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6年第1期|曹多勇:姐妹
一
這年底,蘇亞查出生了大病,住院半個月,剛出院回到家。
宗平問蘇亞,要不要打電話跟你大姐說一聲?蘇亞問,你跟我大姐說什么?宗平說,跟你大姐說你生病了,叫她過來看看你。蘇亞問,你叫她來看我什么?宗平不知道怎么回答蘇亞這句話。蘇亞接著說,你叫她來看我的笑話嗎?宗平問,你大姐看你什么笑話呀?蘇亞說,笑話我生大病,笑話我過得不如她。蘇亞“嗚嗚嗚”地哭起來。宗平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
蘇亞跟大姐已經有十年不走動不來往。說起原由有兩條,一條在閨女身上,一條在宗平身上。那一年,閨女大學畢業找工作,蘇亞去了趟大姐家。大姐前兩年允諾蘇亞,閨女大學畢業找工作,她出面幫忙。大姐認識一個在部隊工作的人,這個人與地方官員有來往,說話能夠說得上,辦事能夠辦得掉。大姐打包票說,我出面找這個人幫忙,外甥女的工作不是一件難事。蘇亞真的找到大姐門上,大姐改口說,緩一緩。緩一緩的理由是,人家自家侄女高中畢業都沒找到工作,你說我怎么去找人家說這事?蘇亞問大姐,緩一緩,緩到什么時候?大姐說,候下一年吧。
下一年,閨女考上研究生。蘇亞跟大姐說,那就候到閨女研究生畢業吧。大姐說,閨女研究生畢業,自己還找不到工作呀?蘇亞聽大姐這樣說話,知道閨女研究生畢業指望大姐幫忙找工作也不可能了。蘇亞在心里記上了大姐的第一筆賬。
這一年,宗平調去省城工作,工作調半拉去蘇州開一個會。那個時候,市里去蘇州沒有直通的火車,宗平要在省城中轉一下。中轉時間有兩個半小時,大姐家離火車站二十分鐘路程。蘇亞跟宗平說,正好你去大姐家坐一坐,叫大姐下一碗面你吃一吃,就省得在火車上吃晌午飯。中轉時間在半晌午,在大姐家吃晌午飯有點早。宗平說,我想去長江路上的新華書店看一看能不能買兩本書,就不去大姐家了。蘇亞長嘆一口氣說,因為閨女找工作的事,我跟大姐心里不快活,你去大姐家算是替我去。蘇亞這樣一說話,宗平就沒有不去大姐家的理由了。
隔一天上午,宗平坐火車走在半路上。蘇亞打手機說,你不用去大姐家了。宗平問,怎么一回事?蘇亞說,大姐打電話說她一大早跟姐夫一塊去醫院看病,前兩天就預約好了的,昨天我打電話時她忘記了。宗平說,正好我先去新華書店看一看,回頭在車站吃罷飯,再上火車。蘇亞說,隨你便,只要你不瞎多心。宗平說,這是你們姐妹倆的事,我瞎多什么心呀?
宗平下了火車沒去新華書店,直接去了站前廣場的郵局。那里有報紙雜志和桌子板凳。宗平掏錢買一份 《南方周末》,一版一版地翻開,一篇一篇地閱讀。半小時后,大姐打電話說她從醫院回家了,叫宗平過去。宗平說,我打車到長江路上的新華書店,在這里看一看書,就不去你家了。長江路上的新華書店離大姐家遠,宗平說謊話是不想去大姐家。大姐說,你說幾點鐘回火車站,我帶飯送過去。宗平說,火車站到處都是賣吃的的,我想吃什么買什么。大姐說,那你不來我家就不來我家吧。
大姐這樣一折騰,宗平就沒了看書看報的心境。憑直覺,宗平知道大姐早上沒去醫院看病。大姐為什么這樣子對待宗平,宗平猜測不出來。就算大姐跟蘇亞心里有火氣,這一把火也不該燒在宗平身上呀!
三天后,宗平從蘇州回來。宗平不問蘇亞這件事的原由,蘇亞更是閉口不談這件事。宗平不問這件事,或許是覺得不算一件什么大事。蘇亞不談這件事,心里卻反復地追究這件事。可以這樣說,宗平出差這三天,蘇亞沒有一天過安日子,沒有一夜睡好覺。蘇亞不斷地猜測大姐的心理,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大姐嫉妒她。大姐嫉妒蘇亞什么呢?嫉妒蘇亞的男人和孩子比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強。大姐的男人在鐵路派出所犯了事,降級降職,這一輩子不會再有出頭之日;大姐的孩子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上一所中專學校,在鐵路上上班,這一輩子不會再有高學歷。相比較,蘇亞的男人從市里往省里調動工作,眼看調得差不多了;蘇亞的閨女大學畢業考上研究生,將來找工作,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蘇亞這樣找出根源,不由自主地心驚膽戰起來。這可是我的親大姐呀!就這樣,蘇亞在心里記上了大姐的第二筆賬。前后兩筆賬合在一塊,蘇亞做出一個以牙還牙的決定。
這一天,大姐打電話說她明天回市里,叫蘇亞去火車站接一趟。大姐退休前在市里針織廠上班,老鄰居、老同事、老同學、老朋友依舊有往來,每一年都要回來不少趟。大姐家前面有一家批發大市場,家里需要添置日用物品,蘇亞都叫大姐從那邊帶過來。到了大姐下火車的鐘點,蘇亞去車站拿回東西,大姐去辦她要辦的事、去見她要見的人,晚上來蘇亞家住一個晚上或兩個晚上。
這一趟,蘇亞直接回絕大姐說,我不在家。大姐問,你不在家,在哪里?蘇亞說,宗平去蘇州開會,我跟去玩兩天。大姐沒有心理防備,語氣慌亂地問,我給你家買的東西怎么辦?蘇亞說,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二
大姐比蘇亞大五歲。
大姐在市里針織廠上班,姐夫在鐵路派出所上班。姐夫在火車上當乘警,跟車有出差補助,一個人工資抵得上大姐兩個人的工資。蘇亞與宗平結婚前,穿的用的有不少是大姐花錢買來的。蘇亞與大姐的一份特殊姐妹情感也就是那個時候建立起來的。蘇亞與宗平結婚后,都在陶瓷廠上班,拿兩份死工資,一分錢外快都沒有。老話講,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蘇亞家跟大姐家相比,經濟上面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宗平上班去單位,下班回家里,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坐在家里整天有看不完的書,寫不完的稿子。在蘇亞眼里,宗平跟姐夫沒法子相比。外面交往,宗平沒法子跟姐夫相比;掙外快,宗平沒法子跟姐夫相比。更關鍵的是,宗平不會干家務活。姐夫休班在家,拖地板,抹家具,洗衣裳,上街買菜,回家做飯,一個人全包。宗平與蘇亞結婚后,連一個褲頭、一雙襪子都不洗。有時候,蘇亞嘮叨宗平在家懶,什么家務活都不干。宗平說,我洗衣裳,你嫌我洗得不干凈,我燒鍋做飯,你嫌我燒得不好吃,你說我該怎么辦?蘇亞說,你周末去大姐家,看一看姐夫是怎么干家務活的,你不能跟人家學一學嗎?蘇亞這樣說話,宗平自尊心受到傷害,回答蘇亞說,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我干嗎要學人家?
蘇亞與宗平結婚第三年,生下一個閨女。
蘇亞生閨女,宗平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宗平父母嘴上不說,心里有看法。那個時候,按照政策規定,城市一對夫妻只生一個孩子。蘇亞生下一個閨女,就意味著不能跟宗平再生男孩。在宗平父母的頭腦中,蘇亞生一個閨女與生一個男孩,還是有差別的。這個差別落實在宗平父母的行動上,就是不過來伺候蘇亞坐月子。宗平媽叫宗平帶話說,家里忙,走不開。蘇亞跟宗平說,我要是生一個男孩,你看你媽能不能走得開?那個時候,蘇亞媽活著,身體不好,每一年住院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多。婆家娘家都指望不上,蘇亞只能自己照顧自己坐月子。
走出月子地,蘇亞單獨去了大姐家一趟,在大姐面前“嗚嗚嗚”地哭了一場。大姐勸說蘇亞,我生男孩,婆婆不是照樣沒照顧我坐月子?蘇亞說,我家跟你家不一樣。大姐問,怎么不一樣啦?蘇亞說,姐夫會照顧你坐月子,宗平不會照顧我坐月子。大姐說,你說的這一點倒是不錯,我坐月子都是你姐夫里里外外一個人忙。蘇亞說,宗平要是有姐夫一半會做家務活,我都不會委屈成這樣子。大姐說,下回我見宗平面說一說他,整天在家看那么多書干什么呀?蘇亞說,那是他躲懶不干家務活的手段,有時候他在那里愣神好半天都不翻一頁書。大姐問,宗平頭腦不會有問題吧?蘇亞一驚說,那倒不會!
蘇亞與宗平結婚第五年,蘇亞有了不想跟宗平往下過日子的想法。
這一天,蘇亞去大姐家見大姐,直接跟大姐說,我不想跟宗平過下去了。大姐大吃一驚地問,宗平在外面有女人啦?蘇亞一邊搖頭一邊“嘩啦啦”地往外流眼淚。大姐再次問,宗平在外面沒女人,那就是你在外面有男人啦?蘇亞抹拉一把眼淚說,大姐你看你都往哪里瞎想呀?大姐奇怪地說,宗平在外面沒有女人,你在外面沒有男人,你說你不跟宗平過日子干什么?蘇亞說,我跟宗平這樣的男人過日子心里憋屈,不甘心。大姐問,你不甘心什么?蘇亞說,宗平出門不會掙外快,在家不會干家務活,你說我跟這樣的男人過日子有什么盼頭?大姐說,你不要拿宗平跟你姐夫相比,宗平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整天待在家里,有你姐夫比不了的長處。蘇亞說,宗平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外出交往,出門辦事兩眼一團黑,你說這樣的男人有什么長處?大姐長嘆一口氣說,各家有各家的難心處,你心想我跟你姐夫這樣的男人過日子,就不擔心害怕啦?
蘇亞頭一回從大姐嘴里聽到這種話。蘇亞兩眼直盯大姐,確定大姐說的是真話,不是敷衍了事的假話。
蘇亞問大姐,姐夫在外面有女人啦?大姐改變語氣說,你就知道男人女人的那么一點破爛事。
蘇亞與宗平結婚第八年,大姐家出了一件大事。姐夫在鐵路地方派出所當所長,私設小金庫,被人舉報上去,上面追查責任,姐夫停職檢查。這一天,蘇亞專門去看大姐。姐夫出事隔離在單位,外甥暑假在奶奶家,家里只有大姐一個人。半個月時間,大姐蒼老了有十歲。身上衣裳臟亂不整,頭上頭發凌亂不整,整個人像一團揉皺的淋濕的舊報紙。這一回姐妹倆見面,“嗚嗚嗚”痛哭流涕的是大姐,陪著一塊哭的是蘇亞。蘇亞感覺到大姐家,天塌了,地陷了,好像日子過到了盡頭。大姐跟蘇亞說,你姐夫出事,熟人像躲瘟疫一樣,一個幫忙的都找不到。大姐舉例說,誰誰誰,過去跟你姐夫像一個娘生的,現在我打電話找他,他電話都不接。大姐又說,誰誰誰,算是你姐夫一手提拔上來的,現在倒好,我要見他一面,他說沒時間。大姐跟蘇亞說,你姐夫要是蹲班房,沒了工作,沒了工資,我們娘倆怎么過呀?
姐夫工作出事,宗平知道。蘇亞去見大姐,宗平知道。蘇亞回來家,跟宗平一個字都不說,宗平也不好開口問。不過宗平覺得蘇亞對他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蘇亞不愿外露的一份心理,一是跟姐夫相比,宗平不會在工作上出紕漏、在經濟上犯錯誤;二是蘇亞總算明白大姐擔心害怕的是什么。
半年后,姐夫調離原單位,一家人離開市里去省城。
三
蘇亞生病前與生病后,變化不小。簡單地說,蘇亞一門心思地在家養病治病,看淡親情,疏遠友情,一方面向家人、同學和朋友隱瞞病情,另一方面跟他們斷絕一切來往。
有閨蜜打電話問蘇亞,你什么時候回市里,我們聚一聚?蘇亞說,我要在省城燒鍋做飯伺候宗平,哪能走得開呀?閨蜜說,你不是跟我們說,宗平不要你伺候嗎?蘇亞說,過去我不伺候宗平,現在我要伺候宗平。閨蜜問,現在跟過去不是一個宗平嗎?蘇亞說,那可不一樣。閨蜜問,怎么不一樣?蘇亞說,過去我年輕,不怕宗平不要我;現在我年老,害怕宗平不要我。閨蜜說,你不是跟我們說,宗平不是那種拈花惹草的男人嗎?蘇亞說,男人的心,騙子的嘴,你們說哪一樣能靠得住?我跟你們說,哪一樣都靠不住。
蘇亞一邊跟閨蜜說話一邊“嘩啦啦”地流眼淚。蘇亞生病前后的一份心里落差,閨蜜在電話里看不見、摸不著。
蘇亞家那一邊,父母死得早,只有大姐一個親戚。蘇亞不叫宗平跟大姐說她生病,大姐不來看蘇亞,就沒人來看蘇亞。宗平家這一邊,有父親、姐姐和姐夫、二弟和二弟媳婦。父親年近九十,就算宗平跟他說蘇亞生病,他也沒力氣走這么遠的路趕過來。姐姐有尿毒癥,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姐夫敢帶姐姐來看蘇亞嗎?二弟一家人在浙江金華打工,二弟和二弟媳婦能不能請到假很難說。就算能夠請到假,往返高鐵票錢,加上買東西錢,不是一筆小數目。宗平這樣替二弟家算一筆賬,不是擔心二弟家花不起這么一筆錢,是不想跟二弟一家人在錢上有糾纏。兩年前,父親跟二弟合伙在老家蓋樓房,沒有宗平和蘇亞的一間房屋,已經寒透了宗平和蘇亞的心。打這往后,宗平對待二弟就跟從前不一樣,多長了一個心眼子,或者說留一手。現在二弟和二弟媳婦來看蘇亞花一筆錢,往后二弟家有大事小事,宗平去不去?花不花錢?宗平在心里反復掂量,決定暫時不跟二弟和二弟媳婦說蘇亞生病的事。
蘇亞說,我生病就好好地在家治病養病,旁的什么人我都不想見。
宗平說,你生病我就好好地在家伺候你,旁的什么人我都不想說。
蘇亞生病半年,越來越嚴重。這個時候,宗平跟蘇亞再一回提出來,跟大姐說一聲,叫大姐過來看看蘇亞。蘇亞說,你看看你這個人,你想跟大姐說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與我有什么相干呢?宗平說,大姐是你的大姐,不是我的大姐。蘇亞說,我都這樣了,誰來看我,誰不來看我,我還當成一回事嗎?蘇亞這樣說話,相當于默許了。宗平說,我明天打電話跟大姐說。
宗平堅持叫大姐過來看蘇亞,從表面上看,是為了安慰蘇亞,是為了蘇亞治病。實際上,宗平這樣做是為了自己好,是為了日后大姐少說閑話。如果哪一天蘇亞突然不在了,蘇亞生病不跟大姐說一聲,是要給大姐留下話柄的。
隔一天,宗平給大姐打電話。宗平在電話里說蘇亞生病了。大姐急忙說,生病誰個不生呀?宗平剛想往下說蘇亞生的什么病,大姐說你有什么話快點說,我要送孫女去上學了。宗平掐斷話頭,喘一口氣說,你去送孫女上學吧!
或許大姐猛地聽到宗平打電話不習慣,或許大姐真的急等著送孫女去上學。過了一個小時,大姐打電話過來。宗平心里猶豫半天,還是把蘇亞生病的事說了一遍。大姐“噢”一聲說,我知道了,這兩天抽空閑,我去你家一趟。
大姐家住省城東北的新站區,宗平家住省城西南的經開區,大姐來看蘇亞要穿過大半個省城。大姐到小區門口,打電話叫宗平下樓去接。宗平心里想,大姐拿吃的喝的拿不動,叫他搭手幫一幫。宗平趕緊下樓,遠遠地看見大姐站在小區門口,兩手空空的,只有一只隨身帶的包。大姐問,蘇亞不會不叫我進你家門吧?宗平說,蘇亞不叫你來我家,我不會打電話叫你來。大姐伸手從包里拿出一只信封遞給宗平說,這點錢你先拿著,回頭給蘇亞買吃的,我不知道蘇亞生病能吃什么。
蘇亞呆呆木木地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不跟大姐說。大姐問什么話,由宗平代替回答。之前,蘇亞跟宗平說,大姐來我家,我不會搭理她。宗平只好說,你不搭理她,我搭理她。
蘇亞這副樣子,大姐坐不住。坐一坐,大姐說孫女快放學了,她要回家接。宗平送大姐到電梯口,大姐忍不住地流眼淚。回到家,宗平見到蘇亞也在哭。宗平在大姐和蘇亞的眼淚里看見火星和仇恨。
大姐來看蘇亞一趟,只待了二十分鐘。在這二十分鐘里,大姐前后接了兩個電話。電話是誰打來的?顯然是姐夫。宗平家客廳旁邊有一間書房,大姐慌張地躲進去,緊緊地關上門。大姐小聲地跟姐夫說話,宗平一句聽不見。現在,大姐跟姐夫相依相伴夫唱婦隨,像一對情深意切的模范夫妻。大姐來宗平家看蘇亞,能跟蘇亞說些什么話,不能跟蘇亞說些什么話,肯定事前跟姐夫商量過。大姐來宗平家見到蘇亞,會遇見一種什么情況,姐夫中途要及時地掌握和了解。說不定,大姐急慌慌地要回去接孫女放學,都是姐夫在電話里授意的。大姐遵照姐夫的意見,快速地逃離宗平家,快速地逃離開蘇亞。
蘇亞死之前,大姐只來了這一趟。
四
這一年,蘇亞跟宗平鬧離婚,沒跟大姐說。經過大姐家的一場變故,蘇亞好像成熟不少,變得有主見起來,不依賴大姐或少依賴大姐。這一天,蘇亞心平氣和地跟宗平說,我倆離婚吧。過去蘇亞不是沒跟宗平說過離婚的話題,那是跟宗平吵架的時候,蘇亞嘴上說離婚,是對付宗平的殺手锏。一旦蘇亞跟宗平吵起架來,不管宗平有理沒理,不管宗平囂張氣焰有多高,只要蘇亞拋出離婚這個殺手锏,宗平就會服軟下去,有理變得沒理。蘇亞喜歡把離婚掛在嘴上,宗平心里忌諱,不接蘇亞的話茬,只能服軟認輸,息事寧人。
這一回,蘇亞嘴上說離婚的時候,沒跟宗平吵架,說話的語氣跟過去不一樣,不像拋出來的殺手锏,倒像一陣徐徐春風,吹到宗平身上有一種暖洋洋的春天氣息。蘇亞說出來的話,全部站在宗平的角度,替宗平想問題做考慮。
蘇亞和風細雨地跟宗平說,你看你調市里有一份正式工作,按月開上千塊錢工資;我下崗在家,按月只拿一百多塊錢生活補助費,不如我倆離婚,你重新找一個年輕漂亮的、有穩定工作的女人,省得我拖累你,拖累閨女,拖累這個家。
宗平照舊不接蘇亞的話茬。
蘇亞接著說,我倆這樣死皮賴臉地往下過,對你不好,對閨女更不好,你想一想呀,眼看閨女上高中、上大學,將來工作成家,哪一樣不得花大錢?這些錢從哪里來?我倆離婚,就算你重新找老婆,重新生孩子,你老婆有工資養活她生的孩子,你有工資養活我生的孩子,不比我倆在一塊往下過強百倍?
宗平不接蘇亞話茬,蘇亞逼迫宗平接話茬。
蘇亞說宗平,你看看你這個男人,我跟你吵架,你裝聾作啞不說話,我跟你協商事,你也不說話?宗平接話茬說,我不想跟你離婚。蘇亞說,你真是個死心眼男人,對你這么好的一樁事,你怎么不愿意呢?宗平回話說,我不知道怎么離婚。蘇亞說,你不知道怎么離婚,我知道怎么離婚,你問我呀。
宗平不知不覺地上了蘇亞的當。
宗平問,你說我倆去哪里離婚?
蘇亞說,不是去法院,就是去民政局。
宗平問,你說我倆去法院,還是去民政局?
蘇亞說,哪里離婚快,去哪里。
宗平說,這個我哪里知道呀!
蘇亞說,你不知道,不會找人問一問?
宗平說,這種事我找誰去問?
蘇亞說,你找法院去問,你找民政局去問,你說你找誰去問?
宗平賭氣地說,要問我倆一塊去。
蘇亞說,要不我怎么想跟你這種男人離婚呢?這么小的一件事,你都不愿去問一問,再說離婚是我倆的事,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上兩年,宗平調出陶瓷廠,去市里一家文化單位工作,蘇亞離開陶瓷廠,去宗平單位所屬的一家兒童報社做臨時編輯。宗平答應蘇亞,她先在那里干著,他想法子把她調進去。那個時候,人們講究臨時工、正式工身份,不止是正式工拿錢多、臨時工拿錢少,正式工更是一種地位和尊嚴的象征。兩年時間過去,跟蘇亞一塊做臨時編輯的人調了進去,蘇亞被辭退回家。究其根由,宗平單位的領導變動大,調宗平的領導調走,現任領導跟調走的領導有矛盾。自然而然地,現任領導跟宗平不對付。自然而然地,蘇亞的調動擱淺了。時隔兩年,陶瓷廠關門破產,蘇亞回不去原單位,又找不到新工作,整天待在家里,窩堵一肚子火氣,不跟宗平吵架,跟誰吵架?
這一回,蘇亞改變策略,不跟宗平吵架,和顏悅色地跟宗平協商離婚。看蘇亞的臉色,聽蘇亞的聲音,好似蘇亞央求宗平陪著一塊逛商場,好似蘇亞看上一件名牌衣裳,自己拿不定主意,舍不得掏錢買下來而讓宗平幫忙參謀一般。
第二天,蘇亞跟宗平去離婚。宗平不得不陪著蘇亞一塊去離婚,真像不得不陪著蘇亞一塊逛商場一樣。去就去吧!反正在家看不安書,寫不成稿子。去就去吧!不管去法院還是去民政局,都要有一個繁瑣過程,哪能說一聲離婚就能離掉婚?
法院離家近一些,上午蘇亞跟宗平先去法院。
工作人員問,你倆來法院有什么事?蘇亞說,我倆來離婚。工作人員問,你倆誰起訴誰?蘇亞問,離婚就是離婚,什么誰起訴誰?工作人員說,這是法律程序,夫妻雙方要有一方起訴另一方,我們才能受理,我們才能調解;實在調解不了,我們才能開庭,我們才能判決。蘇亞說,我倆都同意離婚,不需要法院調解。工作人員說,你倆都同意離婚,不如去民政局辦理更加便捷。蘇亞問,法院判決離婚要多長時間?工作人員說,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判決不掉。蘇亞跟宗平說,那我倆去民政局問一問。
民政局離家遠一些,下午蘇亞跟宗平去民政局。
半路上,蘇亞跟宗平說,去法院,我開口問那里人;去民政局,你來問那里人。宗平點一點頭。出家門到現在,宗平一張嘴閑著,就是不想說一句話。民政局大廳里有椅子,蘇亞走進去,一屁股坐上去歇下來。宗平去窗口詢問工作人員,辦理離婚需要哪些手續。工作人員說,夫妻雙方寫好離婚協議,包括財產分割,孩子撫養,帶上戶口本和身份證,來我們這里填表登記。宗平問,民政局辦理離婚需要多長時間?工作人員說,這個不好說,經過調解,夫妻雙方沒有太大分歧,差不多三個月能離掉。宗平問,我們協議離婚,還需要調解嗎?工作人員說,一對夫妻結婚走到一起,說一聲離婚就離婚,哪有這么容易的?
在民政局咨詢清楚,蘇亞和宗平一塊回家。
隔天上午,蘇亞不跟宗平說他倆去法院離婚,還是去民政局離婚。去法院離婚,就要寫離婚訴狀;去民政局離婚,就要寫離婚協議。不管走哪步路,蘇亞都要接著折騰宗平,不會叫宗平在家安心閑著。吃罷早飯,宗平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想不到蘇亞會繞開離婚話題,說大姐和姐夫的事。
蘇亞說,宗平我來問一問你,姐夫是不是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家伙?宗平臉色嚴肅地說,你怎么能胡亂說這種話呀?蘇亞苦笑一下說,我實話告訴你,姐夫就是一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家伙。宗平厲聲地說,蘇亞你不能這樣說話!蘇亞面朝天花板,兩眼空洞地說,前幾年,我心里不明白,大姐怎么跟這樣的一個男人不離婚,昨天我跟你跑一天去離婚,晚上睡床上想明白了這件事。
宗平看見蘇亞空洞的兩眼慢慢地裝滿無奈與絕望。蘇亞接著往下說,大姐外面沒男人,不跟這樣的男人往下過怎么辦?宗平聽明白話,蘇亞嘴上說的是大姐和姐夫,實際上說的是她和他。
蘇亞跟宗平繼續往下過,感覺日子無滋無味的,如同白開水一般,人活著,心死掉。
五
蘇亞生病四年,第四年死去。
蘇亞這一生過得最安逸的一段日子,是宗平調到省城頭兩年。宗平在省城工作,閨女在南京讀研究生,蘇亞一個人留在市里家中。到周末,宗平回來與蘇亞團聚,周一早上回省城上班。宗平在省里一家文化單位工作,經常周末安排這樣那樣的活動,需要宗平留下來。宗平打電話跟蘇亞說,這個周末我不回家了。蘇亞說,你不回來就不回來。蘇亞說話冷冷淡淡的,宗平聽見心里酸溜溜的。宗平問,你是不是不想叫我周末回去?蘇亞說,我可沒說這樣的話。實際上,蘇亞一個人在家過慣了,宗平中途回家住兩天,打亂蘇亞的生活節奏,破壞蘇亞的生活習慣。
蘇亞沒去省城與宗平一塊生活,有客觀上的因素,也有主觀上的因素。客觀上,宗平去省城暫時與同事合租,蘇亞去那里不方便。宗平問蘇亞,我單獨租房屋住,你去不去省城?蘇亞說,候我家的房屋裝修好能住人,我過去。宗平在省城買的是期房,兩年時間交房,半年時間裝修,能夠搬進去住,少說得三年時間。主觀上,蘇亞不想去省城生活,一來人生地不熟,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一副無抓無撓的樣子。蘇亞跟宗平說,你去省城是上班,有單位,有工作,有朋友,我去那里干什么呀?二來蘇亞不想去省城離大姐家太近。這些年,蘇亞與大姐不來往不走動,不代表蘇亞在心里完全忘記了大姐。蘇亞住在市里,離大姐家遠,就覺得跟大姐遠;蘇亞住在省城,離大姐家近,就覺得跟大姐近。過兩年,省城房屋裝修好,蘇亞過去不過去?真到那一天再說那一天的話。最起碼,眼前這兩年蘇亞一個人在市里能夠過一過逍遙自在的生活。
再說宗平調省城那一年,蘇亞正好五十歲,辦理退休手續(按照政策規定,下崗女職工五十歲退休),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資,花錢不用問宗平要。閨女上學,宗平花錢。省城買房,宗平花錢。蘇亞退休工資一千多塊錢,少是少一點,自己顧自己,還是勉強夠用的。好在這些年,蘇亞跟著宗平一塊過苦日子習慣了。好在這些年,蘇亞已經知道什么叫節儉過日子。
每一天,蘇亞大致是這樣安排的:早上六點半鐘起床,吃罷早飯去小區對面的小公園,跟一群大媽跳一跳廣場舞。八點半鐘,廣場舞停下來,蘇亞直接去菜市場。小公園在菜市場北端,走上幾十米就到菜市場。經常上菜市場,買魚肉在哪家買,買蔬菜在哪家買,都是輕車熟路的。蘇亞手提一包菜回家,不慌擇菜、洗菜、燒菜,先把家里衛生里里外外打掃一遍。蘇亞是個愛干凈的女人,每一天都打掃衛生,就像每一天吃三頓飯一樣。吃罷晌午飯,蘇亞長長地睡一個午覺。下午,蘇亞打電話約同學去逛街,看見想吃的街邊小吃稍微吃一點,晚上一頓飯就節省下來。蘇亞跟同學一塊逛街,就是純粹地打發時間,很少買東西。衣柜里有幾件衣裳,湊合著夠穿就行了,買那么多干什么?家里買新的家庭用具,難道要叮叮當當地帶到省城去?
晚上,蘇亞雷打不動地要看兩集電視劇。這是蘇亞消耗晚上時間的一個法子,更是第二天早上跳廣場舞時跟一群大媽說話的談資。要不她跟她們見面說些什么呢?男人和孩子,蘇亞一句都不跟她們說。蘇亞只是跟她們一塊跳舞,說一說虛無縹緲的電視劇,就是不愿說男人和孩子。有大媽問蘇亞,你家男人和孩子干什么?蘇亞簡單地回答說,孩子在外地上學,男人在外地上班,就咯噔打住,不往下細說了。有大媽在背后猜測說,蘇亞這個女人天天獨來獨往的,八成是男人和孩子都不要的女人。
蘇亞每天去小公園跳一跳廣場舞,有其個人目的。蘇亞跟自己說,我現在把身體鍛煉好,趕明兒閨女成家生孩子,我好去閨女家帶孩子。在蘇亞的想法里,眼前宗平一個人生活在省城,她一個人生活在市里,將來她一個人去閨女家,跟宗平就會越來越遠,不算離婚,也算離婚了。
老話說,人算不如天算。喀嚓一下子,蘇亞的慣性生活停下來。停下來的原由就是蘇亞生了大病,不得不離開市里去省城,與宗平生活在一塊。蘇亞去世前丟下這么一句話,她說她病逝后回市里安葬,不留在省城。蘇亞說,我想離大姐家遠遠的。
蘇亞生病四年,割斷親情和友情,跟家人不來往,跟朋友不來往。宗平心想蘇亞忘記大姐忘記得差不多。其實,蘇亞在心里一天都沒忘掉大姐。
【作者簡介:曹多勇,1962年出生于淮河岸邊的大河灣村。安徽省作家協會第五屆、第六屆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4部,中短篇小說集6部。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作家》《山花》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300萬字。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與人合作)獲中宣部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中篇小說《好日子》獲安徽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