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居高臨下的改造,而是深情地拾取
在第五十四屆香港藝術節亮相的梨園戲《紅眠床》是一部精美的作品。這種精美并不讓人意外,因為有著八百年歷史的梨園戲本就是精美的,從科步到曲牌,從一個眼神的分寸到一句唱腔的轉折,處處都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淘洗和打磨,精美幾乎是它的本能。真正讓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紅眠床》是一部完全從傳統中生長出來的新作品,它不損傷傳統的任何肌理,卻又全然是當代的。它的價值不止于作品本身,更在于示范了一種方法。

意義來自重組
《紅眠床》取材于梨園戲“小梨園”流派的傳統劇目《陳三五娘》。在此之前,《陳三五娘》主要有兩個演出版本。一是老藝人蔡尤本口述的古本《陳三》,以二十二出的篇幅敷演陳三與五娘從元宵燈市邂逅、投荔傳情、破鏡賣身,到私奔被捕、流放崖州、終得團圓的全經過,是一部典型的生旦悲歡離合的古典傳奇;一是1954年參加華東戲曲匯演的整理本(簡稱華東版),將情節壓縮至九出,刪去了私奔失敗后的種種曲折,收緊了從睇燈相識到夤夜出奔的行動線,結束在“一輪紅日上天來”的明朗情緒中。
《紅眠床》則以古本中一出難度極大的《大悶》為框架,這是陳三被發配崖州后,五娘獨守空閨、永夜懷人的獨角戲。它沒有被處理為簡單的倒敘,《大悶》的五娘始終在場,凝視著被自己的思念所召喚出的舊日場景:《睇燈》《投荔》《磨鏡》《梳妝》《留傘》《繡鸞》《出奔》逐一浮現,她與之對望,甚至與之互動。舞臺上始終疊著兩層時間,一層是正在回憶的五娘,一層是被回憶的往事,直到“一輪紅日”驚破舊夢,五娘醒來悵惘難言。
從古本、華東版到《紅眠床》,同一個故事呈現出三種不同的結構形態,對應著三種不同的劇作觀念。古本是古典傳奇的邏輯:故事要講完整,人物命運要有始有終,情節鋪展得很長,可以演上好幾天;它不急于制造戲劇沖突,而是在龐大的史詩性結構中從容展開生活的肌理。華東版是現代戲曲的邏輯:它強化情節整一性,每一場圍繞人物的動機和行動來組織,因果更嚴密,節奏更緊湊?!都t眠床》則是第三種邏輯:它不再把故事講完整,也不追求嚴密的因果鏈條,而是把前兩個版本中最動人的段落從原來的敘事線里摘出來,放進回憶的框架中重新排列。片段之間的關系不再是情節的遞進,而是記憶的聯想和情感的回響。如果借用當代藝術的說法,這近乎一種拼貼,素材是現成的,意義來自重組。
與角色的目光重合
《紅眠床》的演員告訴我,他們起初以為排這個戲會很輕松,因為里面的折子都是爛熟于心的看家戲。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不能按照原來的方式演,舊日場景中的表演必須更加舒緩,唱腔更加輕柔,仿佛隔著一層水霧——那不是正在發生的事,而是出現在別人夢中的事。傳統折子戲的表演是自足的,人物活在自己的當下,全力以赴地行動;而《紅眠床》中的舊日場景從一開始就帶著被回憶的質感,它們是五娘記憶中的殘影,而非事件本身。
這種處理帶來的最重要的變化是視角。傳統的《陳三五娘》無論哪個版本,觀眾都是從外部觀看一個愛情故事的展開。但在《紅眠床》中,觀眾是透過五娘的眼睛在看。五娘坐在紅眠床上凝視自己的過去,觀眾的目光與她的目光重合,于是同樣的情節獲得了完全不同的意義。那些在傳統演出中令人心旌搖蕩的段落——睇燈的驚艷、投荔的大膽、留傘的纏綿,在五娘的回望中都染上了一層事后才有的況味:她已經知道這一切將通向什么。
全劇大部分時候,回憶中的五娘與舊日場景彼此映襯,卻不碰撞,舞臺有時顯得舒緩有余而張力不足。但《投荔》是一個例外,也是全劇最擊中我的一刻?;貞浿械奈迥飵缀鯖]有離開過紅眠床,但在這里,她忽然起身,奔向過去那個正要從繡樓上投下荔枝的自己,做了一個阻止的手勢。曾經的少女將并蒂荔枝擲向心儀的陌生人,甜蜜、熱烈、不計后果;但經歷了私奔、被捕、離散的五娘知道荔枝的分量:它不僅是愛情的開端,也是一切苦難的起點。然而猶豫只持續了片刻,五娘還是放下了手,依從少女的自己投下了那顆荔枝。這個瞬間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替代:她不后悔,但她已經不天真了。
這是《紅眠床》的當代意識所在。它沒有做翻案文章,沒有像許多新編戲那樣用當代觀念重塑人物。五娘還是那個五娘,陳三還是那個陳三,每一句唱詞、每一個科步都是傳統的。然而當五娘從回憶者的位置重新審視自己的經歷,當觀眾從五娘的視角重新進入這個古老的故事,人物和情節不必被改寫,意義就已經發生了位移,一段才子佳人的傳奇變成了一個人對自身命運的凝視。
比作品更重要的是方法
改變的不僅是觀看故事的方式,也是對待傳統的方式。關于古典戲曲的當代生存,通常有兩種主要的思路。一種認為傳統是自足的,無需改變,應當“原汁原味”地保存;另一種認為傳統必須與時俱進,現代戲曲以其對行動整一性的追求和對個人主體性的強調,實現了古典戲曲的更新。前者把傳統供起來,后者對傳統動手術,但兩者共享一個前提:傳統本身不能直接產生當代意義,要么讓它保持原樣不去追問意義,要么改寫它以注入新的意義?!都t眠床》提供了第三種思路。它既不原封不動地保存,也不大刀闊斧地改造,而是把傳統素材完整地留在舞臺上,只改變組織它們的框架。換句話說,傳統不必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才能與當代觀眾溝通,只要改變語境就夠了。
舞臺上的七個黑衣人是這種方法的視覺化呈現。他們對應梨園戲傳統“七子班”的七門腳色,開場時他們搭建起舞臺上的紅眠床,帶來荔枝、銅鏡等七種重要道具,演出過程中他們充當檢場,需要時兼演李姐、林大、卓二、黃九郎等配角。這個設計首先是關于記憶的。五娘的回憶中只有三個人是鮮活的:陳三、益春和她自己。其余的人都退成了模糊的輪廓,在場但不被辨認。彩扮與素扮之間的區分就是情感濃度的落差,舞臺呈現的其實是記憶的景深。
但黑衣人同時也是關于傳統的。七個黑衣人搭臺、檢場、托舉著整個演出的運行,自身卻退到不著色的位置。這幾乎是一個關于傳統如何在場的隱喻:傳統不是被展示的內容,而是讓演出得以發生的條件,是沉默的、不爭搶注意力的支撐結構。創作者從這個龐大的傳統中揀選出最切近的幾個人物賦予鮮明的色彩,而傳統作為整體并沒有被丟棄,它就在那里,作為底色和根基,烘托著前景中那幾個被記憶擦亮的身影。
在《紅眠床》之前,導演曾龍創作過一部《平行時空·陳三五娘》,同樣以《大悶》為框架,但那部作品在古典戲曲的場景之外還并置了演員的當代生活,試圖讓傳統與現實直接碰撞。那是一次有價值的探索,但日常生活的片段在精致純熟的古典戲曲映襯下難免顯得能量不足。《紅眠床》可以看作對那次探索的提煉和深化:它去掉了當代生活的那一層,不再做“平行時空”的并置,讓古典戲曲完全占據舞臺,只通過結構框架的調整來實現當代性。這個方法意味著傳統不需要一個外在的“當代”來與之對照,傳統自身經過重新組織,就已經是當代的。
曾龍的創作路徑與他的身份密切相關。他從小在梨園戲劇團長大,傳統是他的母語,后來在中央戲劇學院學習話劇表演,再回到劇團。這和許多當代戲曲導演的路徑是相反的,后者常常從話劇甚至影視出發,把戲曲當作可供征用的素材。外部視角當然可能帶來沖擊力,但它的風險在于,傳統容易被簡化為幾個醒目的符號,或某種“民族美學”的視覺效果。而從內部出發的創作者對傳統沒有隔閡,也沒有那種從外部闖入時常有的、急于證明自己的焦慮?!都t眠床》的當代意識之所以如此隱晦、如此克制,正是因為創作者對傳統足夠熟稔,他所做的不是居高臨下的改造,而是深情的拾取——從傳統的巨大礦藏中揀選、擦亮、重新組合,這和五娘在夢中拾取舊日光景,幾乎是同構的。
《紅眠床》讓我們看到,傳統需要被重新處理才能成為當代的,但處理的方式不止一種,未必要動筋骨,也可以只換一副眼光。比作品更重要的是方法,而這個方法的前提,是對傳統深切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