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奮進歷程的具象呈現——評《獨龍悠歌》
民族國家的歷史記憶與現實圖景,在文學世界中有著多元的審美表達。《獨龍悠歌》以獨龍族百年的滄桑變遷為敘事核心,熔紀實實錄與詩意詠嘆于一爐,既恪守紀實文學的真實性與主題性,又兼具意境悠遠、余韻綿長的審美品格。作者王鴻鵬秉持現實主義精神,于獨龍族的百年時空里打撈歷史細節,叩問民族命運與時代主潮的深層關聯,深刻詮釋“國家好,民族好,大家才會好”的真諦,鮮明彰顯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獨龍悠歌》的價值,不僅在于勾勒獨龍族的百年發展史,更在于深掘這一民族的心靈軌跡。要完成這樣一部兼具歷史性與文學性的作品,離不開扎實的田野調查與文獻深耕。面對陌生的書寫對象,王鴻鵬三赴獨龍江,展開沉浸式走訪,打撈個體記憶與民族記憶,搜集散落的文獻珍存。他摒棄對象化、客觀化的疏離視角,以同氣連枝的人文情懷,構建起與獨龍族同胞休戚與共的共情之心。唯有浸潤這般責任感與使命感,方能真正走進書寫對象的精神深處。王鴻鵬無疑交出了令人信服的答卷。
作品開篇低回沉郁,具象化呈現民族心靈歷經考驗的漫長歷程,讓“落后就要受欺”的歷史箴言變得可觸可感。作者在展現“一條江的苦難”中,不刻意渲染悲劇的凄愴,更不流于煽情的表象,而是以克制的筆觸、嚴謹的態度,在一樁樁令人扼腕的史實中,深究艱辛背后的根源與本質。隨著敘事的鋪展,夾敘夾議的筆法漸次深化,作者的歷史理性愈發凸顯,擲地有聲地作出判語:“獨龍人的歷史是一部苦難史,也是一部爭取民族權利、尊嚴、平等和自由的斗爭史。”這部作品始終秉持清晰的大歷史觀與辯證的歷史意識,多維透視邊疆民族的成長之路與心靈嬗變,有力印證了“優秀的紀實文學絕非史料的堆砌、現象的羅列,唯有穿透表象、直抵本質,方能擁有啟迪人心的文學深度”。
《獨龍悠歌》的另一大亮色在于始終深耕人物內心,捕捉心靈深處的情感波瀾與精神抉擇,以個體心靈史鋪展民族心靈史。作品既刻畫了孔志清、高德榮兩位獨龍族知識分子的典型形象,也描寫了俞德浚、和耕等歷史人物以及新一代青年群體。青年知識分子孔志清在科學家俞德浚的指引下喚醒民族意識與國家意識,在共產黨員和耕的啟發下,認清獨龍族落后的根源,而“共產黨人的模樣,讓他終生難忘,并從此堅定了一生的追隨與信仰”。這份覺醒,讓他成長為引領本民族砥礪前行的先鋒。透過孔志清的精神蛻變與奮斗事跡,作品生動再現了獨龍族從蒙昧落后到涅槃新生的艱辛歷程,鐫刻出堅韌不屈的民族形象。高德榮作為第二代知識分子的代表,以孔志清為精神鏡像,憑智慧與擔當引領獨龍族脫貧攻堅,成為頗具代表的當代踐行者。作者在塑造人物時摒棄程式化拔高,始終貼著人物心靈書寫:硬漢高德榮內心藏著對親人的眷戀、漢族扶貧干部龔嬋娟被獨龍族老人視作“親女兒”的溫情……這些細膩的情感刻畫,如流水般浸潤文本,成為牽動讀者心緒的情感脈絡。
立足心靈與精神,《獨龍悠歌》淬煉出諸多兼具深刻性與詩意性的象喻。國家意識、個體生命、故鄉情結等抽象命題,在作品中轉化為“國家的種子”“生命里的獨龍江”“靈感穿過雪山”等具體象喻,如明珠深嵌于敘事肌理,營造出雋永綿長的審美意境。這些象喻既富有生活質感、飽含生命溫度,又暗合藝術邏輯,在詩意敘事中完成抒情與思辨的融合。尤為值得稱道的是,作者將獨龍族音樂“門竹”貫穿始終,其如泣如訴的韻律,既是民族心語的浪漫傳遞,又與敘事、議論有機交織,為作品注入濃郁的民間氣息與在場感,極大提升了文本的審美張力。
《獨龍悠歌》匠心獨運的藝術結構,彰顯了作者的現實主義追求與歷史理性精神。上篇“一日千年”、中篇“一跨千年”、下篇“一躍千年”不僅對應獨龍族新生、成長、壯大的三個階段,亦呼應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發展、復興的歷史進程。作者自覺將一個民族的命運納入國家發展的宏大敘事之中,以顯隱交織的雙重架構,恰如其分地詮釋了“民族成長的壯歌,終將匯入國家命運主潮”的歷史必然。
作品對民族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亦有深刻思考:獨龍族女性文面的歷史隱秘與文化內涵、“門竹”的審美價值與現實意義,以及高德榮守護民族古居所彰顯的文化自覺,均體現出作者的多維審視與辯證思考。不足之處在于,這部分內容的展現略顯拘謹,若能打開則更具深度與立體性,讓民族文化精神內核呈現得更為飽滿。
在主題性紀實文學創作領域,《獨龍悠歌》無疑是民族故事書寫的重要收獲。王鴻鵬以內外兼具的視角,用激情與堅守記錄獨龍族的百年心靈史與發展歷程,為新時代紀實文學的創新表達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樣本。
(作者系山東師范大學文學與創意寫作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