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師》:當現代心靈掙脫技術迷思
在“民俗三部曲”書寫貴州邊地那些正在消逝的技藝與信仰后,肖江虹中篇新作《機械師》將目光投向了當下最迫切的科技倫理議題。在這部中篇小說中,他首次正面觸及人工智能與人類關系這一當下熱議話題,當然不變的是,他對掙扎于困境的普通人的關注并未減少,人心、掙扎、和解仍是他創作的關鍵詞。
肖江虹在創作談《故事的形狀》中提及,《機械師》雖涉及人工智能議題,但“無論它的外殼是什么,就算是科技倫理的探討,也該被放置在日常之中”。在小說的主線中,主人公“我”與被稱為“機械師”的張以為相識,并一步步走近一個境況復雜的家庭,張以為耗盡心力制造出人工智能“小艾”,試圖憑借高超的科技托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作者在創作中深埋思考,以故事中的復雜情感與倫理困境構成敘事的內在張力:張以為制造“小艾”,并非出于科學家的探索欲,而不過是源于一個微小又尋常的日常動機——他試圖利用科技托住那個幾乎分崩離析的家。因此,小說追問的是:當一個家庭把希望寄托在機器身上,當一個人試圖通過制造另一個“人”來彌補生命的缺憾,倫理的邊界在哪里?
與此同時,在故事的另一條主線中,“我”又在自己創作的小說中與另一個人工智能“E3”相遇,由此,作者與自己故事的主人公陷入一場掌控與掙脫的心理博弈。兩條線索交織推進,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波濤暗涌,張以為試圖用機器彌補家庭缺憾,“我”則在寫作中與自己的創造物百般周旋——人與機器,誰依賴誰?誰控制誰?誰想逃離誰?這些問題在敘事進程中漸漸變得模糊不清。AI生成文本技術日益成熟的今天,肖江虹觀察到,“作家在作品中有關倫理的深度思考……算法是沒辦法完成的。作家的考量會基于人類共有的情感基調,作品有對幽深人性的探索,就這一點,AI永遠在小說家之后,小說家的功能其實是發現,而不是總結。”這段話同樣印證著《機械師》背后的深意,張以為制造人工智能卻無法用它真正解決家庭困境,“我”在小說中試圖掌控E3卻陷入更深的思考困境——故而,技術可以解決部分問題,但無法從根源上消解困境,但講述困境、擁抱困境,也正是一名敏銳的思考者和合格的故事講述者必須擁抱的東西。
從《百鳥朝鳳》里堅守傳統的嗩吶匠,到“民俗三部曲”中與天地鬼神打交道的邊地人,再到《機械師》里試圖與機器共處的普通人,兜兜轉轉,肖江虹的創作存在共通性,即將筆觸對準那些在困境中掙扎、在時代中漂泊、卻從未放棄尋找心中真理的現代心靈。
(肖江虹中篇小說《機械師》,刊于《收獲》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