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關系的鏡像式纏繞與書寫——《父親的眼淚》
正如同小說的標題已經(jīng)有所暗示的那樣,70后作家劉永濤短篇小說《父親的眼淚》(載《收獲》2026年第2期)所集中聚焦的,是一種完全可以用剪不斷理還亂來加以形容的父子關系。雖然沒有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但具有統(tǒng)攝性意義的視角性人物形象,卻毫無疑問是作為兒子的宋墨恒。小說一開篇,就是已經(jīng)罹患阿爾茨海默癥數(shù)年的父親因為晚期肺癌的緣故在醫(yī)院接受治療。陪侍在他身邊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唯一的兒子宋墨恒。在陪侍父親的過程中,由于父親在記憶中“終于弄丟了‘她’”,宋墨恒遂聯(lián)想起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淚”時的情形。那是在一個父親專門給他講述“她”,也即父親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女人的雨夜。那一次,“他真正注意到的是父親潮濕的眼角,這幾乎是他第一次見到父親的眼淚。”另外一次,就已經(jīng)到了父親的彌留之際,在看到“她”的照片時,父親一時間激動無比:“父親猛地伸出手,死死抓著那張照片和他的手指,大顆大顆混濁而明亮的淚水從父親眼里涌了出來:就是她,快告訴我,她在哪兒……”肯定是因為這兩處細節(jié),劉永濤也才會把這個短篇小說命名為《父親的眼淚》。
雖然說由于父親各方面能力的超群與出眾(“他不光會拉二胡,會拉小提琴,還會搞節(jié)目編導,縱使家里最初的家具,也是父親親手打造的,新穎而別致,不輸任何老木工”),宋墨恒的內(nèi)心里偶爾也會有驕傲的感覺生出,但在他們父子之間,身為兒子的宋墨恒卻更多地恐怕只是不滿與憎恨。借用敘述者的話語來說,就是:“多少年了,他憑借童年時的叛逆、青春期的羞恥、年輕時的憎恨與疏離、中年時的妥協(xié),一點點接近著父親,一點點觸摸著父親”。“叛逆”“羞恥”“憎恨”“疏離”“妥協(xié)”這一系列語詞,所充分凸顯出的,正是宋墨恒與父親之間關系某種非正常的不和諧狀態(tài)。父親既然如此這般超群出眾,宋墨恒為什么還會對他心生不滿與憎恨呢?主要還是因為父親身邊總是環(huán)繞著眾多女性的緣故:“父親走到哪里,都和形形色色的女人有著瓜葛。那些女人雖然知道父親是一團陰暗的火,但仍然如同一群飛蛾般勇往直前,奮不顧身。”如此一種情形下,只活在自我里的父親可以滿不在乎,但生性要強的母親卻無法忍受。最終的結(jié)局,就只能是以離婚了事。問題在于,離婚后的母親,不僅沒有再婚,反而還因為過馬路時恍惚中看到了父親而遭遇車禍身亡:“他的心都碎了,那一刻,他對父親憎恨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肯定與內(nèi)心深處的如此一種強烈憎恨緊密相關,宋墨恒曾經(jīng)暗暗發(fā)誓,“絕不做像父親那樣的人!”但事與愿違的是,或許是由于遺傳基因的緣故,正如“長大后我就成了你”那句歌詞所表達的那樣,等到后來,宋墨恒竟然走到了自己誓言的反面。盡管他和唐曉菲的婚姻有一個很好的開始,但等到人生中途的時候,或許與他們一直都不曾生育有關,宋墨恒居然也會有出軌的那一天:“在平淡而殘酷的生活面前,他的誓言黯然失色,在經(jīng)過內(nèi)心的煎熬與折磨后,他竟然也有了婚外情,他幾乎是一步跨到了那邊——猶如天塹般的父親那邊。他感到羞愧,對母親,更對自己。但更多的是惶恐”。既惶恐于遺傳的巨大力量,更惶恐于生活本身的必然由單純走向復雜,從清澈流向混濁。所謂父子關系的鏡像式纏繞,便突出不過地體現(xiàn)在這一點上。
既然是鏡像式纏繞,那就意味著,除了尖銳的對立,也還會有相應的和解。這一點,具體體現(xiàn)在這樣的幾處細節(jié)當中。一處是,為了緩和父子之間的緊張關系,父親不僅曾經(jīng)專門在五十八歲的那一年,提前過“六十”大壽,而且還要求宋墨恒無論如何都必須參加。再一處是,在那個父親已經(jīng)年屆七十的雨夜,他曾經(jīng)專門給宋墨恒講述過自己最中意的“她”的故事:“從父親講述的細節(jié)中,他捕捉到那個女人潛伏在父母最初相愛的生活中,與父母質(zhì)樸的情感如影隨形,擰造了父親最初的背叛……”還有一處,就是宋墨恒七歲時的那一次在沙漠里尾隨父親。雖然在宋墨恒的記憶里是父親對自己的不管不顧,但只有到后來,他才從彌留之際的父親那里了解到,父親其實一直在暗中密切關注著他的行蹤。了解到真相后,“宋墨恒的嘴角抽搐著,心里一種堅硬的東西開始融化,流淌,他幾乎承受不住這遲來的真相與撫慰。”當然,相比較而言,最后一處,也即最具有藝術反轉(zhuǎn)意味的,恐怕也還只能是結(jié)尾處彌留之際的父親看到母親照片時的強烈反應。盡管說宋墨恒此舉的本意,是“要把蒼老的父親押到年輕的母親面前,用生死相依的方式讓父親贖罪”,但一種始料未及的結(jié)果卻是,父親竟然會最終用確鑿無疑的語氣指認:“是她,就是她,她就是我要找的女人……”在宋墨恒的理解中,父親所心心念念的那個在記憶中丟失了的“她”肯定是另外的女人,想不到的是,到頭來,這個女人卻竟然會是自己的母親。正是在這一關鍵時刻,依憑這樣一個反轉(zhuǎn)性的細節(jié)設定,劉永濤讓宋墨恒和父親達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情感與精神和解,最終釋放出了毋庸置疑的一種人性善意。
2026年3月20日上午10時50分許
完稿于并州書齋墨香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