者就是冒險家。
精神氣質,是衡量一篇散文優劣的重要標志。
5
好散文是作家以生命之汁澆灌出來的。
著眼于人間山河,洞察生命幽微,以淚水為普通人塑像,敞開暗黑之窗為夜行人亮燈。這是散文作家所要努力去做的。
一個散文作家能寫“什么”,不那么難,要控制自己不寫“什么”,那才是真難。這是精神定力。具備精神定力的作家,才具備精神獨立。
優質的文本源自清潔的精神。
6
優秀的散文作家在自己的散文鋪就了一條大道。一條通往人世間的大道,一條通往人心的大道,一條通往天邊的大道。
好散文既是內化的,也是外化的。由“我”通往外部世界,又由外部世界通往“我”。內化與外化并行并達。文本中的敘述對象既是個體(塑造的人物或物體),也是群體(群體中的代表,甚至是“另一個我”),進而體現出一種強大的張力。這種張力來自作家把握認知世界的能力。因此,內化寫作與外化寫作,均帶有作家的心性。沒有心性,文本必然是空浮的、嘈雜的。
7
寫某一篇散文的過程,作家需要做什么呢?這是一個旁人無可知曉的秘密。也是一個因人而異的問題。鮮有作家談及。
我會做兩件事。
一是埋釘子。敘述開始了,我就會“沿途”(敘述全過程)埋釘子。釘子一枚枚埋下去,埋在場景或細節里,讓人心觸痛(深思或難受),釘子埋完了,也就寫完了。受眾(我,以及讀者)閱讀的過程,既是感受釘子埋入心臟的過程,也是拔釘子的過程。釘子拔完了,人舒坦了。釘子是什么呢?不是故事懸念,而是一種牽掛(念想)或謎面(對問題的探究)。
二是牽引。文本是河流,作者(我)是牽引流水的人。既是牽引他者(受眾),也是牽引自己,擺脫外在的紛紛擾擾,徹底安靜下來,進入神思、深思、舒緩的狀態。這是一個(從生活的牢籠中)解放自己的過程,讓自己一個人默默掙扎(像溺水)或與眾人(與塑造的人物)一起掙扎(像醫生搶救病危者)。從情感角度說,這是一個(作者與敘述對象)高度融合的過程,心無旁騖,專心致志。
8
想象從語言開始的地方開始。敘述的生動性,體現在想象力的藝術化表達。
任何藝術品(散文是文學藝術的一種文體)離不開想象。沒有想象力的藝術,是死亡的、僵硬的,是木乃伊。
9
虛構是想象力的一部分,也是文學藝術中的偉大之處。
理解“虛構”,首要之處在于理解何謂“真實”。文學藝術中的“真實”不等同于客觀世界發生的真實事件,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蘇東坡在《雪堂記》寫道:負頃筐兮,行歌而采薇。“采薇”是挖野菜的泛指,并非實指。當然,也可能是實指,但我們不可以理解為實指“挖野豌豆”。
修辭立其誠。誠是指感情的真誠、態度的誠懇、事件的誠樸。
敘述的靶向是“誠”,而不是“虛構”還是“真實”。我理解的“真實”是符合生活邏輯的事件存在。
符合生活邏輯的事件,可以是客觀世界發生的真實事件,也可以由虛構而成。
散文允許有限度地虛構,虛構基于生活邏輯。虛構是為了抵達“真實”的核心,揭開事物的真相,包括人性的真相、世道的真相。
科學性、知識性、歷史性的東西,不可以虛構。這是嚴肅性問題。虛構大多出現在場景、細節描寫等處,為塑造人物、事件演變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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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本身遠比虛構豐富。汲取了生活養分的虛構,最具動人的張力。
深入最基層的生活,去生活發生的第一現場,深度思考我們的時代,深度思考當下普通人的命運;深入曠野,去鄉野、自然的第一現場,深度思考一脈山河的承襲、變遷,深度思考物事演進、變革,從而內視自己內心,于散文寫作顯得尤其重要。
散文作家的書桌在屋內,更在屋外的田野之中。書桌安放在大地上。
我是一個高度依賴田野調查的寫作者。我有一半多的時間,在鄉野生活,居于村中,以村民身份生活。村民參與的一切事情,我都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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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鮮活的細節,就沒有散文。鮮活、動人的細節,是散文寫作的靈魂之處。
散文需要敘述,更需要描寫。
細節的描寫體現一個散文作家的稟賦,也體現一個散文作家的生命力。從細節描寫中,可以觀察一個散文作家的寫作能力——可以走多遠?思考的深度是否令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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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到語言為止。”1986年(我印象中的年份),詩人韓東提出了這個詩學觀點。這并非危言聳聽。語言是詩人不斷摒棄又不斷維護、修復的過程。
英籍哲學家路德維希·約瑟夫·約翰·維特根斯坦說:“語言即世界。”維特根斯坦強調,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
散文的魅力、魔力在于語言。散文作家的天職是為語言貢獻畢生,甚至殉身。
語言承載散文的一切:思想、情感、質感、技術。等等。離開了語言,散文瞬間枯萎。如太陽落山,夕顏凋敝。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說:“葡萄牙語是我的祖國。”俄裔美國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認為,語言,文學永遠的“今天”。
美學家朱光潛認為,情感思想和語言具有聯貫性,它們是辯證統一的關系。
語言的核心要素是精確、簡潔、質美。作家是語言的園丁,忠實地修枝剪節,刪繁就簡,只為美美地蔥蘢。
語言是散文作家的身家性命,也是散文作家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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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不停地寫,才能解決寫作上遭遇的問題。
這是散文練習的真經。但僅限于技術層面。
平凡的散文寫作者,如我者,任何一個階段的寫作,都是一種自我磨煉。這與磨刀是一個原理。刀要好用,就必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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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作為一種文體,最大的屬性(特征)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自由。
“我”中有我。無“我”(他者)中也有我。“我”衍生了無限廣闊的世界,無限廣闊的世界濃縮在“我”中。“我”是世界生發的原點,也是世界返回的終點。“我”是世界的折疊,是遙望星空的那個瞳孔。
無物不可寫,無事不可寫;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嬉笑怒罵,悲歡離合,皆文章。這就是自由,不拘一格。但這是表層的理解。
自由是一種精神狀態。柳宗元在《小石潭記》寫魚:皆若空游無所依。這就是自由的精神狀態。柳宗元惟妙惟肖地寫道: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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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散文寫作者來說,散文的邊界由自己對文本認知的深度所決定,而不是散文本身的邊界所決定。散文本身沒有邊界。偉大的散文寫作者,百無禁忌。
通常所講“探索散文的邊界”,實際上,是指不斷地汲取其他文體的營養,并引入其他文體的寫作方法,以打破鎖在傳統散文身上的鎖鏈,釋放散文潛藏的文本潛能,產生更大的輻射,并產生更大的審美價值,使得文本更加飽滿,承載的內容更具深度和廣度。
在當代,散文經歷了重大的文體變革,(竊以為)是各種文體中變革最大的一種。散文寫作越來越專業化(也許終有一天會走入死胡同,也許別有一方天地),在美學和技術層面,設置了更高的難度(所謂的門檻)。這是多種因素導致的。
其一,是工業化時代進入敘事時代,并非抒情時代。敘述難度高于抒情難度。僅僅是抒情,無法回應時代的現實。
其二,是散文作家引入了其他文體的寫作方法,如小說的人物塑造,如詩歌的節奏,如戲曲的場景應用。等等。
其三,是刊物提取了豐富的優質樣本,對寫作者起了導流的作用。
任何一種文體都需要變革。沒有變革,就不會產生新力量。假如當代小說家還在寫章回小說、當代詩人還在寫古體詩,對于時代而言,文本探索的意義就消失了,因為審美落后于時代。
任何一種文體都具備時代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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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引入了小說的元素,如故事的發生、演變,如過于強調細節的豐富性,如人物的立體塑造,使得散文篇幅(字數)發生了很大變化,有越寫越長的趨勢,長則數萬字,中則萬字,短則數千字。
確實是,長篇幅散文考驗散文寫作者的寫作能力,具備較成熟的綜合寫作能力,才可以寫出優秀的長篇幅散文。同時,也考驗寫作者的忍耐性,體現寫作者的韌性與素養。
多長篇幅,才最適合散文呢?這是個疑問。但沒有答案。
我們去讀中外散文經典名篇,會發現,這些名篇的篇幅大多在4500字以內。
在相對短(有限性)的篇幅之內,承載相對豐富(無限性)的內容,無限度地趨于經典去寫,這是散文寫作的難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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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有難度的寫作。沒有難度的寫作,很難有創新。
創新是寫作的信條之一。沒有創新,寫作的意義就失去了一大半。從這個角度說,寫作者要有一顆挑戰難度的野心。
創新基于寫作者素養、學養、視野、思維、認知,以及長期的訓練,而不是空穴來風。創新不是等來的,是磨礪出來的。
好作品是寫出來的,更是熬出來的。這與制蔗糖差不多。作家陳倉說得更慘烈:好的作品不是寫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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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散文寫作者而言,更大的難度在于拓展自己的寫作維度。
某個散文作家或某一些散文作家,寫了十余年,或出版了數本散文集之后,他們隱身了(無新作問世)。在某個階段,他們多么優質高產啊,令人羨慕。他們怎么就隱身了呢?原因多種。或許有一個隱秘的原因,就是無素材可寫了。自身依賴的生活資源,被挖掘得差不多了。或者說,自身依賴的題材領域,被挖空了。他們暫時(甚至一直)找不到可源源不斷提供礦物(素材)的礦脈。
散文寫作者既是挖礦人,又是找礦脈的人。找到了礦脈,就要毫不浪費,一石一土,都要挖得干干凈凈。挖空了一條礦脈,再找新礦脈。不停地挖,不停地找。
這就是拓展寫作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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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源源不斷提供礦脈的,是生活的母床。
母床就是一個散文作家的文學根據地。
散文作家要善于開發、建立自己的文學根據地,甚至建立多個文學根據地。有了文學根據地,作家會長出根性,生出龐大、發達的根系,在土壤中呼吸。
扎根生活,就是建立文學根據地,在文學根據地的大地上“旺盛繁殖”。那里的人們,那里的生活,那里的土地,會像天空“繁殖”星星一樣,化為無窮無盡的藝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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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劉半農在《我之文學改良觀》首次明確提出“文學散文”的概念,正式作為一種文體,有了獨立的文學地位,強調散文的文學性。這是白話文運動的重大成果之一,成為新舊文學的分水嶺。郁達夫認為散文是人性、社會性與大自然的調和。
散文有可溯之源。廣義上,古代非韻體文學(文章),皆稱散文。散文作為一種獨立文體,歷經百年。在寫法的層面上,當代散文與現代散文,最大的區別是什么?竊以為,當代散文具備了現代性,思維方式和表達方式發生了重大變化,產生了與時代相匹配的美學價值。現代散文并不具備現代性。
作家試圖通過“散文”去找出并揭露事物的真相,有關人性的真相、人心的真相,有關社會、歷史的真相,甚至試圖去還原被塵埃遮蔽的現場,從而達到或完成某種“解救”的意愿。作家與受眾(讀者)之間,默默地達成信賴感十足的契約,雙方對契約充滿了期待感。契約由作者單方完成。這是作者的義務和責任。作者使出渾身解數,去完成這項耗血的任務。
解讀時間,解讀人性,解讀社會,解讀大自然,是散文的核心奧義。散文是一聲嘆息、一場暴雨、一片落葉。無論怎么寫、寫什么,散文情感的基調是抒情。這與詩歌相通。約瑟夫·布羅茨基闡明:散文的本質是詩歌。
散文是起訴書,起訴痛苦的生活、起訴不堪的命運;散文是生命的憑證,以此表明普通民眾真實地活著、真誠地活過;散文是啟示錄,啟迪我們崇尚真善美。
散文之所以備受青睞,是因為回歸了本真、本性、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