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猶是當年問字時
我的導師潘旭瀾先生于2006年辭世,到今年,整整20年了。
20年間,多次在夢里見到潘老師。潘老師飽經憂患,日常的表情是嚴肅的。但臉上也常常有笑容。不過,那大抵是苦笑。也有開懷大笑的時候,那是笑出聲來的。
在夢境里見到潘老師,大都是在他的書房里。我從1986年9月到1992年7月,6年間在復旦大學,從碩士到博士,是潘老師的學生。這期間,潘老師有過兩個書房。我剛到復旦時,潘老師一家四口住在國權路上的復旦大學第四教師宿舍。那是6層的樓房,潘老師住在第四層,有3個房間,兩間稍大一點,另一間就很小了。沒有什么客廳。一家人住得很局促。是水泥地。20年間,我夢到潘老師時,好幾次腳下都是水泥地。有一次,我填好了一份表格,送去給潘老師看。潘老師看了一眼,說:“‘博’字不是這樣寫的。”原來,我把“博”字習慣性地寫成了豎心旁。我當時頗有些羞愧,低頭看著地面,想找條縫鉆進去。地面是水泥的,沒有縫,鉆不了。這是真實有過的事,后來曾在夢境里重演。還有一次,夢到與潘老師在書房相對而坐,聽他講說著什么。水泥地面上攤放著許多當代文學方面的資料。這也是我剛到復旦不久的情景的重現。那時候,《新中國文學辭典》的編纂工程剛剛啟動。這部辭典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責任編輯是朱建華先生。朱先生還專程到潘老師家中商談相關事宜。那時候,潘老師喝酒還相當節制,幾乎是不喝。而朱先生嗜酒如命。當時沒有電話,潘老師便讓女兒向黎跑到學生宿舍向我傳達指令,到家中來陪朱先生喝酒。一瓶五糧液,我和朱先生分喝了。
應該是我快離開復旦時,潘老師的住房條件有了一次改善,從國權路的第四教師宿舍,搬到了國泰路上的第十二宿舍。這回,是新蓋的房子,住在一樓,算是三室一廳。廳也比較大。我畢業后每次去上海,都是在這套房子的書房里,與潘老師聊天。在夢里,便也多次與潘老師在這個書房相見。一次,夢里與潘老師相對而坐,潘老師苦笑著。地面是地板,地板上攤放著許多中國近代史方面的資料,不少資料里都夾著紙條。有的夾得多些,有的夾得少些。這時候,潘老師正在寫談論中國近代史上某個事件的系列文章。
也有時,夢里的潘老師是在酒桌上。不知從何時開始,潘老師喝酒不怎么節制了。潘老師喜歡看球賽。晚上,常常是邊看著電視,邊喝著酒,黃酒或啤酒。這兩種酒,總是成箱地買。也因此,我有時夢見他在酒桌上,手捏酒杯,臉酡紅著,在說著什么,或者,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苦笑著。
20年間,讓我特別有感觸的事情,是潘老師說過的一些話,做出的一些判斷,我當時并不理解,甚至并不認可,而在這20年間,卻得到了驗證。大而言之,對一些國內國際事情的預言;小而言之,對一些作家前途的看法,對一些文學走向的研判,都被時間證明,具有相當的準確性、合理性。畢竟,20年的時間,可以驗證許多東西。
晚年時,潘老師幾番對我說,在別人看來,他應該是生活得很好了,但其實,卻是日坐愁城。我當時想,其實您或許是太過操心了,常常在為一些并不相干的事情發愁。
潘老師離開人間20年了,對于我,卻是“而今宛爾音容在,猶是當年問字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