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新大眾文藝的典型樣態，網絡文學近年在Z世代作家群體的涌入下發生了新的創作轉向。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作品在敘事創新、文化偏好、價值引領上呈現出鮮明的Z世代審美風貌。紙老虎的《且渡無雙》以“反套路”的類型擴容寫作、富有“少年感”的人物設定、輕松幽默的“日常流”文風走紅網絡，可作為觀察青年一代審美追求和精神建構的一個鮮活樣本。

“反套路”的類型敘事創新

《且渡無雙》通過類型文體的“擴容術”，形成了獨具一格的女頻修真文。網絡作家紙老虎融合了系統文、病嬌文、大女主文等小說類型文體的元素，創造出集熱血與幽默、古風與現代表達為一體的修真小說，不僅增添了小說的新鮮感，而且擴大了受眾范圍。

這部小說打破了“升級打怪”“廢柴逆襲”的修真文套路，通過大量“玩梗”“吐槽”等具有Z世代文化元素的劇情形成“歡脫”文風，在緊張刺激的修煉歷險中加入“日常流”敘事，使得小說擺脫了以往“苦大仇深”的修煉敘事模式。無上宗的宗門日常相處方式溫馨而富有喜感，這里既有“大廚”人設，也有“社恐”長老。主角林渡是一個從現代穿越到修仙世界的情感博主，由于她依托系統預知前世劇情，對周遭人物都有豐富的內心戲，在網友評論區中經常有999+的評論。由此，系統內外的人生與屏幕內外的吐槽形成有機互動，共同構建了充滿活力的文藝新場域，不僅切合當下流行的視頻彈幕文化的媒介特性，同時在故事主線之外無形開拓出一條內心世界的敘事線，為故事劇情的發展增加了敘事動力。

作家將系統文的敘事設定與“反戀愛腦”的創作立意融合，強化了Z世代讀者的代入感。主角林渡穿書進入到一個虐戀修真故事中，系統要求她去拯救宗門里的“戀愛腦”成員。這一劇情設定為主角的一系列“反戀愛腦”行為賦予合理性。作者并沒有沿用以往女頻小說中遭遇情感背叛、因愛生恨等情節套路作為敘事鋪墊，而是揭示了“反戀愛腦”的深層根源，直指女性在親密關系中的容貌焦慮、低配得感以及自我成長缺位等現實問題。在林渡的引導下，無上宗的“戀愛腦”師兄妹們逐漸擺脫了因愛成癡的執念，更加關注自我價值的實現。這種敘事策略避免了故事角色的“降智”風險，符合Z世代讀者的閱讀心理。與此同時，林渡每完成一次拯救“戀愛腦”同門的任務，系統會給予她獎勵。這種任務獎勵機制使小說獲得了游戲化敘事的爽感，擴大了小說的受眾基礎。

小說的一個亮點是主角林渡的“病秧子”人設，它是女頻修仙文中頗有新意的人物創作方式。“病秧子”人設為主角增加了“病嬌”氣質，又與其堅韌的心性、卓越的天資、獨立清醒的“大女主”品性形成反差，不僅為小說帶來了角色張力和劇情張力，而且貢獻了不少出其不意的笑料，使得小說在類型設定和情節布局上完成了主題的深化。細而思之，小說的主角人設非常符合Z世代群體的文化心理。尤其是當“錦鯉”等流行語匯大行其道之時，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在人設的保護色之下，掩藏的恰恰是這一群體不甘平庸的內心。這無疑是新一代青年為了更好地應對現實而選擇的一種調適心態和緩解焦慮的生存方式。

“少年感”的美學風范建構

《且渡無雙》中“少年感”的塑成沒有跟風爽文“逆襲開掛”的“無敵流”敘事，而是以少年的意氣、活力、擔當為敘事錨點，建構了獨具青春氣質的中國式修真美學風范。

其一，逆天改命的少年意氣。林渡穿越過來的身體狀況被系統預言只有一天壽命，可以說是開局“地獄”模式。而她卻將這一時間焦慮轉化為對每一件可掌控小事的落實而得以續命。可見，小說中的逆天改命是以強大的行動力來實現逆風翻盤，體現出對自我命運的掌控感。實際上，當代青年面臨著現實生活的壓力和挑戰，也擁有改變命運的愿望。林渡的故事讓大眾讀者看到，即使命運關上了一扇門，人們依然可以憑借智慧和努力去把握住當下的機遇，將壓力轉化為動力，在有限的條件中激發無限的可能。有讀者稱贊林渡是“修真界第一病秧子”，卻活出了“第一傳奇”的風采。小說傳遞出迎難而上、百折不撓、樂觀豁達的品質，展現了中國式少年的氣概，實現了修真小說的價值提升。

其二，好玩有梗的少年活力。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時代情緒，以Z世代喜聞樂見的表達回應青年群體的情感需求。林渡不僅以“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邏輯來理解修真陣法，而且流行歌曲、游戲行話、直播、電商、彈幕文化等也信手拈來，文本形成了強大的“造梗”“玩梗”能力。這種話語模式極大地擴充了傳統修真小說的話語體系，讓原本具有歷史厚重感和疏離感的古典文風實現了輕量審美。與此同時，林渡和師友們之間經常出現令人捧腹的對話和橋段。這些情節服務于人物塑造和主題表達，以輕松幽默的語言讓讀者普遍感受到了青春活力，也讓他們更能體會到角色之間深厚的情誼。

其三，有情有義的少年擔當。小說對宗門情、師徒情、友情的刻畫尤為動人。林渡的行動目的不只是為了改自身的命，還要改寫墨麟、夏天無、倪瑾萱等同門伙伴以及其師尊的命，激勵一群伙伴為了共同理想而奮斗。林渡多次強調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在危難中會自覺承擔起保護他人的責任。她的同門在其影響下，也通過歷練懂得了如何守護同伴，成長為具有正義感和責任擔當的修行者，尤其是林渡與同伴們抵御邪魔外道的高燃場面，讀來令人心潮澎湃。

“渡人渡己”的生命價值追尋

《且渡無雙》作為女頻修真文的現象級作品，既沒有以女頻言情小說中“有情飲水飽”的情緒價值實現作為目標，也脫離了修真小說為了追求長生或得道成仙的修煉升級路線，而是以“渡人渡己”作為小說的創作理念。可見，紙老虎更關注的是作品所彰顯的生命存在意義。由此，小說的價值從“悅耳悅目”的官能體驗上升到了“悅神悅志”的精神內核層面，展現了Z世代群體的價值選擇。

主角原本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修真奇才，由于先天體弱多病限制了修煉天賦的發揮，促使她善用智謀而非武力來解決問題，主角也由此走上了精神引領而非力量追逐的成長路線。林渡動輒咳血昏厥，需要依賴丹藥維持生命。每一次病痛的折磨都會提醒她身體的脆弱，也讓她愈發感受到生命的寶貴，對于人生價值的實現才有了更具切身性的思考。也正因為她命不久矣，小說的敘事始終伴隨著一種生命的緊迫感，迫使主角不斷完成系統任務，把握生命中的每分每秒。小說將現實掙扎與生命困境投射到主角的抉擇中，使其獲得了向死而生的人生哲學。

林渡為何如此反對“戀愛腦”？因為她并非被動接受系統任務的執行者。正是由于前世的她得知了宗門被滅的結局，于是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現代人身份穿越過來，希望重新來過，避免悲劇再次發生。她以病弱之軀幫助他人脫離情感泥沼，也在這一過程中收獲了親情、友情、師門情，從而彌補了自己的情感缺失和人生遺憾，實現了自我生命的完善，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修行。小說巧妙地將生存動機與救世情懷結合，以渡己、渡人、渡眾生作為價值追尋，反映了Z世代渴望實現共贏的理想化圖景，也彰顯出一代人的責任意識。

作為紙老虎的破局之作，《且渡無雙》展現了網絡新銳作家的創作活力和創新精神。他們不再滿足于重復前人的套路，而是善于類型擴容，用少年感重新詮釋傳統題材，以流行表達傳遞主流價值。更為重要的是，小說將網絡文學中慣用的爽感轉化為燃文化，以此映照Z世代群體的審美風貌與精神追求，實現文學的療愈功能和社會意義。

［作者系中南大學人文學院講師，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網絡文學跨媒介敘事研究”（23CZW06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