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4期|李洱:與青年作家的一次對話

李洱,北京大學文學講習所教授,北京作協主席,原中國現代文學館副館長,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得主,當代中國創意寫作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長篇小說《花腔》《應物兄》等。《花腔》2010年被評為“新時期文學三十年”(1979-2009)中國十佳長篇小說,《花腔》瑞典文版獲瑞典文化部藝術委員會“2025年度好書獎”。《應物兄》2018年獲《收獲》文學排行榜長篇小說第一名。
導 讀
石濤言,筆墨當隨時代。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文學與時代的關系辯證統一,不泥古又不耽于時。在互聯網時代,隨著經驗的“貶值”,文學又該如何自處,如何保持應有的生命活力?著名作家李洱在第九次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上的發言,或許能為讀者帶來啟發。
與青年作家的一次對話
李 洱
中國作協讓我過來與青年作家聊聊。我也參加過青創會,知道青年作家聽上年紀的作家講課是什么感覺。我是很愿意聽課的,但我知道不愿意聽的占多數。所以這不是講課,不是演講,就是聊天,權當一次對話。
給我的題目中有幾個概念:媒介環境,新時代,長篇小說。要把這幾個概念串起來,我覺得挺難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否把意思表達清楚。清楚也好,不清楚也罷,都會遭到反駁。其實,在我說出一句話的同時,不用你們反駁,我可能就已經反駁了自己。當然這也是我所理解的當代小說寫作的一個特點,就是強調對話。民主首先從自己做起,對小說家來說,就是自己反對自己,先從自我對話開始,同時在尋求更多維的、更多方向上的對話。這種對話,其中一定包含著互否和逆否。這也是我覺得,小說在中國,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征程中,具有特殊意義的理由。甚至可以說,這是當代中國小說存在的重要理由。
題目中的媒介環境,確實是一個關鍵詞。媒介環境對寫作構成影響,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而且自古亦然。我們只能去應對,而且是只能勇敢地應對。明末清初的大藝術家石濤,一個著名的和尚,不過他不是花和尚,而是苦瓜和尚。齊白石對他的評價是“下筆誰敢泣鬼神,二千余載只斯僧”。吳冠中認為,他是現代美術的起點。當代兩位大藝術家,一位把他放在兩千年來的藝術史上進行評價,一位把他放在未來千年的藝術史上進行評價,可見此人實在不得了。石濤有很多觀點,對后世產生了影響,這里只說其中的三個觀點:一個是筆墨當隨時代,一個是搜盡奇峰打草稿,一個是借古以開今。不是康有為所說的托古改制,而是借古開今。托古改制是政治家的工作,借古開今是藝術家的工作。
關于“筆墨當隨時代”,現在至少有三種解釋:第一種解釋是,做畫要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第二種解釋,談的是做畫的工具,不同時代的毛筆、宣紙,對作品是有影響的,就像現在的電腦網絡寫作對作品肯定是有影響的。事實上,我們從筆墨上就可以看出一幅畫的年代,就可以給一幅作品定價。我們知道,中國畫在定價的時候,不是一幅幅賣的,而是一尺一尺賣。為什么,就是因為中國畫裁成十塊,每一塊都可以賣錢,因為它的筆墨水平是一樣的。你隨便撕下一塊,行家來看,就能看出這是什么年代的毛筆畫出來的,它的線條只能夠在某個時代、某個人的筆下出現。這里既有工具與時代的關系問題,也有個人與時代的關系問題。第三種解釋,就是人類的精神氣象,作品的氣象,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因為與上古比,與中古比,一代不如一代。如果把石濤的整篇畫跋讀下來,你會發現,他說的還真是第三種,就是我們的繪畫作品,就像古代的詩文一樣,一代不如一代。這里,我當然更愿意把石濤的話當成一種嚴格的自我批評,或者對自己的創作有更高的要求。齊白石不是說了,兩千年來這個和尚的成就是最高的。所以,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正是因為有這種自省意識,使得他成為“二千余載只斯僧”。同時,我更愿意像更多的人那樣,望文生義地認為,我們可以從作品與時代的互動關系上,了解時代發展對作品的影響。至于他所說的“搜盡奇峰打草稿”,這句話當然也有很多解釋,從寫作發生學上更是有話可說,但我在這里也只愿意選取一種,就是我們能否總結前人經驗,來作用于自己的寫作,也就是“借古以開今”。
在世界范圍內,我們通常認為今天的媒介環境起始于第三次工業革命,就是電子信息技術的運用。現在人們傾向于認為,第三次工業革命起始于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因為電子計算機、原子能和空間技術的運用,促進了全球化進程。但是“第三次工業革命”這個概念的提出,已經是2011年的事了。提出這個概念的人是美國經濟趨勢基金會主席杰里米·里夫金,他有一本書,書名就叫《第三次工業革命》。他認為,可再生能源和互聯網技術結合起來,將改變整個世界。英國《經濟學家》雜志在2012年4月首次推出“第三次工業革命”專刊,集中討論了數字技術給先進制造業帶來的顛覆性影響。在我們每個人都要接觸的互聯網領域,我們已經感受到,通信互聯網、能源互聯網、物流互聯網所共同組成的互聯網,給我們的生活造成的巨大影響。前兩天,有人問,你能舉個典型的例子說明,這對我們的生活造成的影響嗎?我開玩笑說,以前人們常說,十人九痔,現在是十人二十痔,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既有內痔又有外痔。人類直立行走以來所帶來的問題,在互聯網時代,突然加劇了。當然,最主要的影響,有很多人討論過了,就是本雅明早就說過的,遠方的地平線消失了,故事消失了,經驗的傳奇性消失了。在互聯網沒有出現之前,本雅明就用四個字把我們時常哀嘆的這種現象說明白了,就是經驗貶值。與本雅明那個時候相比,這種情況當然現在又加劇了。這些都會直接對我們的寫作構成影響。但是,正如本雅明的悲觀預言我們需要聽到,并把它看成一種提醒一樣,我們也要看到,本雅明之后我們的文學寫作仍然在持續,而且二十世紀后半期的文學并沒有因為經驗貶值而停止,相反還取得了很大成就。
在座的朋友們可以簡單回顧一下,在此之前的兩次工業革命,也就是以蒸汽機和紡紗機的應用為標志的第一次工業革命,以及以電氣化為標志的第二次工業革命,都對人類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信息傳播方式產生了重大影響。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學領域,就是浪漫主義的興起;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學領域,就是現實主義長篇小說的興起,以及現實主義到現代主義的演變。瓦特在《小說的興起》中說得很明白,他認為小說的形式就是在模仿18、19世紀英國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小說的時空概念與生活的時空概念都是一致的,這就是寫實。現在有人說了,第三次工業革命對文學的影響,就是后現代小說的興起,以及網絡小說的興起。說實在的,到了我這個年紀,其實對于一部小說是現實主義小說,還是現代主義的小說,還是后現代主義小說,是傳統小說還是網絡小說,已經不愿意去劃分了。費那個工夫干嗎?我關注的是,這部作品到底與現實構成了怎樣的關系。詩言志,這部小說表明作者在描述他與時代關系的時候,說出了怎樣的情志。我甚至傾向于認為,孔子當年所說的“興觀群怨”,依然是我們判斷一部作品是否值得讀一讀的重要標準。
這里或許還需要提到一個基本常識,就是工業革命、技術革命與文學發展,并不是簡單的一對一關系。正如我們所知道的,文學的發展與科學的發展有一點不同,就是科學可以說進步,科學技術可以說是先進代替落后,而文學,或者說人文科學,很難說后者取代前者。你說有一種新的思想可以取代孔子的思想?最新的西方哲學可以取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可以把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取代掉?這話誰敢說?你就是說出來了,也沒人敢信啊。自然科學是向前發展的,最新的科研成果會取代過去的成果,但人文科學、哲學或文學不會。我們永遠不能說當代哲學取代了古希臘哲學。這兩天北京正在上演莫言的戲劇《鱷魚》,你盡可以夸贊它,但你不能說它取代了古希臘戲劇。你敢這么說,莫言也不敢認啊。事實上,我們需要不斷地回到文學和哲學的源頭,就像重臨生命的起點,重新回到時間的零點。如埃利蒂斯所說,仿佛有一只鳥,站在時間的零點,用它的紅喙散發著它的香甜。尼采當初倒是說過,上帝死了。可是,現在基督教國家、天主教國家,東正教國家的民眾,早就沒人這么說了。因為上帝是被建構起來的概念。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馬克思青年時代的導師費爾巴哈說的。費爾巴哈說,上帝不過是人類所缺乏的各種完美性的一個虛幻的表象,上帝的各種特性實際上都是對象化了的人類的特性。所以,你不能說,人類的特性死了。自古以來,文學作品的一個基本主題沒有變化,就是描寫人類的特性,以及人類的行動和動機在不同時代有著怎樣的變化。
其實,從媒介演變的歷史來看,比這三次工業革命對媒介影響更大的,是古騰堡印刷機的出現。古騰堡就是德國的畢昇,他出生于1398年,死于1468年,所以他是真正的15世紀的人。他是朱元璋死去的那一年出生的,這么一說,就說清楚他對應于我們的哪個時代了。當然,有人說了,我們的畢昇比古騰堡早了四百年呢,畢昇是北宋宋仁宗慶歷年間人。我們都記得范仲淹的名篇《岳陽樓記》,開頭就是“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按范文正公的說法,就是這個慶歷帶領北宋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我很期待我們的歷史學家、絲綢之路研究者、一帶一路專家,能夠在畢昇的活字印刷術與古騰堡的活字印刷機之間完成有效勾連,遺憾的是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當中有一個勾連,就是蔡倫發明的紙張,在古騰堡印刷術出現之前,就傳到了歐洲,這對歐洲文明的影響是巨大的,不能不提。我真正想說的是,古騰堡印刷機的出現,從根本上影響了文明的傳播方式,并催生了新的文明。古騰堡是在制作鏡子的時候,萌發了活字印刷的想法的。就是他把鏡子裝到鏡框里的時候,突然想到能不能把一個個詞、一個個句子用活體鉛字排好,然后用鏡框給框住,然后印刷成書。我們現在經常引用的媒介大師麥克盧漢說,人類的歷史,請注意,這里說的不是媒介的歷史,而是人類的歷史,可以分為兩段:一段是古騰堡之前,一段是古騰堡之后。麥克盧漢在《印刷文明的誕生》中說,人類由此從聽覺文化進入了視覺文化。雨果的說法是,印刷是所有變革之母,印刷就是鳥兒的翅膀,所有思想都隨著印刷、隨著鳥兒展翅而飛向四方。這個技術傳到意大利之后,在很短的時間內,僅在威尼斯就出現了150家印刷廠,圖書印量達到多少?達到驚人的兩億冊。在人類歷史上,科學、藝術、文學相互作用的最好的時期來到了,那就是文藝復興。
印刷機的誕生,使得個人經驗可以相對便捷地進入公共空間,而且信息開始批量復制,知識、宗教和道德觀念也被批量生產。我們知道,古騰堡印制了《圣經》,也印制了報紙。隨后,對報紙的閱讀又替代了晨禱。黑格爾說,晨間讀報就是現實主義的晨禱,人們以上帝或者以世界原貌為準,來確定其對世界的態度。報紙改變了口耳相傳的經驗傳授方式,導致了閱讀社會的形成。考慮到古騰堡作為鑄造金幣的工人,是從鑄造金幣的工作中得到啟發,才萌生了鑄造金屬活字的念頭,所以新的出版行為、閱讀行為從一開始也就天然地帶有商業屬性。書籍和報紙的出版發行,就像貨幣的鑄造和流通,人類的寫作和閱讀成為一種潛在的經濟行為,當然它也蘊含著“倒閉”的危險。一個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古騰堡的印刷廠后來就倒閉了。我想說的是,從此以后,寫作不再僅僅是個人情感的抒發,它需要與閱讀世界建立起對話渠道。
古騰堡印刷機的出現,給文學至少帶來如下變化:一、個人經驗得以方便地進入公共領域,但因為進入公共領域的個人經驗豐富多彩,人們對個人經驗的要求提高了,就是它必須具有獨特性,必須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不能人云亦云,只有這樣才能獲得讀者。二、閱讀市場形成了,在這方面,巴赫金有許多論述,他認為閱讀市場的形成,訓練有素的讀者群的擴大,使得文學,尤其是長篇小說的興盛成為可能。三、文學的商業性得到了強調,讀者群的擴大,鉛字印刷的便利,使得出版商看到了利潤,他們要爭搶作家,所以出現了約稿現象,提前支付稿酬。我們看,這是不是我們至今依然可以感受到的現實?在中國,這樣的現實在明初就有了,否則就不會有明清長篇小說的興盛。《圣經》上說,日光之下,并無新事。所以,我們不應該覺得,這個媒介時代,是全新的時代。目前的媒介時代,只是過去的媒介時代的升級版。從那個時候開始,作家的夢想之一,就是進入圖書館。而每個圖書館的頂級配置,就是能有一本古騰堡《圣經》。博爾赫斯在他的小說《巴別圖書館》里說,圖書館就是宇宙,由無數個六邊形書架組合而成,它容納了一切精神和思想,所有人在這里出生,也在這里長眠。我喜歡的作家埃科說,從亞當時代開始,人類就表現出兩個弱點,一個弱點是肉體上的,一個弱點是精神上的。肉體上,他一定會死;精神上,他知道自己會死,并為此而感到痛苦。由于肉體上的死無法解決,所以人類就試圖在精神上不死,也就是肉體死去之后,是否從宗教、哲學和文學那里得到另一個答案。如果把埃科和博爾赫斯的話連起來看,博爾赫斯所說的長眠,就是埃科所說的誕生,一種精神上的不死。而我們的文學,說到底,也是在尋求這個答案。這不是說,自己不死,而是說這個時代人類的經驗能否得到記錄、傳承和發揚。
時間有限,接下來我還是挑我認為最重要的來談。哪些書可以讓我們進入圖書館,哪些書可以讓后來的人在這里出生,又在這里長眠?我認為,這其中,對作家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保持個人經驗傳播的有效性,就是哪些經驗值得進入文學作品;這些經驗進入文學作品之后,讀者在閱讀的時候覺得可以增加他對人的理解,對人的行為動機的理解,對社會的理解,對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解;當然非常重要的還有,使讀者覺得可以更好地認識到自己,用我的話說,是發現自我、認識自我、超越自我。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能夠說,你的個人經驗、你的寫作,是有效的,否則它就是無效的。一種無效的寫作,即便在短期內可以獲得讀者,最終也將被讀者遺忘。我們甚至可以這么說,個人經驗的有效性也是商業性的前提和基礎。但所有這些方面,都對作家的認知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所以,當代小說越來越不是講故事那么簡單,不是你提供了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就可以吸引人的。你現在說一句“我就是那個叫馬原的漢人,我寫小說,我的故事都有些聳人聽聞”,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會吸引人,現在讀者拿起來就給你扔了。你現在再說,“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獲得了一個游手好閑的職業,去鄉間收集民間歌謠”,但你最后提供的經驗,如果還只是“活著”,誰看呢?因為這些經驗,已經是失效的經驗,對文學來說失效了。馬原和余華現在都不敢這么寫了,否則余華大可以寫,“我比現在年輕三十歲的時候,到北京收集搖滾歌曲”,完成一部北京版的《活著》。
我想,朋友們都非常清楚,我們每個人的經驗都是需要發掘的,都是需要發現的。在當代社會中,我們每個人都有非常豐富的經驗,但這些經驗處于未名的領域,需要你去發現它。我在北大上課,每學期上十五次課,其中前五次課,就要給學生講一個問題,什么是經驗,怎么發現經驗?比如我會講到毛姆與塞尚的關系,他們兩個在生活中沒有關系,但毛姆為什么會以塞尚的經歷去寫《月亮與六便士》呢?《古蘭經》中第351夜的一個故事,為什么會被博爾赫斯改寫,然后又被保羅·科艾略改寫為《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成為比《百年孤獨》還要暢銷的文學作品呢?這里就涉及我們如何看待經驗、如何發現經驗、如何呈現經驗的問題。這些問題,對于在座的早已成名的作家來講,當然不成問題,所以我不在這里啰唆了。
我真正想說的是,在所有這些問題之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我們如何認識人的問題,我覺得,與其說這涉及經驗問題,不如更進一步說,它涉及我們今天如何看待人的處境、我們今天的處境,我們未來可能的處境,以及我們在這樣的處境中如何應對的問題。我曾在《應物兄》中多次引用司馬遷的一句話,就是“與時遷移,應物變化”。他本來說的是道家,我拿來用到了儒學家身上,儒道互補嘛。
我們知道,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是政治的動物。在《政治學》第一卷中,亞里士多德關于人的定義是:“人類自然是趨向于城邦生活的動物。”這句話的另一個譯文就是“人是政治的動物”。這句話是亞里士多德在談到城邦起源的時候說的:人在天性上歸屬于城邦,只要他由于自己的本性或者偶然命運而不歸屬于城邦,那么他要么是個鄙夫要么是個超人。而實際上,“政治”一詞就是從城邦延伸過來的。亞里士多德給“政治”下的定義就是:以理性言說與他人互動的生活。我們由此發現,魯濱孫與卡夫卡筆下的甲殼蟲,他們是逃離城邦的人。他們因為偶然的命運與城邦發生了一段傳奇性的關系,所以我們認為他們的經驗有傳奇性,這個傳奇性是他作為政治動物的一種極端化的生活方式。在此,我們也可以把這種政治理解為個人經驗與公共經驗的關系。我前面提到的本雅明說過,卡夫卡的作品就像個橢圓,有兩個圓心,一個是神秘的傳統經驗,一個是作為現代城市居民的個人經驗。我們也可以將此理解為人與時代的關系問題。馬克思曾經針對亞里士多德的這個論題,作過這樣的解釋:“人是最名副其實的政治動物,不僅是一種合群的動物,而且是只有在社會中才能獨立的動物。”我們想一下,我們至今所看到的文學作品,是不是主要在這些問題上發言?你寫人的獨立,也只能寫他在社會、在群體中的獨立。你寫的是一條巨大的孤獨的白鯨,也只能寫它與海洋的關系,并且建構起它與亞哈船長的復雜關系。
二十世紀最杰出的女性哲學家之一漢娜·阿倫特,重新解釋了“人是政治動物”的論斷。很多人知道漢娜·阿倫特是因為知道她與海德格爾的婚外情。阿倫特是在18歲那年遇到35歲的海德格爾的。他們的婚外情以及后來發生的故事,仿佛是對亞里士多德這個論斷的證明。海德格爾,20世紀最睿智的大腦卻服膺于納粹,而阿倫特寫下了20世紀最杰出的非虛構作品,就是對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艾希曼參與了對580萬猶太人的屠殺,他是納粹執行“最終方案”的直接負責人。他小時候因為膚色較黑,而被小朋友們稱為猶太人。他后來在集中營的工作,就是負責把猶太人弄死。艾希曼戰后逃到了阿根廷,后來被捕,是以色列歷史上唯一被執行了死刑的人。桑塔格認為,漢娜·阿倫特參與的是男人的游戲,是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開始,由馬基雅維利、托馬斯·霍布斯繼承的游戲。她是第一位女性政治學家,但她參與的游戲的規劃、理論和淵源,可以上溯到柏拉圖的《理想國》建立起來的傳統。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因為我是一個女人,所以我應該從不同的角度去考慮這些問題嗎?”桑塔格的結論是,她沒有,而且她也不該那樣去做。
就是這個漢娜·阿倫特,在她最著名的文章《平庸的惡》中寫道,法庭上的艾希曼就是個普通人啊,怎么看都跟一個戰犯掛不上鉤:中等身材、體形消瘦,前腦門半禿,牙齒不太好,說話不流暢,你聽他說話的時間越長,就會越明顯地感覺到,這種表達力的匱乏恰恰與思考力的缺失密不可分。確切地說,他不會站在別人的立場思考問題。在阿倫特眼里,艾希曼并不是莎士比亞《奧賽羅》中的伊阿古,也就是說他并不是個陰謀家,不是所有戲劇作品所熱心描述的丑角,并不成心做壞事,這樣的人在日常生活當中是一個嚴以律己的人,是個優秀的公務員,很多部門領導都會喜歡的。他也不是麥克白,沒有麥克白那樣的雄心壯志,總想著弒王篡位,殺人如麻,如同理查三世那樣的暴君。不是的,他只是個優秀的公務員,恪盡職守,上峰說公雞會下蛋,他真的認為不僅會下蛋,還可能下個雙黃蛋,運氣好了還可能下個天鵝蛋呢。就是這個人,在他的手下死去了580萬人。為什么?我們應該一直問下去,他為什么會這樣?要知道,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人的代表。根據幸存者的回憶,艾希曼手下的那些人,在他們成長過程中,很多人都曾救過別人的性命,虐待狂是少數,真正具有病態主動犯罪的不到百分之五,其他的人怎么看都是正常的人,完全能夠分辨善惡。可是,這個人,這群人,執行起殺人命令就變得毫不猶豫。這是為什么?因為他在處理人與城邦關系的時候,在理性表達與他人互動關系的時候,在作為政治動物的時候,他沒有自己的思考,沒有自己的見解,他人云亦云。他在好心地殺人。順便提一句,在德國,擁護納粹的,以勞工階層為主,因為國家社會主義提倡平均主義。還有一點讓阿倫特感到吃驚,艾希曼竟是康德的忠實讀者,熟讀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他認為自己窮其一生都在實踐康德的道德律令。我本人幾次開頭,想寫下康德的一天,寫他自己如何實踐自己的道德律令,從他半夜憋尿寫起,通過拴床頭的一根繩子,讓尿壺晃蕩到自己跟前,天亮之后在固定時刻吃早飯,同時讀報,也就是黑格爾所說的現實主義晨禱,一直寫到他晚上帶著一堆問題睡覺。我做了很多筆記,可我發現,自己寫下來充其量也只是能寫到辛格《市場街的斯賓諾莎》的地步,而且我發現自己對康德的理解,還不如艾希曼在法庭上對法官的供訴,只好作罷。
阿倫特對艾希曼與康德關系的解釋是:康德的絕對律令與人的判斷力密不可分,它要求每一位踐行康德道德律令的人,都必須自己承擔起判斷的責任,并甄別將要被他普遍化的行為內容。阿倫特說,但是,艾希曼的所作所為就是一個“康德絕對律令的小人物的家庭版”,這剔除了每個人作為自我立法者的道德人格,而以“元首的意志”取而代之。
那么,強調自我立法者的道德人格的阿倫特是個自由主義者嗎?不是,她自己完全不承認自己是個自由主義者,她甚至不承認自己是個女性主義者。她自己說,她沒有自己確切的政治哲學,可以用“主義”來概括。這倒使我想起佛經中所說的,“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眾生”。既不在迷失的此岸,也不在解脫的彼岸,也不在兩岸之間,而是遍一切處,隨緣度化眾生。尤其是在中國這樣一個長期以來就被左右劃分的國度,西化派/論衡派,革命派/反動派,左派/右派,保守派/造反派,新左派/自由派,挺普京派/挺澤連斯基派,我們長期以來就被這種情緒所左右,已經形成了一種情緒結構。那么在這種情形下,了解阿倫特的觀點,對我們理解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幫助。
既然談到佛教,我不妨順著這個思路再往下延伸一點。對于艾希曼這樣的人,是否存在寬恕的可能?比如,文學作品在表達這個主題的時候,我們是否要寬恕這樣的人?德里達在臨終時說出了他所理解和主張的寬恕。他說,真正的寬恕是寬恕那些“不可能寬恕的人和事”。它不能出于交換,不能帶有目的,是一種超越性體驗。尤其是涉及集體性問題的時候。我打個比方,比如涉及“文革”這樣的重大的集體性、全民性的人和事件的時候,是否需要抱有一種寬恕之心,為建立一種政治倫理關系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在20世紀的政治和解、文化碰撞等全球化交往活動中,以往的“寬恕”概念是否需要得到反思與延伸?今年(2024年)是鄧小平同志誕辰120周年,我注意到國內外很多評論家認為,鄧小平同志在政治倫理的操作層面,進行了有史以來最為大膽的實踐。
從亞里士多德的“人是政治的動物”到“人是機器的動物”,或者說是“人是機器”,是西方哲學、西方科學主義發展的邏輯結果。“人是機器”是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梅特里提出來的,在當時具有極大的意義。他本人是醫生、生理學家,所以他運用大量的醫學和生理學知識,來說明人和其他動物一樣,也是機器一般的物質實體,人的生命和感覺,屬于構成整個人體的元件。所謂的靈魂只是肉體的產物,所謂的靈魂不朽,是不存在的。這本書,他是拿到荷蘭匿名發表的,因為他的靈魂告訴他,在法國出版這本書就是找死。誰都想不到,這種科學主義發展到20世紀中期,發展到第三次工業革命的時候,人真的成了機器。不是像機器,而是成為機器,成了機器人。兩三年前,人們開始討論元宇宙,討論腦機接口,現在人們討論AI技術。坦率地說,我不知道下一步,人類的命運會怎么發展。我只想提出一個疑問,人類幾十萬年進化的歷史,難道就是為了讓人消失,讓人失去他的主體性?在這里,科學與人文出現了巨大的分野。科學一定是向前發展的,科學的發展帶來了原子彈,帶來了足以毀滅地球的技術,現在干脆在地球毀滅之前,就要先取消人,取消人的主體性。但人文學科,包括文學一定要對此提出自己的意見。有人說,相對于資本的力量、科技的力量,文學、哲學、社會科學太無力了。但是,不寫白不寫,雖然寫了也白寫,但是白寫也要寫。這是盡一個人文知識分子的使命。關于這個話題,我還是先打住為好。
我要談的第二點,與在座各位有密切關系,因為要涉及青春、青年、少年的概念,涉及成長小說的概念。我傾向于認為,從晚清到“五四”,從“五四”到延安,從延安到新時期,從新時期到新時代,中國現當代小說都可以放在成長小說的范疇里去看。不同時代的作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修辭,表達自己對成長的理解和訴求,或者說是對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解和訴求。
有些朋友可能注意到,關于《紅樓夢》我寫過兩篇文章,其實是兩個講稿,一個講稿是我在香港科技大學做駐校作家的時候,根據對駐校作家的要求,做的一個講演,就是《賈寶玉長大之后怎么辦》。當時我正在寫作《應物兄》,《應物兄》這部小說或許可以說是我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這個主題。另一個講稿,是在疫情期間,應社科院外文所所長陳眾議先生的要求,給外文所與全國高校合辦的比較文學專業教師高研班做的一個講演。這兩個講稿的刪節版,在網上都可以找到,我就不詳細展開了。有人說,你這兩個講稿,有意思是有意思,但一看就是小說家的講稿。說話聽音,我知道這是批評我的講稿存在著學術上的不嚴謹。我的回答是,要得意忘言。小說家言嘛,就不要過于注重細枝末節了。我在兩篇文章中,要表達的觀點之一是,《紅樓夢》可以看作中國最早的成長小說。為了準確一點,我應該說,是中國現代小說中最早的成長小說。因為它的重要主題是在處理一個少年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關系。這當然是一種否定性的關系,因為作者把賈寶玉寫成了一個躺平大師。我一直反對中學生學習《紅樓夢》,因為中學生正處于青春期,如果他真的看懂了《紅樓夢》,他躺平了怎么辦?關于《紅樓夢》的經典化問題,我只提一句,在1934年之前,在專業領域,沒有人認為它是一部杰作。我們所熟悉的胡適和俞平伯,都認為它在文學上沒有什么意義。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雖然給了《紅樓夢》比較高的評價,“與在先之人情小說甚不同”,但也說了,它寫的“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魯迅對《紅樓夢》的肯定,主要是它手法上的寫實,所謂“正因寫實,轉成新鮮”。《紅樓夢》,用現在的說法,在它問世的很多年里,差不多被認為是一部長篇通俗電視連續劇。現在,我們可能確實需要把它放在“五四”之后的成長小說的背景中去看,去發掘它的另外一種意義。有些朋友可能知道,魯迅對科幻小說是非常肯定的,肯定的理由是什么?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中了其中的“科學”兩個字。那么在魯迅看來,科學在文學上的表現是什么?就是寫實。所以魯迅肯定《紅樓夢》,肯定的也是它的寫實。
回到成長小說的話題,我們知道在中國歷史上,一流政治家寫詩的人很多,寫小說的人好像只有一個,就是梁啟超。梁啟超的一篇文章《少年中國說》、一篇小說《新中國未來記》,在我看來,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勾畫著中國式現代化的未來。談到中國式現代化未來的時候,梁啟超寄希望于中國的少年、中國的青年。
《少年中國說》是1900年寫的,那是光緒二十六年。他在文章中,批駁了日本和西方對中國的污蔑。什么污蔑?日本和西方列強不懷好意啊,竟然說中國是“老大帝國”。他的看法是,不,我們是少年中國。中國的封建制度和封建的官吏系統已經腐朽了。西方人,尤其是日本人,特別喜歡我們的唐詩宋詞所營造的那個意境,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這有什么好呢?被窩冷得像鐵一樣。好不容易把被窩暖熱了,似夢非夢之時,談什么呢?談的是長安繁華,紅塵中對春花、賞秋月的美好意趣。是嗎?真實情況是什么呢?是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啊。清冷啊。到了今天,列強越是表揚我們,越是害我們啊。只有傻瓜才認為,人家夸得還不夠。當然,這都是激憤之詞。
那么梁啟超實際上要說明一個什么問題呢?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中國必須完成從一個老大帝國到現代國家的轉變。我們必須從頭再來,從老邁的帝國意象中走出來,將中國重寫為少年中國。他充滿激情地說出了他的美好愿景:“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梁啟超在完成《少年中國說》一年之后,發表了史學著作《中國史敘論》。在這本書里,他第一次提到一個概念,這個概念將永久地影響到中國,因為這個概念叫“中華民族”,以前我們用的概念是“炎黃之孫”,一個家族倫理意義上的概念。又過了一年,他發表了他的政治幻想小說《新中國未來記》。20世紀中國的第一部小說,竟是一部政治幻想小說,這很有意思。在這本書中,他對未來有精準的預言,比如,他預言延續了兩千年的帝制,將在1912年退出歷史舞臺,大中華民主國將誕生,實行的是共和制。第一任總統叫羅在田,這是愛新覺羅·載湉的諧音,羅在田之后的第二任總統叫黃克強。他的意思是炎黃子孫將克敵制強,而我們知道,辛亥革命的重要領袖就叫黃克強,黃興。他還預言,1962年,中國將成為世界強國,上海將舉行世博會。當然,上海真正舉行世博會,已經是2010年的事了。這個事實是否說明,后來中國的發展,有著梁啟超所預料不到的曲折呢?當然有一點他準確地預料到了,就是中國雖然實行了共和制,但我們的共和制將與西方不同。
在梁啟超之后,“少年”這個詞被另一個詞替代了,這個詞就是“青春”。這個詞在李大釗那里,得到了濃墨重彩的書寫。李大釗的文章發表在陳獨秀主編的1916年的《新青年》雜志上,我們知道“南陳北李”都是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始人。我在小說《花腔》當中,描繪過“南陳北李”在日本見面的情景。我在小說里寫道,葛任在東京郊外的一間低矮破敗的民房的門楣上看到幾個中國字:月印精舍。然后他看到了一個留著仁丹胡的人,那人就是李大釗。與李大釗談話的那個人,就是陳獨秀。葛任本來是要尋找父親生前的舊蹤,卻同時認識了“南陳”和“北李”。
在李大釗那里,“青春”這個詞被賦予了新的含義。“青春”這個詞,它的原始語義是春天,春天,草木其色為青。屈原詩里說,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意思是在四季的交替中,春天結束了,陽光燦爛。杜甫詩里說,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意思是在春天回到老家。后來,“青春”這個詞,被引申為年輕。但是現在,李大釗賦予這個詞新的含義。青春所蘊含的蓬勃生機,代表著希望和未來,青春不僅對個人成長有意義,更是為民族進步提供了新的可能。所以,李大釗呼喚中國像青春那樣充滿變革精神,而這種精神將使中國完成轉型。顯然,共產黨人更新了梁啟超在世紀元年提出的設想。
大致翻閱一下中國現代文學史就可以得出一個直觀的印象,就是我們的文學作品對青春、對年輕人的贊美,在古代文學史上是從來沒有的。這種贊美,這種盡情地書寫意味著什么?在文化的意義上,它意味著改變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長幼有序的等級秩序,它意味著革命,意味著改革。所以,我們看到了,中國現代文學對賈寶玉形象的一系列改寫,一個個賈寶玉走出大觀園,投身于革命的洪流。整個中國現代史,不再是老年人推動的、自上而下的變革,而是由年輕人推動的,自下而上的變革。這種變革,對年輕人來說是一個人的成長經歷,但對于民族來說是一個民族革新的力量。一代代年輕人,致力于打破魯迅所描述的“吃人社會”。在文學作品中,個性解放和民族的解放被糅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確實傾向于將“五四”以來的小說,放在成長小說的大背景中去看。只是這個成長小說,與我們所習得的歌德式的成長小說有所不同。在歌德那里,在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和青年時代,主人公離家出走,經歷不同的人和事;在巴爾扎克那里,小說寫的是外省青年來到巴黎,一步步往上爬。在西方,成長小說聚焦于青年人的心理成長,包括自我修養、個性塑造,以及在歷史運動的背景之下,怎么樣去實現理想。但現代中國的成長小說,個性解放總是與族群的命運聯系在一起,描述賈寶玉走出家庭之后,與社會的對抗等等。這種情況,延續到十七年文學。我對十七年文學當然有自己的評價,這里就不多說了,只說一句:在十七年文學當中,同樣大量地描寫了青春,只是十七年文學中的青春,與現代文學中的青春,有著不同的樣貌。
我們在今天如何描寫青春?如何看待青春?如果再問一句,是不是只有描寫青年人的生活,才叫書寫了青春?我想,這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寫作者應該考慮的問題。在這里,我倒是想起了美國作家塞繆爾·厄爾曼對青春的定義。厄爾曼是個經營五金雜貨鋪的商人,到了老年才開始寫作。他說,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和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熾熱的情感;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動。
年輕的朋友們,我相信,一個真誠的寫作者,即便到了他的老年,生命的深泉將依然在胸中涌動。只要我們認為中國的現代化轉型還沒有完成,只要我們還有對未來的想象,只要我們在正義的召喚下還能感受到種種不公,只要我們還能意識到資本與權力的結合帶來的種種不義,只要我們意識到人作為政治動物,在理知的言說與城邦的關系中還不能自如,我們的成長小說就還有相當大的表現空間,有待所有寫作者的努力。我在開頭部分講了如何看待人的處境。在中國,我們長期以來一直領受著啟蒙的任務,但是,在西方哲學的邏輯和科學主義的邏輯當中,當人從政治動物到人是機器,再到人是粒子,我們是否應該對此有深刻的反思?在這個反思當中,中國哲學是否有廣闊的用武之地?這是不是也是小說家考慮的問題?
我最后想說的是,我們確實需要寫出我們這個時代的成長小說,而在這個過程中,有許多政治、文化和文學想象的新的范式需要我們去摸索和開拓。與此相比,版稅的多少,是否獲獎,是否拿到了中國作協的資助項目,是否又有哪個批評家對你進行了過多的贊美或者不懷好意的批評,那真的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
(2024年9月3日,第九次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新時代長篇小說論壇”上的發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