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熟的飛行術(shù)肯定來自某種清潔：先去除多余的事物，再找到飛行真正能夠施展的所在。我們通常可以望見某條通向天宇的航道，但其他的鳥兒在飛翔，白云也飄蕩無依——所有這些事物看上去就是一個象征。你應(yīng)該輸送你真正的見解，在飛行之前，仍然得屏蔽極遠和極近的元素。成熟的飛行術(shù)附著在你的身上，但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平衡和穩(wěn)定。

飛鳥和云層寓含著你記憶的前生，你莫要沖動，要等到記憶的波紋蕩漾無痕，它必須騰空舊事和重新?lián)碛辛魉愕脑娨狻駝t，你鐵定會在剛出生的時刻馬失前蹄。等到你終于離地上升，靈魂像猛禽如影隨形，萬般陰晴既出于你的擔(dān)心，也出于自然的天性——那么，你還是降下來吧，先在適當(dāng)?shù)母叨染毩?xí)放縱和飛行，然后再學(xué)習(xí)飛鷹走狗，通往仙境般的霄漢。生澀的幼童會漸至成熟，他的命運凝重，但大抵都會經(jīng)歷這樣的歷程。在真正了然一樁事情之前，蕪雜的聲音和顏色也會影響飛行術(shù)，多余的趣味總是令他難以抉擇。時間的萌芽也徘徊不定，因為人眾隱秘，老少不分，看起來，都有榮華和枯萎的雙重意志。思緒縈繞，像是完整地看到了整個宇宙的運營。人間草草，只有在腐朽的輪轉(zhuǎn)中可以取材，實在沒有太多新鮮的事物了，只有飛行的鳥兒和器械才會如你所愿。在高空極寒處觀燈，幻影已有分身，你終于自帶靈魂變成了一個超脫之人……我知道你并無屏障，一切病疾終于痊愈。這是真正樂觀的飛行，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沒有了羈絆和界限，你的夢境終于成功。你的命運是一些水火相容的凝結(jié)……

二

寫作者確實需要呼應(yīng)蒼生，哪怕僅僅是自我，這眾生蕓蕓中極為柔弱和渺小的一角。沒有呼應(yīng)就是沒有映照，沒有關(guān)系，寫作自然便會落入虛實流動中最無影蹤的部分。極虛的天穹很難書寫，但這也不妨礙它作為句子的核心盤踞一時。當(dāng)下很難書寫，因為文字最大的功能并非復(fù)寫和模擬，它需要一些拓展，以便找到被書寫的人或事物在當(dāng)下的坐標。拘謹?shù)奈淖趾茈y達到高妙的境界——對文學(xué)來說，拘謹，沒有生發(fā)便無異于井底之蛙。其實，如果能感到坐井觀天的困惑，便是天賦的洞開，人的意義會在枯坐中得到闡釋。但我想，困惑會使人生的無常放大，惰性變化，就成了自我說服此處已然無邊廣大的狡詐。所以，真正從寫作意義上對他人進行呼應(yīng)極難，這也是不經(jīng)心靈溝通的閱讀常使人厭憎的緣由。沒有真正貼近閱讀者的肺腑，虛偽的用詞當(dāng)然不會淋濕土地。你需要通過干澀的渠道進食嗎？所以，我們的閱讀常常消化不良，很難心領(lǐng)神會。讓寫作在閱讀者那里產(chǎn)生呼應(yīng)現(xiàn)在看來十分奢侈，因為時間的流速日益加快，已然帶走了大部分的心靈存儲。但是，徘徊在一種無意義的生活風(fēng)格中也有問題，因為你的盲目夜游，可能會引發(fā)鬼神莫測的悸動。作為寫作者的語言，我希望是貼切而有力的，見情性，見天地。蒼生是為見證，閱讀會在之后的歲月里緩慢構(gòu)成。文字如果可以不老，大概率是由于受到晝夜更新的啟迪……我想，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到單純讀書的快樂。昏昏然的春天，寫作和閱讀中本應(yīng)有新葉萌芽的思緒，哪怕死生的意志纏繞，也強過煙塵埋沒的歲月。那無窮的寂靜里，會有無窮的規(guī)律作息造化新的物種品類。

三

我們對不同事物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樣的，在不同時期，對同一事物的敏感程度也不同。因為時間流逝，事物極少凝定不變，即便是那些浩瀚的山岳，也總會在你主觀意念的錯雜之間形同異物。熟悉的山路，旋繞的溝谷，四季分明的景物……你可能來不及記憶它的舊樣子就目睹新生的羽毛。在你的感覺變化之中，每一個時間的裂縫都會被拉大，你應(yīng)該接受的是陌生事物不斷地打碎重組，并不斷地疏離或圍堵你、撕碎你的考驗。它們是真正的啟迪，相對于你的敏感性，它們才是激烈和踴躍的……我們無法在完整的重復(fù)之中獲得先聲，每一次注視和比對過后就感覺陳舊。有時還會有腐臭的尸體落在溝渠，偶爾得遇云雨，它們便重新開始孕育并在輪回的命運里長出花朵。我們對再度來過的一生是麻木的？但是這里不缺生生不息的事物，如果你的記憶貫通，每隔一個甲子，你所在、所經(jīng)歷的時空便不失滄海桑田之感。文字多數(shù)泯沒，只有在極少的機緣之下才能創(chuàng)作佳話。我們思索多少次了，即便火焰熊熊，它也不會盡數(shù)吞沒你的骨頭。只是被我們視為造物的那只圣手，如今也已經(jīng)朦朧幻化，不再補充天地風(fēng)雨……在朦朧的月夜，它劃破了表皮肌膚，鮮血流露，肉體結(jié)痂，成為一個無法識別的過時的標志。我們對死亡、疼痛和疾病的感受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化。“我們本來對不同事物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樣的，在不同的時期，對同一事物的敏感程度也不同。”因此困苦形形色色，爭奪論據(jù)的表演既客觀又主觀，我們也就此成為跨越了時空、種族而能延續(xù)共存的不同人群。如果我們錐心刻骨的勞作也不過如此（“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那接下來的行文還有多少意義？我們不能罔顧事實，說我們發(fā)明了另外的時間，可以容納更多的行動者在其中實踐理想，也不能掠奪自然風(fēng)物，將造化神奇居功為我們的描繪……我們只是敏感于曠野空白，飛鳥各自投林，史書中藏有我們未見的麒麟如意；或者敏感于一粒沙石銘刻了舊時雨雪的螺紋，它被鑲嵌在一個億萬人集聚的濃縮時空；各種聲音和感受交匯，但你可能因為事務(wù)急迫而爽約了，否則，你緣何不能認同世俗的積累做一個通達之人？我們各自敏感的話題不同，對艱辛窘困低落麻木的忍受不同，因此在我們自身的變奏中，會繁衍出一個個渾然天成的孩童，他們是星空下的奇想，大師的落幕，也是街市里的燈盞奉獻。你的精神力，便是你體驗過激流之后的一枚葉子，它漂浮在此刻令你怦然心動的空中……

四

我們的所知是極為有限的，我們已經(jīng)完成的書寫永遠不夠充分……我們一直徘徊在一種無法盡顯才華的嘆息中，那尚未構(gòu)成表達的事物和觀點何其多，連同記憶之中的山水，它們一直在等待，試圖進入一種具有顏色和分寸的描繪……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或許只有自然的美具備葬送一切的意義。它們包容和席卷了死亡，因為這里有一種秩序停頓，痛苦的終結(jié)，對有限性的有力驗證……無知作為人類的一個突出背景，可能才是最需要我們重視和表達的。新鮮的藥物，深如宇宙星辰的人心，灑遍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表面的陽光……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們所知局促，洞察失靈，這些雜糅的元素之間，便不會有根本的斷裂，它們交聯(lián)互通，是極其圓融的。我們所知寥寥，那本可開啟智慧的力量，時而被我們視為不可及的玄想，時而沉重下墜，抵達了深淵般的黑暗虛空。或許我們應(yīng)該提前料理后事，因為從時間的尺度看來，它早已隱藏了這樣的秘密：我們是不可能將自身的生死分開的，因為每天都在飛翔，壓抑，失去和更新……那斷然的死亡雖然急驟但也是溫暖的，只有漫長的隱忍和屈服才會改造人的天性。在我們的直覺中也有一些準確的紋路，狂暴的大風(fēng)，滌蕩世事，開墾種植，將我們剛硬的軀體化為鐵血柔腸……人生的種種面貌一天天展現(xiàn)，有時條理分明，有時干涸斷裂，只不過，它們都是一些局部，在完整的知識面前，無法做到百分百的記錄和復(fù)原。我們的書寫很難充實我們的生命，因此創(chuàng)造力有時也顯得輕盈……日復(fù)一日的書寫似乎是為了抵抗遺忘，但在寫下的一刻，便固定了不必要固定的遐想，堅硬了本來柔軟的事物。我們的所知本就有限，如果才賦、用語單一，也沒有任何企圖去尋找那遺落再三的往事之痕，未來如大水灌溉，那旦夕可見的澎湃之潮便會榨干我們僅存的一點胸臆。人如灰塵，量大而消瘦……但現(xiàn)在人如脊柱，他們是自然中的蘆葦，早已貫通了時間的肺腑？我眼睜睜地看著人群的絕望和悲傷，有時登高望遠，仍能看到夢境中注視著未來的森森白骨……

五

不用擔(dān)心，筆記中孕育著你成為一個人的最大可能。我在三十多年前的深秋離鄉(xiāng)讀書，在命運的轉(zhuǎn)角，我找到了人生隱秘的出口……很難說，父親的故去與我遠離故鄉(xiāng)有多大關(guān)系，但午夜夢回，我總覺得我疏忽故鄉(xiāng)的時日過久。父輩們的生活平淡無奇，他們的思考中也沒有疾病，只有樸素的生死……我沒有利用筆記對父親的一生展開記錄。我只是在他突然發(fā)病的幾個月里像幼年時代那樣親近過他（此前，我總覺得他是健康的） 。我一直難以釋懷，想不出我們此生還會有多少意外。十多年來，我利用筆記進行告白，它真實地考察了籠罩在我們頭頂?shù)拿\之手。筆記大體是抽象的，我很難具體地說出我為什么沒有溢出這種抽象性……在一些極度忙碌的年份，我沒有時間組織長篇大論，而筆記因為短小趁手，便漸漸成為我首選的寫作體式。在焦灼的歲月里，我的其他文體創(chuàng)作也無力展開，而筆記帶著魔法之功，它助我完成了此前并未深度構(gòu)思的自我訴訟。我不擔(dān)心我的寫作生涯無法繼續(xù)，我只是擔(dān)心閱讀帶來的影響無法觸動更為精妙的開關(guān)，或者深情的天意須臾降臨，但人生的序列無法調(diào)整。我會一直書寫筆記，并且把這些文字當(dāng)成我寫作唯一的出路，現(xiàn)在我常常幻想前景，并且已經(jīng)感同身受……我寫得不多不少，但寫作的頻率是快的，因為閃電剎那而逝，我無法只在極為淡定的時日里抓捕這些句子。年前看到寒冬的樹木，我仔細地觀察那些皸裂、披拂的皺褶……可以深信每一頁筆記會展開枝葉，它們承受了各種各樣的理解、判別，激烈的爭吵過后，從空曠的留白中長出句子。筆記孕育著循環(huán)更替的四季，但它極為經(jīng)濟，在復(fù)雜的氛圍中，我們很難找到可以如此這般地同步于幻覺的記錄者了……如果你去過靈泉涌動的領(lǐng)空，不妨從微風(fēng)中挑一盞燈豎立在路口。你會從星火的搖曳中聽聞行腳之人面對蒼山的呢喃！

六

生活和死亡都可以帶來無窮的想象，但我們從來沒有剔除，沒有抉擇……現(xiàn)實世界總是擁擠迭代，除了持續(xù)難忍的疼痛，一切都是快樂的。或許是時間葬禮上隨意的一瞥，就會將你“歸還于人海”。我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你距離這樣的辰光越來越近。每逢佳節(jié)，你會與自己的源頭相聚，看到哭聲，聽到歡樂顏色，嗅到各種不期而至的夢想……生活和死亡無窮，它們不是為了制造新意而來到你的身前。錢財如糞土，你應(yīng)該在更早的時候便體會過了，盡管貧窘的歲月貫通了你的一生，但你在尚未泯滅的困境中仍是完整的……如果可將林木用來建筑，你仍會憂愁、善感于死亡之期變成虛無的風(fēng)雨。整個曠野空蕩無人。他們建筑房間，繚繞三界的青煙，密密麻麻地向地畝深處的浮云奏聞。疼痛不會突出你的名字，在空中高處，你也不會變成一個飛人。我有時希望未來止歇，那是在絕望的城府極深地壓榨下來的夜間，或者是在狂歡和沉醉過后的麻木和蕭索之中……生活不一定獲得意義，粗布衣裳也盡顯你的襟懷、情志和命運。我已經(jīng)多少次厭倦了生活和書寫、追逐繁星的四月，但又多少次攀上高臺，望向埋葬了亡人的谷地。幾乎每一壟田地里都有尸骨化為塵埃，棺槨混同于煙火……我離開居息地的每一次旅程，都如同帶動了石片般的浮生，但每一類輜重都不復(fù)雜，它們是生與死的間隔、沉默與烏合。多少年了，我并不清楚陰晴難定的故鄉(xiāng)是怎樣升降和運行的，但已經(jīng)有無數(shù)人來了又去，沒有太多營養(yǎng)的吃食，沒有縱橫開拓心魂的疾馳……總之，像是沒有真正的故鄉(xiāng)一般，那里的土地光芒綻放，卻始終無法識別她的孩子們。樹木的剪影多多，但是在局促童年的觀照下，仍然不能發(fā)揮真正的蔭蔽作用。我過早離開了可以沉思的鄉(xiāng)土，如今隨著父親去世，只剩了半個故鄉(xiāng)……生活脆弱的骨片早已步入了深秋的山野，春天到來之際，它們轉(zhuǎn)變成一只透明的手，一簇火紅、茁壯的新花。只是我從地表之上挪移的日光之中，已經(jīng)鮮少找到那最可靠的、年邁的親人們，他們拖著疲憊的敘說陸續(xù)步入了地下山河……

七

應(yīng)該挑選一下食物再給孩子們分發(fā)，否則集體負重就是必然的。

應(yīng)該給他們按不同的意思和態(tài)度、興趣和偏好分發(fā)，否則他們就會吃得越來越臃腫。

飽腹感會毀掉一部分人。當(dāng)然，也會毀掉一部分時間，毀掉一部分地理，毀掉一些哲學(xué)關(guān)系和生存進化的可能。

如果要讓孩子們平靜，應(yīng)該清除掉一些沒有意義的部分。

應(yīng)該給他們打開一些透明的星空，教給他們仰望星空時需要注意的事項。

應(yīng)該給他們一些樹種，讓他們自己播種，播灑雨水和陽光，體會人生何處不相逢的快樂。

當(dāng)樹木追蹤他們的記憶長高，可以幫他們想好名字，如果需要一點點秩序，也可以通過神情的協(xié)調(diào)使秩序井然。

如果這種秩序無意義，任由他們發(fā)揮好了。

不要一股腦地給孩子們喂食，他們吃得夠飽了。

我們不知不覺地，成為給他們加強喂食的同謀。這有點兒像燈盞上的雕飾，事實上，簡潔而明亮便足可照耀他們行路。

孩子們苦于吃食繁重久矣，應(yīng)該適當(dāng)騰空他們的肚腹，讓他們有時間發(fā)呆和自己研磨食物才對。

為什么沒有一條不必重復(fù)的道路？孩子們的夢想本來很難集中，他們千奇百怪，都想自己折騰，找到成年后的出口。

也許只有我們這代人才能發(fā)揮作用，寫寫可供商榷的喂食記，讓他們盡情選擇葷素搭配科學(xué)養(yǎng)生的未來。

孩子們原來輕松自在，目睹過童年時代的七彩云霓和錦簇繁花，他們都幻想過那漫長如山岳的故事，并且將力所能及的部分寫了下來。

后來他們變得日漸繁忙，接連多年，再無閑暇將日記本打開，無暇繪制各種圖幅。

風(fēng)吹草動的時節(jié)，應(yīng)該帶他們?nèi)ド揭袄镒咦撸S諾他們自由地觀察世界，不必急于吞咽太多人生奮斗的苦果。

孩子們苦于奮斗久矣，應(yīng)該給他們一些機緣制作木板漂流，在草長鶯飛的季節(jié)里讓他們體會適當(dāng)?shù)酿囸I感……

滄桑世界就是這樣，他們不會一下子困死、窮死，也不會坐以待斃；但是壅塞的時間，卻破壞了他們對命運和生活的熱愛。

滄桑世界清濁同流，孩子們慢慢長大，他們也會偶爾回頭，看到那些過客匆匆的舊日。

各種見聞中都有富有營養(yǎng)的食物，也有各樣毒素，他們會慢慢辨別，激濁揚清，開墾出一個我們不能盡知的領(lǐng)域。

現(xiàn)下食物太多，應(yīng)該揀擇之后再交給他們，容許他們拒絕和找到自我賦予的新生。

站在山梁上看，這龐大的城市只是一個角落，這里有限的度量也無法完全充實他們的感官。

如果有一點縫隙可以讓他們窺探風(fēng)雨就好了。

孩子們會歡呼食物的變化，他們也會寫下這種變化？

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督促，因為未來過境，他們比漸趨老邁的我們更能接近和體味風(fēng)雨。

你瞧，籃子里的菜終是漸漸少了下去……

八

我們的思緒經(jīng)常是在平面上渡河，沒有延伸，沒有苦果，至少從相貌上看來十分平常，沒有縱深的溝壑和古今銜接的奧秘。我經(jīng)常覺得你不善以文字表現(xiàn)，因為時間中的糅合不同于風(fēng)雨的發(fā)生、節(jié)奏和各種流速，它本來曲折回旋，總有離奇的來路。空白字面上不是一點點被寫滿符號的，而常是神情的流溢……請注意那些獵獸的身體，它們通常會在醞釀跳躍的一刻繃緊。迄今我對你的迷惑仍不可解除，因為假如沒有好惡之感你不會寫詩，你的命運和記憶連接為一體……你常常以困苦的心態(tài)誘人，至少應(yīng)該寫出這困苦，使它成為星海的分子，真實的奠基之物。我們的思緒縈繞，會澆灌這一團張皇的早晨；雨水或在某一個角落里彌漫，或者始終是沉默的，它積累的過程越長越富有彈性……在平面上渡河沒有意義，因為只要你抓得不夠緊實就變成了異物，你無法在平面上設(shè)計和恢復(fù)。這悠久的河道，光明和耀眼的村鎮(zhèn)一直存在，極偶爾的年份，它們會因為落下狂風(fēng)暴雨成為風(fēng)險地區(qū)。你在路旁像一株幼草長成。守候在凌晨的睡眠，大跨步運行的世界，它們密密麻麻的，也會成為時間平面。我不建議你干巴巴地叫一聲“父親”，不建議你到枯竭的環(huán)境里單一地守候，你應(yīng)該跳起來多看看星辰和山峰。思想也是這樣，它不是自然而然地萌芽的，你至少得追求一下他，學(xué)學(xué)他？不，應(yīng)該直接找到他的駐地，觀察那里的山水，盤算他的一生，見證他無力的奇跡和用心的反思。記住：切莫庸人自擾無事生非，但也絕不要深入自然的平地里不向核心掘進。要多去不同的洞府里看看，它會增加你對天籟的感知。莫要發(fā)愁死后之事，青山白云，它其實一直都是孤單存在的……莫發(fā)愁未來，它不會突然越過一生而成就一個死人。如果用心專一，你的深思和勘探便會足夠強大，哪里需要太多的撫慰？只要不拘泥于晨昏如一的轉(zhuǎn)動，你便能發(fā)現(xiàn)超人般的變化。我有時到陌生地去，也會發(fā)現(xiàn)同類如云。觀察他們或端坐或徘徊、奔跑的行止就是我覺得不枉此行的意義了，你可以瞧瞧異鄉(xiāng)人盤桓下的天空，那里住著多少魂靈已經(jīng)融化和潔凈了的恐龍……

九

從一個詞語、圖像、片段中無法汲取，我覺得真正發(fā)生作用的是那些牙齒。它們咬碎了時間中的空洞，勞動人群昏昏沉沉的午后面目。如果你意猶未盡，也可以強行保持自由呼吸。向遙遠的林地進發(fā)，在路上進行咀嚼。通過生活中有局限的聲音發(fā)現(xiàn)更大的舞臺，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每一個完整時日的不足……或許我們謹慎行事的前提便是因為這個問題。本來，你不難依靠重復(fù)度過一生，因為影子猶在，它沒有完全隱身在鏡中；從每一個節(jié)令里也可以找到機巧生物，它們長勢頗旺，是你心中已有的魔法……但如何面對孤身一人的寂靜呢？如將門戶洞開，世界便可進來，這樣將自己的往復(fù)區(qū)分，靈肉伸展，你照舊可以獲得一個所在天日的祭祀。你或許已經(jīng)得遇啟迪，任憑從頭到尾那群動物嘶叫都無應(yīng)聲，只有壘疊的鍋灶構(gòu)成，長久荒廢的情理難容。書卷越來越多，沉默下來的思考越來許多。有時覺得劫掠理所當(dāng)然，你能夠傾心疾去，縱橫萬千里，環(huán)顧墻頭積蓄力量，也能夠深入日常生活就地取材……所以才有了春夏銜接，生命往縱深里走動，煙霧更加濃郁，朝夕之間生生不息隨時導(dǎo)出新生物的可能。伶牙俐齒的孩子，應(yīng)該知道破碎的果木深處自有千秋。你也知道那些真正撼人心魂的部分多少都有一點特異，你應(yīng)該機警地判斷，勤奮地開墾，這樣物我之間便不會有太大懸殊。風(fēng)大起來，它們吹亂了山野，古今間的匯聚，種種迷離氣息像首次相逢發(fā)出雷鳴……書中事項沉浮，長空氣流消逝，似乎不是時間的承載，而只是一點記憶中的夢幻罷了。你如何邁過垂老的歲月？這會漸漸成為一個問題。但是久別的前生，隨時會送你一個四方分散和凝結(jié)起來的真人……

十

在思考和寫作之間終有一道屏障，它是墻上落花，我們的能力與能力之間的阻隔……本來，天下事，有許多成分可以融為一體，但各種營養(yǎng)并不互為調(diào)和，所以才有墻體如山水的結(jié)疤……在寫作和寫作之間也有一些落花，它是悲傷的、夢幻的，甚至因拘謹而萎謝。我們會在早晨想起一些特殊的問題，過去的人，各種熱切，誠懇，絢爛到極點的花束，想起酷熱天的雨水……似乎完全沒有羈絆可以阻礙你的思緒馳騁，只是透明的意志被滲透進了人群，他們正在經(jīng)歷最好的、最真的生存。你復(fù)習(xí)過多少獨一無二的資料，因此感覺存儲洋溢，滿心招搖……如果不是騎士旅行，你還可以縱橫山野，跑得更遠一些。在日漸西斜的平原上，你像一顆孤單的、膨脹的珍珠，鳥兒的羽毛令你想起風(fēng)雨，它們會神過后，留下了一個悲傷出口。真正的思考不會純潔無瑕，它始終是臟亂的……沒有明晰的邏輯，但有細胞壁一般的褶皺。在思考和寫作之間應(yīng)該還有一些莫名的瑞雪，它滌蕩了你的貧窮意志。衰弱的時間，并非你的命運起點，你終究能夠越上浮云，成為星球之間更為稠密、虛度光陰的分子。如果觸及萬物寫詩，你的情態(tài)欣榮，這也是因為你與萬物之間交通的緣故。死亡是感覺的淪喪或枯竭吧，一生的衰敗，靈魂的重新命名，其實也只是黃土上的句子。它始終無法被你無羈地書寫，已經(jīng)有多少時日，我被囿于慣性的沖動中發(fā)笑，被淹沒在稠密的林地逡巡……森森野獸也有困苦足跡，班班烈馬亦有奇形，但一到五月它們就都是平常的。如果不是因為活著無意義，你一味地要將鄭重的事件減輕，那純粹無語的戰(zhàn)士不會死于異鄉(xiāng)。他們的骨頭遠在天邊……但這些記憶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你若是守衛(wèi)在這片陵園里不死，或許會遇到更早變形的昆蟲。它們可能目擊過一個原始人最初的樣子，思考的重力突然加諸彼身，所有的天空都為了一個回攏和歸心的時刻而落幕似箭……

十一

每天前進一小步，是我們工作時的一個預(yù)期，也是一種心靈術(shù)語。在理想主義光芒的照耀下，蛇鼠都會變化，它們?yōu)楹芫弥蟮娜f物歸一做鋪墊。當(dāng)我寫作時，時間確實是貫通的，它縱橫飛躍，能跨過交錯的山巒、城鎮(zhèn)里的居所……煙靄在牛欄和地畝之中緩緩上升。我很難想象，我用三十年歲月依然沒有造就我的一生，它仿佛只是拉開了一個序幕。有多少物件已經(jīng)陳腐，盡管春去秋來，體驗深沉，但是沒有落地的感喟……無法梳理的植種，雜亂無章的藏書，都在驗證著往事也只不過暫時掠過，它們或者會長期棲留于隨風(fēng)飄搖的高樹上。我們應(yīng)該有過一個金燦燦的谷地，那里埋伏著為我們照亮前程的珍珠。每天都有人挖掘，或為裝載珍珠的寶盒培土……需要及時聯(lián)系的話題很少，他們各自異想，以利于河流和田畝的再造。我們每天在滾動著云霧做夢，不知道罕見的邏輯性如何拉伸著我們秘密的低音。又一些時日過去了，鞋子和衣服都會變臟，身體如不及時清洗也會發(fā)出臭味，濃煙與酒的炙烤像加速衰老的作料。為什么不每天去往那些陌生人群的聚集地取經(jīng)呢？或許你的靈魂萬里挑一，但是艷陽壓下，你的靈魂一覽無余。我們每天朝著彼此約定的方向前進，周際萬象更新，人聲雜沓，浮塵中隱現(xiàn)一條直向天穹的通道，若能自如出入，你便可在遙遠的空中窺探山河……但是大半生過去了，你的行蹤過往，曲折離奇，竟是極少有用心感受生命重力的時分。原地踏步是無法解釋的，或許只有我們的根本加固占據(jù)了一點蹉跎光陰的力量，而心存不滅火焰的僥幸淡化了流水中的細紋……

十二

被理想撐大了的心胸總覺得時間是廣闊的，未來未至，春風(fēng)化雨，而自己置身的一切環(huán)境都源自飄渺如云的奇山勝水。如果不是肉身的存在依然突出（各種病痛、愛恨，對死亡的想象和感悟），時間的環(huán)繞似乎會籠罩一切。低地上彌漫的生存圖景，溝壑里存續(xù)的虛妄水流，都是被拉長和幻化的時間幽靈。總是沒有太多消息傳遞，那無窮的喧囂可能是孩子們純潔的童音。或許正是因為我時常以這樣的面目穿梭，所以會得出許多隱蔽性的結(jié)論。我并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存活，我所有的記憶都被限于拱衛(wèi)著故鄉(xiāng)的那些細小風(fēng)景。有時天籟彌漫，風(fēng)云雜沓，但更多的時候，只有氤氳在塵沙古道上的寂靜。我們漸漸失去飛揚的激情，但是假如理想中的雕塑復(fù)活，死亡在鬼神莫測的命運面前會變成一大捧浮萍。我從來沒有大跨度地感受過星辰與星塵之間莫大的宇宙。“你遭遇過清瘦的浮風(fēng)嗎？”在各種重重疊疊的回音中，我?guī)缀鹾茈y判斷我們的原型扎根在哪里。四周都是遺言般的歲月，囿于此刻肉身束縛的人群，或許前生都是折戟于時間狂沙中的雄鷹。

十三

怎么才能做到隨心所欲呢？生活給我們提供了太多布景……這就是一個過時的舞臺，許多事已經(jīng)變得毫不新鮮。我們希望做到自由地生活，暢快地飛行，但震動是隨時會發(fā)生的。我們受惠于各種理由，展開復(fù)雜的思考和洞察，但依然無法在大腦清明的一刻及時地醒來。我們睡眠的時辰，公交車在運行，天體轉(zhuǎn)動，像孤單而懸浮的舊物……那純粹的激情已到？我希望將本來即有的慰藉和理解改變，融入這多災(zāi)多難的世界。空氣只是暫時寧靜，我伸手抓住一把可以擰動未來的鑰匙。山谷里的風(fēng)景莊重、蔚然，它具有緬懷一切的根源，也提供你歇宿的樹洞……我們在低地里傾聽多少不可解的事因。山谷更近于自然的裂變和構(gòu)造，不比我們可能經(jīng)歷各種悲歡。輕率嗎？當(dāng)我目睹那無窮的巨浪吹拍著脆弱木門——夜間風(fēng)大，而且天色昏暗不便交通——我便覺得那能夠給我們帶來快樂的人永遠不會到來。時間漫漶，潮流翻滾，都只是一個過客般的約數(shù)。笑聲也會在掙扎中洋溢，這堅定的人間旅行因此有了短暫的意義。我更覺得宇宙無窮的早晨，也被視為一個疲倦的開端。沒有更明確的入口，沒有太多的支援，我們大都不是一下子來到這里的……但即便熱情匱乏也有金色陽光，可以遮擋饑餓、疾病，極不嚴肅的游戲。有時記憶會停止，因為純粹的悲傷不復(fù)出現(xiàn)，只有等待澄澈光明滌蕩一切……我漸漸覺得一切都是正常的，沒有驚心動魄的鈴聲，沒有狂暴巨獸碾碎沙土中的蚯蚓，沒有書信，也沒有格外用心的閱讀。但我們怎么才能做到按照內(nèi)心的想法生活，不被造物的格式束縛？舞臺上伶人無數(shù)，涵蓋了我們歷經(jīng)劫難獲得的所有。我們希望做到百分百的飛行，可以在重力之外，體驗一蹦三尺高的離地感應(yīng)……宇宙里通行的器具，也不是造物定下的尺規(guī)。可以醞釀公元3世紀的疾行，可以考慮回溯漫長，牽掛久遠，但仍是不能觸碰那決定人類始終的開關(guān)。我們的神情是大體固定的，智慧也極為有限，有時恐慌萬狀難以遏止……有時垂涎于上帝之鞭？當(dāng)那些聲音震動，淹沒了我們的身軀，我會覺得這形似一個橢圓形巢穴的空間是一個隱秘的所在。你并非有備而來，只是打著一個幌子在拉開一個玩笑的縫隙。但我總會看見那天河下的驟雨初歇，無限的力量被鋪展在最細小生物的想象里……

十四

強調(diào)思考性，莫如多強調(diào)對自然規(guī)則的遵循。因為思考有偏離和爭辯，但自然世界五光十色，客觀存在。在陽光下的空地，自然之物運行，它們可以治愈苦疾，恢復(fù)秩序。在我們的頭頂，總是會有各種樹影婆娑，行云層次，大小雜音……萬眾矚目的時間很少，大多歲月里，天空之城中沒有紙頁，但有獸群，它們密密麻麻地被造成了浮云的樣子。我覺得人間的青草也是涂在傷口上的藥膏，微風(fēng)拂過你的肩頭，會讓煩冗的世事抖擻一輕。暮春與深秋，萬物枯榮，但在我的生命中，這已接近于連篇累牘的重復(fù)，之后的多少年頭，也都是這個樣子的吧。有些微小的異常，如同流動物質(zhì)的行尸走肉，無須掛念，它們終究會過去。強調(diào)遵循自然，但也不排除將翻身的種子埋在體內(nèi)，只是不知我們的記憶會不會停留很長時間。你對自然的逾越和執(zhí)念，會超越自然本身而變成擋住人行道的樁柱。在我的夢中依稀有些舊事徘徊，但前年的亡人，去年的不平事，遠古時代的物種更迭，迄今都同樣無人提起。我們被時間和自然裹挾，流動得如此快捷……固執(zhí)己見的人會變得越來越突出，也可能掉入無人注目的泥坑；會融入自然的枯竭，也可能在細部做出微小調(diào)整，變成自足的孩童……在無主的領(lǐng)地里生存，強調(diào)我們的過客身份，背負虛無之名，這只是自然的基本饋贈。但是沒有完全意義上的得失和利弊，我有時在空曠之地行走，目無所見，恐懼一身；有時處在人群中，像遭遇密集而迷離的煙霧，并無良法從各種擾攘中解脫。自然的真知是隱秘的，它不會通過復(fù)雜的彰顯表明意義，所以自然有殊異，大雅或無趣。如果脆弱的羊群四散，你會看到漫山遍野的雪白云團，它們是自然的法則投射在這片林帶的預(yù)警……在意義和韻律銜接而成的句子里，自然卻是一首無頭無尾的詩。我們破空而來，沒有引領(lǐng)和標注，所以也不會一下子顯露自然本質(zhì)。那些足以磨滅我們一生的遭際，其實是大荒之地的枯草，你且在極度困頓時耐心咀嚼吧……

【作者簡介：閆文盛，男，1978年生。已出版《我一無所是》 《主觀書筆記》 《靈魂的贊頌》 《失蹤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在人間低處》《在危崖上》《章回之祖——羅貫中傳》等小說、散文集及傳記著作。獲茅盾新人獎、趙樹理文學(xué)獎、安徽文學(xué)獎、滇池文學(xué)獎、林語堂散文獎、廣西文學(xué)獎、山西省文藝評論獎一等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