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的獨白到“我們”的共鳴:新大眾文藝呼喚新批評
新大眾文藝的提出,絕非偶然。在當下中國社會結構深刻轉型、文化生態多樣共生的時代節點,其被格外突出地強調,具有鮮明的現實針對性與深刻的內在訴求。一方面,大眾參與文藝創作、傳播與消費的深度與廣度史無前例,新的審美形態不斷涌現,呼喚著理論批評的有效回應。另一方面,當代文藝批評本身,在蓬勃發展的表象之下,正經歷著某種深刻的認同危機與功能偏移,其話語實踐與社會現實、文藝現實之間產生了令人憂心的距離。新大眾文藝的視野,正是在此雙重背景下應運而生,其核心訴求直指批評的公共性與人民性本源,旨在校正批評航向,促使其扎根于大眾構成的“我們”共同體之中。
那么,批評界究竟存在哪些顯性問題?究其根源,是純粹知識話語的習得問題,師承價值的慣性因襲,還是更深層、更綜合的社會文化因素作用的結果呢?深入觀察,一個由多重因素耦合驅動的“核心裝置”正在悄然運轉,深刻塑造著青年批評的面貌。
其動力源,首先是“成名要趁早”的急迫感。這種焦慮被急劇放大,轉化為一種強烈的自我暗示。在此暗示驅動下,文藝批評這一本應承載公共求真使命的事業,在部分青年學人的實踐中,不自覺地滑向了世俗意義的私人事務化軌道。批評不再首先是直面作品、叩問時代、服務大眾的公共實踐,而更多地被視作個體獲取學術資本、確立話語位置、實現身份認同的私人化途徑。
這一轉向催生了批評實踐中的三重顯著癥候。其一,話語上的“標新立異”:為了在信息洪流中迅速“脫穎而出”,部分批評者傾向于追逐新奇理論、制造生僻概念,甚至刻意進行過度闡釋,將深刻的思想交鋒簡化為話語符號的競爭搶占。其二,價值上的“中庸自保”:面對復雜尖銳的社會現實和文藝現象,批評者可能選擇回避真正的價值判斷難點,或以貌似客觀中立的學術化表述進行包裹,實質是規避風險、尋求學術圈層內部“安全”認同的策略性沉默。其三,人格人性理解上的“精致利己”:在分析作品人物、創作者意圖乃至社會群體心理時,一種源于個體成長經驗(如獨生子女家庭環境、高度競爭的教育體系、流行價值影響)的、以個體利益最大化為潛在邏輯的認知模式可能滲透其中,難以真正理解和共情更廣闊社會群體的集體情感與生存狀態。
這些癥候疊加,構成了當前批評中一個運轉精密的“核心裝置”。這個裝置運作時,常披著“知識”與“理論”的華美外衣,打著“我注六經”、彰顯主體性的幌子。然而其本質,卻是對研究對象(文藝作品、文藝現象)內在屬性與真實意義的悄然改造與窄化。這一點,筆者在細讀某些成批量生產的學術論文后,感到了震驚。在“學術規范”“客觀知識”的堂皇名義下,批評的解剖刀可能剝離了作品鮮活的時代氣息、復雜的社會肌理和深沉的人民情感,將其修剪、重塑為僅僅契合批評者個人學術趣味或論證框架的“標本”。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改造過程常常靜默無聲,卻深刻地烙印著特定代際成長背景(如獨生子女的個體化生存體驗、應試教育中習得的競爭邏輯、消費文化塑造的價值觀)所帶來的“私有化”認知烙印——習慣于從“我”出發,而非從“我們”出發去理解世界。
當這種深受私人化邏輯浸染的批評話語,憑借其占據的學院平臺、學術期刊、評審機制等,逐漸匯聚為一種整體性的風貌時,這種批評所描繪的“現實圖景”,與當下中國復雜深刻的社會變革現實,與基層文藝創作現場那生動鮮活、充滿草根力量的生命脈動之間,往往存在著巨大的落差。學院批評者若長期疏離火熱的生活實踐,僅憑文本編織的“空中樓閣”,如何能真切感知那來自大地的深沉律動?
更嚴峻的是,當這種已顯偏狹的“主流”話語掌握了定義何為“正確批評”、何為“有價值研究”的話語權,乃至某種意義上成為報刊潛意識選稿標準時,一種無形的排斥機制便開始真正起作用。那些源自不同社會群體生命體驗、努力貼近現實土壤、承載著異質思考與草根視角的批評聲音,往往被擠壓、被邊緣化,在學術評價體系中淪為“亞態”甚至“非主流”的存在。批評本應是多樣激蕩的公共廣場,卻在話語權的失衡中不斷收窄。這不但不是學術繁榮的表征,反而是批評脫離其公共根基、喪失活力的危機信號。
正是在這一語境下,新大眾文藝的視野及其本質訴求,其價值針對性才顯得格外清晰和迫切。它絕非簡單的懷舊或對某種文藝形式的復歸,其核心精神在于對批評母體的深切呼喚——回歸到由無數普通個體所構成的“我們”共同體之中。它要求刺破過度個人化、學院化話語的迷障,重新擁抱共同體的歷史命運、集體情感和真實生存狀態。批評因過度強調“我”的視角,而導致對真實社會結構的認知偏差與扭曲,以及對文藝作品所承載的時代真實與人民心聲的集體性、有意識的誤解與變異。
因此,在新大眾文藝的視野觀照下,批評必然指向一場深刻的轉型:從“我”的獨白轉向“我們”的共鳴。這首先意味著方法論上的徹底回歸——讓雙腳重新踏入生活的泥土。批評者需要走出理論的閉環,走向廣闊的田野,在社區文藝的活躍現場感知溫度,在民間藝人的口述中打撈記憶,在普通觀眾的審美反饋里傾聽真實。這不是要放棄思想的鋒芒,而是為思想尋找賴以生存的沃土,讓批評的根基深扎于人民生活的實踐之中。唯有如此,批評才能掙脫個體偏執與時代焦慮的投影,才能彌合與現實之間的偏差,真正成為連接文藝創作、社會脈動與人民心靈的有效橋梁。
新大眾文藝的視野,為在話語迷宮中徘徊的當代青年批評投來了一束澄明之光。它昭示著一條充滿挑戰卻孕育新生的路徑:讓批評走出“小我”的精致圍城,重新融入大眾的母體。只有當批評學會謙卑地俯身,傾聽那來自大地深處的、沉默卻磅礴的轟鳴,它才能在眾聲喧嘩的時代洪流中,尋回自己那真正有力、真正屬于人民、也真正屬于這個時代的“真聲”。這聲音,終將匯入時代合唱,成為推動文藝繁榮發展的深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