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積淀:淺評倪學禮的《馬頭琴》
在倪學禮的中篇小說《馬頭琴》中,這件古老樂器的誕生不僅僅是一個關于草原文化的傳說,更是一場關于生命、歷史與自然如何通過漫長的實踐轉化并凝結為審美形式的壯麗實驗。如果借用李澤厚美學中著名的“積淀(sedimentation)”概念來審視這部作品就能發現,馬頭琴正是“自然的人化”與“歷史的心理化”最完美的結晶。在這部作品里,草原上深沉的苦難、激烈的生存斗爭以及人與萬物的羈絆,最終都褪去了其實用的、殘酷的外殼,沉淀為一種足以撫平歲月傷痛的永恒形式。
李澤厚認為,美是積淀了社會內容的自然形式,即客觀的自然物通過人類的實踐活動,被賦予了社會層面的內涵。在小說中,馬頭琴的實體構建過程便是這一理論的生動注腳。樂器的原材料并非毫無生命的物質,而是神馬查干的血肉之軀。查干在必圖的落葉松下被埋葬,而后為了拯救部落的危機,通過托夢獻出了自己的皮與骨。蘇和剝下馬皮繃成琴箱,彎曲尾骨制成弓子,捻動鬃毛化作琴弦。這一過程并非簡單的情節性地取材,而是將查干生前的飛奔、對主人的忠誠以及曾在月光下發光的靈性,徹底積淀進了木頭與皮革構成的物理空間中。當琴弓摩擦琴弦,發出的不再是簡單的物理震動,而是查干生命律動的審美回響。原本屬于生物界的自然對象(馬),通過蘇和的制作(實踐),升華為承載著草原文化記憶的藝術對象(琴)。這種物質層面的積淀,讓生命層面的死轉化為了審美意義上的生。
更進一步,李澤厚強調的“積淀”更在于心理結構的形成,即將外部的社會歷史沖突內化為個體的情感結構。小說中,聲音的演變史就是一部草原部族的心靈史。故事開始于才希雅勒王爺長達十三年的“禁歌令”,表面上是對他者聲音的壓制,實則是歷史創傷(喪妻之痛與政治陰謀)在心理上的郁結。然而,真正的藝術往往誕生于生存的極限。書中最為震撼的一幕發生在雪狼谷,奧敦格日樂面對狼群的圍攻,在極度驚恐與絕境中爆發出的“呼麥”——這種聲音并非為了審美,而是為了求生,是人與自然,也就是狼群在生死博弈中迸發出的生命強音。李澤厚曾論述,原始的巫術禮儀會逐漸演化為后世的歌舞藝術,即從有所求的實用目的轉變為審美目的。小說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臨界點:原本用于震懾狼群的嘶吼,在歲月的淘洗下,最終褪去了血腥與恐懼的實用內容,積淀為一種蒼涼而深邃的藝術形式。
此外,小說中的時空觀也體現了深層的歷史積淀。蘇和在成長過程中,不斷通過聽來建立與世界的聯系。他聽風、聽骨笛、聽萬物的振動,這些感官經驗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積淀了祖輩的生存智慧。如吉雅泰那支由鷹翅骨制成的骨笛,本身就是死亡與重生的積淀物——它源自一只在火災中護主遺物的海東青。當蘇和吹響骨笛,或者拉響馬頭琴時,他所調動的不僅僅是當下的情緒,而是整個草原文化中關于忠誠、犧牲與救贖的集體無意識。
最終,當馬頭琴聲響起,死寂的泉眼重新噴涌,兩個決斗青年的彎刀化作銀魚。這一超現實主義的結尾,象征著積淀的最終完成:現實中的矛盾在藝術的和諧中得到了解決。具體的、沉重的歷史內容消失了,留下來的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那悠揚凄婉的琴聲。正如李澤厚所言,“積淀”讓短暫的個體感受獲得了歷史的厚度。
綜上所述,倪學禮的《馬頭琴》不僅重塑了一個起源神話,更深刻地展示了草原文學中生命與藝術的轉化機制。查干的骨血、雪狼谷的呼嘯、恩和門德與吉雅泰的犧牲,所有這些沉甸甸的生命體驗,最終都如泥沙入海般,層層積淀在那兩根馬尾弦的震顫之中。這聲音之所以能“抵擋往后無盡歲月里一切恐懼與未知” ,正是因為它不僅是聲音,更是整個草原文明在時間長河中凝結而成的審美晶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