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潛與流動中錨定一顆心——關于小說《不寧》《二手時間》
一
從主題上看,《不寧》是一篇關于“衰老”與“記憶”的小說。故事通過一對祖孫在短短幾日內的相處,照亮了家庭生活內部那些難以言明的幽暗之處。在不長的篇幅中,作者完成了一次通往心底的探險,讀者也沉浸其中,在綿密而充滿耐心的節奏中感受著人心的浮動。
主人公陸依寧在大學畢業之后一直未找到工作,在家人安排下去老屋照料姥姥陳雪梅。依寧起初對此有明顯的抗拒,母親十分不解,明明她小時候曾在姥姥的看護下長大,很喜歡黏著姥姥,在她腦梗住院時更是殷勤得不得了,為何后來卻如此生疏?依寧無力解釋隱匿于心底的秘密,只得遵命前往。故事就從這次祖孫之間的久別重逢講起。
當大門打開,陸依寧走進這間封存著童年時光的頂樓小屋,讀者與主人公一同感受著無數微小回憶浮上心頭。在空間中,嗅覺上的轉變最先被捕捉到,“充斥著陳舊的木頭氣味”的老屋,如今變得“尖銳而強勢”。在氣味的鋪陳中,小說中最重要的人物——姥姥陳雪梅也緩緩登場。她一出場便已衰老,坐在屋里的床上,“用力扳著床頭手能發力的地方,挪到床邊,踏上拖鞋站起來”。陸依寧看似不經意地將目光掠過陳雪梅那雙有異樣的腿,隨后視線又快速離開,繼續掃視這間和她記憶中幾乎保持一致,如今依然整潔的房間,但讀者已然懂得,這是一個一生勤懇要強的老人。為維持屋內最后的整潔與秩序,她一定是日日拖著傷腿、跛著腳擦拭著可及之處的灰塵,盡管范圍已經縮小至床和飯桌的方寸之間。陳雪梅的衰老對陸依寧影響很大,她決意留下,為行動不便的姥姥做些什么,但當這個再自然不過的決定落下,后面的故事發展卻迅速被卷入記憶的旋渦。
小說以第三人稱視角展開,讓主人公往返于“小時候”與“當下”兩個時間節點,回憶穿插其中,在不斷的碰撞觸發中生成新的意識。作者有著難得的真誠,她讓主人公的內心袒露于眾,任由好奇的讀者去觀察與剖析,并由此產生出一種與小說中人的奇妙共振。在與現實的交鋒中,我們能夠鮮明地感受到,那些原本已隱沒于心底的記憶,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顯露出其原來的模樣。
最先被打撈的,是一件件家務所承載的回憶,對陸依寧來說,這段被姥姥帶大的時光并不愉快,她無法忍受來自陳雪梅的嚴厲管教與姥姥對表弟子軒的偏心。在重壓之下,陸依寧只得拼命壓抑自己,好好學習姥姥所說的那些“有用的東西”,以順應討好。但如今當她重新做起臥雞蛋、清掃地磚、疏通花灑這些小事時,熟練的動作讓她意識到原來“她幾乎做每一個動作,都是在模仿她童年記憶里那個要強能干的姥姥”。作者以令人動容的筆致,為陸依寧搭起了一條重返童年、回歸自我的小路,但這條路顯然不只通向對過去回憶的抒情,而是向內心更深處潛去。在深夜,當陳雪梅的“不寧腿綜合征”發作,無法停止抖動的大腿讓依寧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兩人之間也終于觸碰到一段彼此都無法忘卻的記憶。
在依寧兒時發生的那場看似偶然卻又必然的意外竟扎得如此之深,“心口的創面”始終無法愈合,二十多年后依寧仍然被“愧疚”牢牢困住。意外發生前,陳雪梅尚且年輕,為家庭付出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她替一地雞毛的兒女們撫育、教導孫輩,但當面臨著女兒失業與兒子離婚的艱難處境,她產生了巨大的焦慮與不安。陳雪梅害怕最疼愛的子軒被兒媳帶走,心中彌漫的恐慌無處安放,只得將其傾瀉在小小的依寧身上,強行讓她背下《五筆字根》。小說中最有張力的沖突發生在此時,在子軒撕書、姥姥嚴厲斥責她做家務的雙重壓力下,依寧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對姥姥的激烈反駁,但她無法預料會產生如此嚴重的后果——緊接著便發生了姥姥腦梗摔倒、子軒摔斷腿、舅媽決絕離去的連鎖悲劇。她下意識地將所有苦果歸罪于自己的“忤逆”,只能在意外之后對姥姥獻上短暫的殷勤,便在逃離與欺騙中換取安寧。
通過大量而密集的細節填充,整個故事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將祖孫倆的所有心緒圍堵其中,無法超脫。小說中最令人感到酸楚的時刻發生在兩次吃飯場景中:第一次午飯中陳雪梅小心翼翼地詢問子軒的現狀,第二次吃飯時她更是將子軒后來的失聯歸結于自身,難以抑制地說出:“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子軒的腿還是落下了毛病,所以想讓我替他多走一些路?!倍缹幙粗矍?,心道:“子軒不是恨你,只是不喜歡你,你大張旗鼓地偏愛他,他還是不喜歡你?!边^去與當下的記憶交織,愧疚、憎恨、不安乃至更多復雜的情感體驗都被纏繞起來,小說并沒有偏袒某一方,而是以誠實的袒露,帶領讀者還原家庭內部的暗流。隨著對話的聲音一點點消散,《不寧》這一故事中最復雜也最難以闡明的情感體驗開始在讀者心中泛起更大的波瀾。這篇小說讀起來很是沉重,盡管造就這沉重的磚塊僅僅是一塊塊記憶的碎片,但它讓我們意識到,代際的故事總是難講,其中不僅摻雜著許多難以理清的舊事,人在其中也都不曾真正甩脫來自親情的重擔,得以浮上岸來。
《不寧》的動人之處在于不僅寫出了一顆顆受困的心,也為他們提供了走出的可能。當作者在小說中完整鋪開陳雪梅的一生,她像是我們每個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姥姥,喚醒我們對“家”的完整想象,同時也令人意識到家人之間那些綿延于血脈中的深沉聯結。即使曾在家中遭受某些“不公”,但依然會盡全力去給家人以愛的力量。因此,當我們重返文本,會悄然發現姥姥的原諒早已發生,盡管她的原諒從不是直白的“我原諒你了”,而是在充滿別扭乃至拒絕的言語和行動中,主動化解了與孫女的隔閡,甚至在依寧背五筆字根時輕輕笑了,給予了她從未感受過的夸贊。但作者并沒有讓故事停留在姥姥“原諒”上,而是指向了一個未完成的結局。依寧的內心依然背負著“不寧”,并在“不寧”中持續感受著姥姥身上所遭遇的諸多被忽略的痛苦,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繼續朝向新的生活走去。
《不寧》是一篇用力很深的作品,在有限的空間與素材中,作者展現出其充分的感受力與扎實的寫作基本功,完成了一次充滿挑戰的寫作。作為讀者,我曾對故事中這些反復沖洗的記憶產生過猶疑,如此脆弱的它們能否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但轉瞬又被作者在這狹小創口中灌注的真情所打動。我想,小說的力量正在于能給生活以庇護,讓人得以在虛構中重返記憶,在那些夜晚的微風、溫柔的水流中,短暫地回憶一生中最失敗、最難過的幾個瞬間,然后擦干身上的水汽,生活仍在前方。
二
不同于《不寧》在限定的空間內完成對心靈與記憶的挖掘,《二手時間》所聚焦的則是當下生活中的短暫時刻,故事像一篇即興的手記,在記錄當下流動情緒的同時,完成了對留學生群體中比較有代表性的生存境遇和精神狀況的深度探究。
最表層的故事發生于異國的南安,主人公陳默一開場便遭遇了留學生活的變動。房東突然將房子收回自用,他只好在短暫的時間內搬離并另尋住處。在這座昂貴的城市中,好友俊杰和老沐那間“談不上寬敞明亮、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公寓”成為最后的“錨點”。當生活孤懸于海外,年輕知識階層感受著時間與空間的雙重壓縮,他們輾轉于租房、求學與人際交往之間,生活隨之變得漂浮、混沌起來。作者敏銳地察覺到了留學日常中那些變化的瞬間,并以小說的方式完成了記錄。
《二手時間》的情節較為簡單,故事中沒有出現明顯的和他人直接發生的沖突,也無意用更充沛的筆觸還原主人公的痛苦到底來自何種家庭或命運的影響,因此更為復雜的個人前史和社會性的因素也僅僅作為虛化的背景出現。作者所著力講述的僅僅是一顆年輕而敏感的心,如何在異國的當下,感知著此刻與此身的危機,并在心底的掙扎中完成艱難的自立。因此,閱讀這篇小說,讀者必須與主人公貼得很近,需要感受陳默內心正在被點燃的焦灼與孤獨。當能看見“它們”,就預示著讀者已經進入了這篇小說的內在,作者的敘事也隨之成立。
作者對空間與人物內心的共振有著敏銳的感知,并以流暢的語言完成塑造。對于陳默那間“即將失去”的公寓,他并不留戀,不僅因為他并不常住,更是由于在這里數天無法開口說話的生活,磨損掉了他對異國生活的最后一點浪漫幻想。盡管未曾明確提及,但可以猜想,在陳默心中一定有一段對留學生活及其所代表的中心性的空間幻想,如今早已坍塌,退縮至“老沐床下、衣柜旁的一角”。但陳默沒想到的是,與空間“獨立”的失去同步發生的是“自我”的喪失。在新的環境中,陳默意識到盡管眼前的住處是溫暖的、朋友是善良的,但“同學的好意像塊浮木,但這浮木本身,也時刻提醒著他身處水中的冰涼”。對他來說,看似平靜的日常生活之下,涌動著壓力與不安定的危機。危機在更深處影響著他的認知,從他人的真誠與善意中,他窺見的是“橫亙在彼此生活底色之間的、無形的鴻溝”。當世界的參差被微縮于眼前,陳默只能在心底里卷起了一場場“風暴”。為了在新的空間中維持一份安定,陳默熱衷于承擔“瑣碎”,多做一點家務,“多抵消一分寄人檐下的、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虧欠感”。他試圖通過抓住些什么來彌合巨大的失落,他將自尊重新錨定于“陳老師”這一承載著周圍人的認可和友誼,令陳默倍感珍惜的稱謂上,也寄希望于戒煙來重新建立起對于生活的掌控。因為煙已經成為他“拮據的錢包”“脆弱的健康”和“某種隱秘的、巨大的落差”的象征。但新建立起的這兩處“錨點”因系于自身,更是危險而脆弱的。
在小說的中段,圍繞著“圖書館—慈善商店—友人公寓”這三處空間,作者完成了一次流暢連貫的心理復原。當陳默決定戒煙之后,戒斷反應很快出現在第二天下午。在圖書館的發作中,陳默被旁邊的英國女生以眼神示意,他感受到了自己與周遭環境的隔閡,于是被無名的焦躁驅使走出圖書館,進入了一家慈善商店。在商店中,從漫無目的地瀏覽到發現并買下一只煙灰缸,再到走出店門,擦拭水漬時在煙灰缸底部發現的一行中文。在這幾處緊密相連的空間中,陳默的心情經歷了大幅度地跳躍與流動。剛剛被二手物品中屬于舊物的、緩慢的時光感所治愈,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沉重、踏實,像一個可以安放他所有不安和煙蒂的、具象化的錨點”。但緊接著底部的字再度刺痛了他,提醒他“即使在這看似平等的二手世界里,依然存在著無形的、跨越時空的階層烙印”。巨大的壓力幾乎讓陳默無處遁形,讀者在閱讀中也被這失落所感染,產生了新的共情。
《二手時間》這篇小說與前面的《不寧》類似,都是直面自我、建立在自我反省基礎上的故事,因此,小說的最深處也都落在了人生中難言的那個瞬間。當敘事如同平穩的河流緩緩向前,故事的高潮終于發生在河流的拐點,在周末公寓里開展的火鍋局中,當一名叫“雪菲”的女生提出可以推薦陳默去做一個研究訪談對象,這句不論在外人還是陳默自己看來都是好事的提起,卻使得他的內心再度發生了驚心動魄的風暴。他害怕,害怕暴露自己的弱點。作者詳細坦陳了種種害怕,盡管這些“風暴”在讀者看來可能太過微小,像是在茶杯中卷起的漩渦,不曾對主人公的現實生活做出改變,但陳默卻還是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遺憾拒絕了雪菲的提議。他寧愿蜷縮在“陳老師”這個安全體面的稱呼里,維持著距離感的尊敬,也不會親手打破這層脆弱的平衡,暴露自己內核的虛弱和窘迫。
我感慨于作者的真誠與袒露,借由陳默之口,他將一種兩難的心境宣之于讀者,“慰藉是真的,感動是真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在溫暖人群中的孤獨,更是真的”。盡管小說無法為這種巨大的落差提供解法,也無法融化階層之間的透明的、堅固的冰,作者只能在抽煙中得到“辛辣的慰藉”,但文學是包容的,允許陳默在此時沉默,短暫地停留于這個空虛、無力乃至軟弱的時刻。這是這篇小說最令人寬慰的地方,但作為讀者同時也想對作者提出更多的期待,期待他走出眼前的風暴,同時走向更廣闊的生活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