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的新衣 ——從新版電影《呼嘯山莊》的服裝設計說起
大尺度改編文學經典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而這幾乎無一例外地會引起爭議,這一次輪到了英國作家勃朗特的作品《呼嘯山莊》。但原著黨們早已忘了,這部帶有典型哥特風格的小說在發表時也沒有得到多少掌聲,三姐妹都用了男性化的筆名柯勒·貝爾、埃利斯·貝爾和阿克頓·貝爾,而且都死于結核病。籠罩著小說的不祥氣氛似乎也遺傳給了影片,這是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導演)和瑪格特·羅比(制片兼主演)的第四次合作,之前的《前途似錦的女孩》(2020)和《薩特本》(2023)也采用了相同的合作模式,并且在風格上也類似,新版《呼嘯山莊》可以視為《薩特本》模式的一次復刻,甚至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也繼續由雅各布·艾洛蒂飾演。

《呼嘯山莊》劇照
哲學家齊澤克看完電影后發了一段長篇大論,明顯表達了他自己對當下各種“政治正確”的不以為然,結果被網友揪出連事實都搞錯了,把哈里頓張冠李戴成了希斯克利夫的兒子,很難相信他認真看完了影片,簡直像是拿著精神分析的武器信口開河,不過,齊澤克或許恰好抓住了這部電影的核心精神:他將影片的情欲化改編視為后現代挑釁的典范,直言“在當下這個充斥著新型審查的時代,這種直面極致畫面的敘事策略,遠比勃朗特的克制更有力量:我們不會從這些露骨的畫面中獲得快感,反而通常會感到震驚,甚至深受創傷。”從精神上,也許還真讓這家伙抓住了要領。但在這個動輒宣稱解構與反抗的文化環境中,僅僅給作品貼上“后現代”的標簽,顯然遠遠不夠。無論是小說讀者還是電影觀眾,如今更愿意消費的不再是空洞的理念與口號,而是創作者能否用精湛的技術將理念落地——否則,人們寧可選擇刷短視頻消遣。經典文學改編更是如此,至少導演需要在視聽語言上多下功夫,而芬內爾顯然沒有偷懶。她在凱瑟琳的居住空間中,創造性地運用“皮膚墻紙”這一裝置,構建出肉體與空間的換喻關系;女主角的白衣紅裙、猩紅撕裂裙,與荒原環境的黑白色調形成尖銳對比,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辛德勒的名單》《紅衣少女》中的紅色意象——這兩部影片同樣改編自文學作品,分別源自托馬斯·基尼利1982年的《辛德勒方舟》與鐵凝1983年的《沒有紐扣的紅襯衫》。這一視覺裝置在2025年吉爾莫·德爾·托羅導演的《弗蘭肯斯坦》中也曾出現,該片還斬獲了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獎;而新版《呼嘯山莊》的服裝設計,由2020年憑借《小婦人》斬獲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的杰奎琳·杜蘭操刀。杜蘭向來擅長為文學改編電影設計服裝,從《呼嘯山莊》《小婦人》,到更早的《安娜·卡列尼娜》《傲慢與偏見》《贖罪》等,經她設計的單色絲絨禮服總能讓人眼前一亮,且這些服裝并非單純的視覺裝飾,更承載著獨特的敘事功能,成為揭示人物內心、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道具。
《呼嘯山莊》劇照
事實上,經典文學作品本身就格外注重服飾細節的描寫。郜元寶在《小說說小》開篇便大量列舉了中國現當代作家對服飾書寫的重視——從魯迅、張愛玲,到王蒙、鐵凝、陳忠實,其筆下的服裝均成為揭示人物內心、折射時代風貌的重要載體;而王安憶《長恨歌》、金宇澄《繁花》中對女性服裝的細膩描摹,更兼具海派文化的獨特韻味。在文學改編影視的過程中,服裝漸漸突破了文本中的輔助功能,擁有了獨立的敘事價值。比如王家衛改編的《繁花》,特意加入夢特嬌進入中國市場的情節,用服裝潮流映射時代變遷;《漫長的季節》中,三位主人公的服飾暗藏玄機,王響始終不變的紅毛衣,承載著他跨越數十年的執念,正如劇終時他的感嘆:“這個秋天咋這么長呢,像過了一輩子似的”。不過,影視改編中的服裝設計也暗藏風險:改得好則事半功倍,既能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又能通過與劇情的深度互動,增強敘事的厚度與深度;改得不好,則會淪為脫離歷史語境的粗制濫造——新版四大名著的改編中,便有不少飽受爭議的奇葩造型:《水滸傳》中武松戴上了加勒比海盜式的頭巾,《三國演義》中部分造型照搬《三國志》游戲,胡玫版《紅樓夢》更是用所謂的“風格真實”取代了歷史真實,徹底背離了原著的時代質感。這也是新版《呼嘯山莊》服裝設計面臨的批評之一,盡管杰奎琳公開表示,其設計不追求特定時代的準確性,而是著力提煉角色的精神內核。比如凱瑟琳的紅裙,便采用了高亮PVC、乳膠、液態金屬感合成纖維等現代材質,賦予角色強烈的賽博格穿搭特征,暗合其被規訓又渴望反抗的精神狀態。從“皮膚墻紙”的空間設計,到服裝設計與場景拍攝,芬內爾實則在構建一個關于肉體與空間的控制論隱喻,就連婚紗中的克里諾林裙撐,也暗含著對幽閉與束縛的恐懼。這一點,在影片的配樂中同樣有所體現:除了運用不協和的古典弦樂營造壓抑氛圍,影片還融入了Charli XCX創作的工業電子音樂,通過失真合成器對人聲進行碎片化處理,將人物的內心風暴外化。這種對聲音細節的強化,既與小說的后浪漫派風格形成跨時代的呼應,也彰顯了導演探索文化批判藝術表達的野心——也就是說,情欲化的視覺敘事并非影片的核心訴求,其真正的反抗,藏在每一處技術細節之中。新版《呼嘯山莊》的藝術實踐,是整個創作團隊協同發力的結果,其激進的文化反思,便隱藏在服裝設計、聲音設計與場景設計所運用的故障藝術手法之中。
《呼嘯山莊》劇照
在中國當代小說與經典文學改編影視中,對故障藝術的運用也逐漸從無意識走向有意識,成為打破傳統改編模式、強化表達深度的重要手段。比如張大磊改編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時以顆粒感畫面、沉默留白、聲音壓低等手法,模擬時代記憶的“劃痕”與“失真”,呼應原著的敘事破碎感?!度w》的影視改編則直接借用故障視覺,通過紅岸信號干擾、宇宙閃爍、倒計時故障等元素,將“物理規律崩壞”這一核心設定具象化,讓科幻中的“系統bug”成為直觀的美學表達。這種故障現象并非局限于嚴肅文學的改編,在新大眾文藝中甚至更普遍存在,且更具生活化、全民性特征。大量素人創作的短視頻內容常呈現畫面卡頓、聲音錯位、剪輯斷裂、濾鏡失真等“技術故障”,這些看似無意的瑕疵,反而成為新大眾文藝的獨特標識,比如維修類短視頻中偶然出現的鏡頭晃動、聲音雜糅,或是劇情類短視頻的邏輯跳躍、片段拼接,恰如故障藝術的生活化演繹。這種普遍存在的故障現象,既是新大眾文藝創作技術尚未成熟的體現,也是其擺脫傳統文藝規范、追求自由表達的必然結果,與嚴肅文學、經典改編中的故障技術相互呼應,共同構成了當代文藝中擁抱破碎的新型美學風尚。
呼嘯山莊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