渫水船工號子:“伙計們!放排嘍”
清晨,渫水河面籠罩著一層薄霧。覃老,這位會唱渫水船工號子的老船工,早早地坐到了新街口碼頭水泥臺階上,安靜地望著緩緩流淌的水面。他是受到我們的邀約,特意來此處接受采訪的。我們想向他了解渫水船工號子這種民間音樂。
覃老說:“湖南有四條大水系,湘江、資江、沅江和澧水。渫水是澧水的上游支流,水流急,有很多險灘。因此我們渫水船工號子雖與澧水船工號子同出一系,但屬于上河腔,聲音高亢且急促,多用多數板和急板……”他邊說邊用布滿老繭的手掌拍打著膝蓋,節奏緊湊有力。
“水越急、灘越險,號子就得唱得越賣力,大家的力氣才能擰成一股繩。”說完,他身體略微前傾,忽然后仰,雙手在空中緊握著,仿佛抓著一根看不見的繩索,開始比畫拉纖的場景:“嘿喲!嘿喲!要使勁喲!船兒破浪往前奔喲!灘險浪高踩腳下喲!”
我問道:“您行船都去過什么地方?”
“石門的山和水,都跑遍了。”他一一說出那些熟悉的地名:龍門出水、宜沙老街、水南渡、銅鍋寨、包家渡、萬壽宮、袁公渡、仙陽湖、皂市渡口、將軍渡……從渫水源頭的龍門出水,到中游湖光山色的仙陽湖,再到下游煙火氣息濃厚的渡口古鎮,覃老娓娓道來每個地名背后的故事。我忽然明白,渫水船工號子不僅僅是歌聲,更像連接這方水土的精神血脈。
“渫水船工號子的歷史十分悠久,20世紀80年代初,石門縣都還有拉纖的船工在喊唱。”覃老略帶感傷地說,“可惜這些都慢慢消失了。”
覃老一番話,把我們拉回到石門先人們的行船歲月里。
六百多年前,元末亂世中,土司王覃添順起兵相助朱元璋打敗陳友諒,被封為“武德將軍”,世襲添平千戶所正千戶,管理整個渫水流域。覃氏由此成為這里的大族,祖先們在渫水邊開山筑寨,建起銅鍋寨。勞動的號子聲在山崖間回蕩:“山高石硬不畏難喲!嘿喲!嘿喲!夯土筑城守河山!”由于地處深山,道路艱難,筑城所需物資難以陸運,覃添順就召集一批船工負責水路運輸。這也是文獻里關于渫水船工的最早記載。直到今天,銅鍋寨斷壁殘垣上,依然能看見當年夯錘留下的痕跡,默默見證著那段筑城守土的歷史。
約三百年后,雍正朝的改土歸流政策傳到了深受漢族文化影響的添平土司轄區。大量江西商人來到石門,為渫水流域帶來濃厚的商業氣息。船工們彎著腰,將商船泊在渫水每個角落,號子聲整齊但多了幾分憂愁:“風兒吹來河兒彎喲,情牽故里夢難安。帆影載著鄉愁去,何時歸鄉見爹娘。”商人和船工在渫水與商溪河交匯處建起萬壽宮,里面供奉有城隍老爺、許真君雕像等,以此保佑行船平安和寄托鄉愁。水南渡、將軍渡、包家渡、袁公渡等渡口也在此時逐漸形成。誰承想,20世紀皂市水庫蓄水,碧水淹沒了萬壽宮,后人們只能望著流動的水面遙想古時的景象。
到了清末,粵商盧次倫懷著“實業救國”的理想來到宜沙老街創辦了“泰和合”茶號,鼎盛時,茶號雇用了六千多名員工,牽動著上萬茶農生活。碼頭上,船工們齊聲唱著號子,將一箱箱宜紅茶裝上商船。這些茶沿著渫水北上,最終被端到歐洲皇室的桌面上。茶葉帶來的財富開闊了船工們的視野,更為革命思想的傳播奠定了基礎。
及至五四運動興起,“石門三杰”王爾琢、陳振亞、鄭洞國乘小船啟航,渫水的波光承載他們的救國理想,號子聲多了幾分慷慨和悲壯。短短三十年,革命風潮席卷中華,舊時代的陰霾逐漸散去。1949年秋,第一面五星紅旗在船頭飄揚,兩岸齊聲唱起新的號子:“太陽出來照河面喲,船工翻身做主人……”
這跨越千百年的渫水船工號子絕非單純的口號節奏,它的每一次音高起伏,都刻著渫水的滄桑與榮光,在時間的長河里久久回蕩。
沒有什么事物是永恒不變的,千百年的歷史也只如渫水河中一片浮沉的落葉。曾經輝煌的渫水船工號子,承載著一代代船工的血汗與悲歡,回響在險灘與急流之間,卻也難以抵擋時代變遷。隨著機械船只和公路運輸興起,船工這一行當漸漸落寞,回蕩在峽谷水岸的號子聲也慢慢消散,只余下奔涌的河流訴說著遠去的故事。在這不變又時刻變化的新街口碼頭,我總覺得還沒看透什么。思緒間,難免生出諸多的感慨。
沉默的氣氛有些尷尬,我又問:“做這行辛苦嗎?”
覃老答:“苦啊,但沒辦法,為了生活。”
“那遇到險灘怎么辦?”
“再難的險灘,號子一喊就過去了。你看上游渫水,全是險灘,我們劃船都是拿命來拼。過了石門進澧水,水面才平緩點,船漂著,一路到洞庭湖津市大碼頭,才能松口氣。要是得閑,還能上岸看場戲解乏。人生不也是這樣?先苦后甜,關關難過關關過。那些險灘看著嚇人,咬著牙就過去了。”
渫水船工號子明知會被時間吞沒,可仍然在峽谷中唱出回響。當我們把剎那的溫熱融進文明的長河,每一處微小的浪花,也終會成為永恒的潮汐。
結束交談時,覃老臉上帶著豁達的笑容與我們揮手告別。他彎著腰漸漸離去,最終消失在街角。渫水依舊從身邊流過,向遠方延伸,帶著千萬年不曾改變的節奏,也帶著某個老船工留在世間的,最后一縷帶著煙火氣的號子尾音。
“伙計們!放排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