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請問你是誰？”賈睿問。

對方不予明確回復，只說他就是反映一下情況。

“你說是在人民路？是嗎？”

對方給出了具體位置：人民路與勝利路交叉口附近，距離路口將近十米，路旁有一棵樹。窨井就在樹的旁邊。

“是煤氣泄漏嗎？”

對方斷言不錯，氣味異常，從井蓋里邊飄出來。

“向燃氣公司報警沒有？”

“沒用。”

對方已經報過警。燃氣公司的人到那里看過，什么都沒做，只說不礙事。

以此分析，對方有可能是附近居民或商戶。窨井里飄出來的異味讓他不放心，便向燃氣公司反映。他所稱的“煤氣”應當是天然氣，本地燃氣公司擁有的管道系統輸送的是天然氣，不是煤氣。后者只供罐裝鋼瓶使用，不太可能從鋼瓶里跑出來鉆到窨井中去。但除了專業人士，本地人一般不較真二者的區別，統統以“煤氣”稱之，包括這位打電話投訴者。以他所報情況判斷，燃氣公司在接到報警之后并沒有置之不理，已經派人到現場檢查過，認定沒事。但是投訴者還是不放心，所以給賈睿掛了電話。他不愿說自己是誰，有可能是擔心給自己找麻煩。

賈睿問：“還有其他情況嗎？”

“這種事弄不好會死人的。”對方說。

聽起來挺嚴重，起碼投訴人這么認為。

“是啊。”賈睿了解，“請問你的聯系方式？”

對方沒回答，直接把電話掛了。

賈睿讓對方報聯系方式是下意識反應，以備反饋。事實上人家不需要什么反饋，趕緊把“煤氣”從窨井里弄走不就得了？問題是這種事賈睿干不來，他不是專業人員，盡管知道煤氣與天然氣不是一回事，卻不知道那東西怎么會跑到窨井里。但是人家給賈睿打電話也沒有錯，因為這個事賈睿有份，按照分工是賈睿管的。賈睿辦公室的電話也容易查，印在好多版本的部門電話號碼簿上，找一本抄下來不太費勁。

鑒于“弄不好會死人的”，不能不格外重視，賈睿立刻給湯茂旺掛了電話。

湯是燃氣公司總經理，其辦公室電話沒人接，手機響鈴三十秒，同樣沒人接聽。賈睿再掛，第二輪手機鈴還是照舊，響鈴三十秒，有如聯絡火星人，一廂情愿，未得任何響應。賈睿決定不急，先放下。有些事弄不好確實會死人，但是未必就在這一時半刻。且賈睿也不是無事可干：案頭上有兩份標明“急件”的文稿需要會簽，賈睿感覺其中有若干字眼需要斟酌，這種事暫不涉及人命，但同樣拖延不得。

忙到中午，賈睿在急件上簽了字，離開辦公室時才突然記起“火星人”。

湯茂旺那邊沒有任何回音。

通常情況下，作為一個單位負責人，湯總經理應當讓自己始終處于可聯絡狀態，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周五加二，都需要承擔相關責任。為了不影響某些事務，湯總有權把手機調成靜音，卻應當不時留意是否有重要電話漏接。兩小時前賈睿給湯掛了兩次手機，兩個未接記錄顯示并保存在湯的手機里，不太可能這么長時間一直沒有發覺。按照規矩，作為下屬，湯在注意到電話記錄后，應當立刻給賈睿回撥一個電話，說明一下漏接原因并詢問賈有何貴干。這是必須的，但是湯熟視無睹、置若罔聞。這是為什么？有兩種可能，一是湯碰上什么意外事項，不可抗力，難以顧及，例如忽然“進去”了，留置，配合調查，手機自由度受到影響。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人家根本不當回事，賈睿算個啥？不就是個“假的”？不管他，就當沒看見。后一種盡管可能有失禮儀，場面上說不過去，卻也很難排除。總有些人特別勢利，特別現實，在他們眼中，一些人輕慢不得，另一些人則完全可以不當回事，其中原因不需要博士證書，擁有一張幼兒園畢業合照就能充分認識并理解。

賈睿前往機關食堂，食堂在大院一角，離辦公樓有百來米距離。一直到走進食堂大廳，賈還在思忖斟酌。

此刻他能怎么辦？丟著不管嗎？顯然不行。投訴者把事情捅到賈睿這里，賈不能不有所反應，畢竟責任在身，且人命關天，疏忽不得。這個事負責部門就是燃氣公司，無論如何最終還得交湯茂旺處理。此刻湯似乎并沒碰上什么要命的事，如果真給帶走了，應當會在一定范圍內通氣，作為分管領導賈不會毫不知情。因此即使湯茂旺完全不把賈睿當回事，賈還得假定湯是不小心疏忽了，此刻還在手機那一邊誠惶誠恐，靜悄悄耐心等待領導交代并指示。為了防止發生重大問題，賈睿似應給湯茂旺再掛一個電話，不厭其煩，孜孜不倦，直到把這家伙叫出來問話。如果湯還是繼續聽任手機鈴聲空響，或者振動不止，根本沒打算接聽，那怎么辦？還得繼續。

賈睿在餐桌上坐下，跟一旁幾位擺手招呼，聊為問候。服務員手腳麻利，轉眼間把一個套餐盤放到賈面前的餐桌上，老一套，有葷有素有米。賈把餐盤往邊上一推，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決定再找湯茂旺。此刻吃飯事小，人命事大。不料手機一握到手里就開始“掙扎”，有人來電，屏幕顯示不是別個，正是那一位。

“賈副縣長找我？”湯在那一頭打哈哈，“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可視同致歉，這是通常需要的，也是起碼的。如果湯大總經理能表現得更誠懇當然更好，賈副縣長卻不能太計較，就這樣吧。

賈睿問：“湯總在哪里？”

他不在本縣，在市區，有點事。

湯茂旺似應稍作解釋，說明是什么原因導致無法接聽賈睿的電話，又是什么原因無法及時回撥。但是湯含糊其詞，只以“有點事”三個字一筆帶過。賈睿卻也沒追問，反是暗暗松了口氣。此刻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包括湯茂旺是不是把本領導當回事，人家主動掛電話過來，這就不至于誤事。

賈睿命湯茂旺趕緊安排人員復查人民路口的窨井，仔細點，確定是否真有問題。

“不對吧？”湯茂旺立刻表示異議，“賈副是不是該交代市政工程管理處？”

賈睿忽有感覺，湯茂旺似乎有點道理。縣城這么大一塊區域，窨井多如牛毛，歸屬五花八門，電力、通訊、供水、排水，哪一家都用窨井。燃氣公司也有，數量相對較少。人民路口“闖禍”的那口窨井是誰家的？投訴者沒有說，如果不是燃氣井而是污水井，那么讓湯茂旺去處理就不完全合適。問題是爆料者一口咬定是“煤氣”泄漏而不是污水穿井而涌，那么湯茂旺當然有份，燃氣這東西別人管不著，燃氣公司一家獨占。燃氣泄漏這種事風險大，比污水迸涌后果嚴重得多，如果燃氣從污水井里泄漏出來，那就更麻煩，更得小心，因此賈睿有理由命湯再度出動。

“聽說你們已經去查過一次了？”賈睿問，“具體是什么情況？”

“有嗎？”

“你不知道？”

湯茂旺稱自己手下員工近百，窨井確實也有一些，但是他不記得人民路口有燃氣井。且他們的窨井都有專人管理，有部門分管，幾位副總經理分兵把口，有的管入戶，有的管運營，當然也有人管管道窨井，大家各負其責。大的事會報到他這里，具體經辦人員能處理的小事情，最多報給分管副總就可以，不需要他來管。

如此看來賈睿多管閑事了。湯大總經理都不需要管的小事，賈副縣長管個啥？如粗話所形容，有如脫褲子放屁。

“這樣吧，”賈睿不多說了，“你馬上了解一下情況，給我一個反饋。怎么樣？”

“需要嗎？”

“必須。”

對方“嘿嘿”，也許是察覺賈口氣有些不好——賈睿一向謙和，以這種口氣說話似不多見，對方可能自知有些過分了。

“領導放心，沒事的。”他表示。

“這種事大意不得。”賈睿說，“你肯定比我清楚，是不是？”

“當然。”湯茂旺說，“還是人民領導愛人民。”

通話結束。賈睿開始吃午飯，沒等用餐完畢，反饋電話來了。湯茂旺果然有特點，能拖拖你兩小時，不能拖片刻有回音。

湯茂旺已經問過分管副總了，確實有這個事。兩天前有人電話反映人民路路口窨井煤氣泄漏。燃氣公司一位分管副總派人去檢查，確定所報地點只有一口窨井，井蓋上有一個“污”字，顯然是污水管網設施，市政管理處的人才有權打開。雖然與燃氣公司無關，檢查人員還是認真查了查，在該窨井邊沒有發現異常氣體。周邊有商鋪反映，天氣熱時，曾有臭氣從窨井蓋的縫隙里飄出來，估計是井下污水溝不干凈，有老鼠或者其他小動物死在里邊發臭了，或者是某種動植物殘留發酵形成的沼氣逸出。類似問題燃氣公司管不著，檢查人員請相關商鋪向市政部門反映。檢查完成后，檢查人員將結果匯報給公司副總，按規定填寫了處理工單歸檔。

“情況就這樣。”湯茂旺問，“賈副有什么指示？”

賈睿問：“這幾天氣溫高嗎？”

本地已入深秋，受冷空氣影響，近日氣溫總體偏低。

賈睿說，如果天氣熱的時候有臭氣從窨井里飄出來，還說得過去，近來氣溫偏低，怎么也有？還是有必要了解清楚，復查一下，對不對？

“賈副可以交代市政工程處查一查。”湯茂旺建議。

“我會安排。”賈說，“首先要你排除燃氣泄漏。”

湯茂旺笑笑，稱只怕日后會有人不停地騷擾領導，今天這個井蓋泄漏，明天那口窨井有氣。縣城內外亂七八糟的井多了去，對付得了嗎？

“再多也得對付，是不是？”賈睿開導，“事關人身安全，疏忽不得。”

湯總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道：“按賈副指示辦。”

“認真細致。”賈睿交代，“復查后給我一個反饋，可以吧？”

“當然。”

事情到此畫一個逗號，算是從領導那里交辦到負責單位。不料竟止于逗號，遲遲沒有下文。有如此前電話反應拖延兩小時，本逗號竟一拖兩天，兩天內沒有任何回音。安排幾個人去復查一口窨井是個多大的事？有那么難嗎？賈睿要求湯茂旺復查，湯確實表現得不太情愿，但是最后也還是應承下來。難道竟嘴上應承，實際不干，全然不把領導當回事？

那天晚間，賈睿到政府辦公樓小會議室參加縣長辦公會。縣長明天一大早出差，預計要離開一周，當晚加班開會安排下周事務。晚十點會議結束，賈睿拎著公文包回到辦公室，剛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后邊有人往肩膀上拍了他一下。

“賈博士，”對方哈哈笑起來，“天花板掉下來了？”

卻是雷亞強，常務副縣長。本樓層為副縣長辦公層，雷的辦公室在走廊第一間，賈是最后一間，按政府領導名次順序安排。剛才雷亞強在會議室注意到賈睿有些心不在焉，于會議期間一再低頭查看手機，似乎著急什么事。會場上不好多問，會后回辦公室途中相逢于走廊，雷亞強隨口相詢。

賈睿自嘲：“啥事都瞞不了‘博導’。”

所謂“博導”，與“博士”相對。賈睿雖然姓賈，卻不是假博士；雷亞強號稱“博導”，是開玩笑，也不盡假。

賈請雷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把窨井的事情簡單說了說。雷亞強一聽大笑：“原來又鬧‘鬼’了，只是不用道士捉‘鬼’了，換個博士。”

鬧什么“鬼”？就是所謂“煤氣”泄漏。去年已經出現過一次，也在人民路口一帶。那回沒有誰爆料，是出了事故：市政工程隊維護排污井，一個維修工下井作業時突然一頭栽倒，幸而井上配合人員警覺，迅速拉安全帶把人弄上來并送醫。當時外邊風傳維修工在井下“撞到鬼了”，所謂“鬼”就是泄漏在井里的“煤氣”。事故發生后，雷亞強在第一時間接到報告，當時賈睿還沒到本縣，城建事務歸雷亞強分管。雷親自給縣醫院院長掛電話，詢問送醫傷員狀況，讓院長務必全力搶救。得益于處置及時，維修工保住了一條命。雷還下令迅速“捉鬼”，查明事故原因。該調查很快有了結果：未發現燃氣泄漏，事故原因確定為井下有毒硫化氣體積聚，市政維護人員過于倉促，準備不足，沒有按要求充分通風排氣。

如此看來，那個地方“鬧鬼”早有前科，無須大驚小怪。湯茂旺是老手，心里有數，所以敢說“放心，沒事”。問題是無論有事沒事，既然任務是賈睿交辦，湯還是應當及時報告處置情況。

“一直沒聽到反饋，還真是有點不放心。”賈睿感嘆，“想來想去，覺得再問一問好。開會時不方便，準備回辦公室再打電話。”

雷亞強較起真來，仔細詢問賈睿如何布置“捉鬼”，而后搖頭：“錯了。”

賈睿吃驚：“有什么不對？”

賈睿涉嫌越級指揮。燃氣公司的主管部門是哪一家？住建局啊。本縣燃氣公司最初由市、縣兩級出資共建，行政由縣里領導，業務歸市燃氣公司管理。湯茂旺是市燃氣公司派下來的，由縣政府任命，本縣住建局局長周全福可稱湯的頂頭上司，現管。所謂“縣官不如現管”，以眼下的具體情況，湯茂旺即使膽敢藐視縣官，不能連現管都置之不理。在接到投訴后，賈睿應當按照常規流程，將投訴內容轉告周全福，要求周迅速處置。這種事本來就是住建局應當管的，周該找誰找誰，該咋辦咋辦，自會在第一時間給湯茂旺下指示，湯茂旺自會認真迅速辦理。辦理完結后湯會向周反饋，周也會迅速報告賈睿。周全福畢竟是政府部門負責官員，得講規矩些，不至于讓分管領導望眼欲穿，一個回音都沒有。按這流程操作，不必賈睿多操心，事就辦完了，何樂不為？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吃個飯開個會還心神不寧，動不動看手機？自作自受。

賈睿搖頭“嘿嘿”，像是虛心接受指導，其實并不認同。他解釋稱，當時也曾想交代周全福，考慮到終究還要燃氣公司去辦，所以才直接給湯茂旺打電話，以便更快處理。燃氣泄漏風險大，不是小事，與其逐層下達，不如一竿子插到底，以免局長交代科長、科長交代干事，沒等傳遞到位，那邊窨井“轟隆”炸了。概率只有萬一，卻也不能不防。領導學對此有一個術語叫“扁平化”，理論上有助于提高效率，快速反應。

“結果賈副縣長被牛×湯大總碰個扁平。”雷亞強取笑。

雷也不多說，把賈睿推進辦公室，自己跟進來，一把抓起賈睿辦公室的座機，當場給湯茂旺打了電話。電話鈴響了半天，在最后一刻才突然接通。

“不好意思，賈副……”

“在哪里喝？”雷亞強直截了當發問。

對方一愣：“雷？是雷副？”

雷亞強不由分說，命湯茂旺立刻到縣政府大樓賈睿副縣長辦公室，雷與賈要聽湯當面匯報情況。無論此刻湯在干什么，喝酒夜宵，或者泡腳足療，統統不管，限定二十分鐘，屁滾尿流也必須趕到。

“雷副……”

雷亞強直接掛斷電話。

“跟這種人不能客氣，沒商量。”雷亞強對賈睿“不吝賜教”，“就這樣。別跟他‘對不對啊’‘好不好啊’。”

賈睿當即指出問題：“雷副也是‘扁平化’。”

雷笑，稱該常規就常規，該扁平就扁平。

“主要還是不放心。畢竟一出就是大事。”賈睿說。

“沒事，放心。”雷亞強說的竟跟湯茂旺差不多。

十五分鐘后，湯茂旺到達，進了賈睿辦公室，身后跟著一個年輕隨員，是該公司巡檢站負責人。湯茂旺四十出頭，與雷亞強相仿，一張四方臉，胸有成竹的模樣，并沒因為突然被連夜叫到縣政府大樓而顯出絲毫緊張，當然更沒有屁滾尿流。

“不好意思，讓兩位領導操心了。”湯茂旺表示。

“不好意思，讓湯總經理辛苦了。”雷亞強嘲諷。

“雷副這么說，我哪擔得起啊。”

“你湯大總啊，領導敢怎么說？”

湯茂旺拱手：“雷副饒了我吧。”

“知道為什么叫你來？”

“是那口窨井吧？”

“你連個‘道士’都請不起嗎？”

這種事不需要麻煩“道士”，兩個檢測員就夠用。湯茂旺表示自己非常重視，接到賈睿指示后馬上交代下邊科長落實。當天下午公司巡檢站就派員到人民路口復查，確認一切正常，并無天然氣泄漏。湯茂旺馬上給賈睿打電話反饋，賈的辦公室座機沒人接，手機忙音，湯感覺領導可能正忙，想著另找時間再反饋吧。恰好這兩天市公司安排燃氣安全檢查，事情特別多，忙得要命，一時沒顧上，直到今天上午才突然想起來。他感覺既然已經落實，確定沒問題，那就可以放心。說起來就一點小事，不要過多打擾領導。過兩天湯要到政府大樓參加一個規劃會，不如到時候抽空找賈睿當面反饋為好。

雷亞強看了賈睿一眼：“賈副縣長有什么指示？”

賈睿問：“你們已經去復查過了？”

湯茂旺指著身邊的年輕人：“是他辦的，他可以證明。”

年輕人連連點頭：“是的是的。”

“確定沒有問題。是不是？”

“是的是的。”

“那就好。”賈睿說，“這種事萬萬疏忽不得，對不對？”

“當然。”

雷亞強接過話，命湯茂旺務必高度重視賈副縣長指示，確保燃氣安全。雷還說，他聽到了人民路口窨井“鬧鬼”的傳聞，特地向賈睿轉告，請賈處置。一問才知道已經有人向賈投訴，賈也已經向燃氣公司直接交辦了任務，但是具體辦理結果尚不清楚。雷和賈都擔心那邊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所以連夜通知湯總到縣政府辦當面匯報。既然燃氣沒有問題，那么就放心了。

雷亞強有意這么說，顯得像是他聽到傳聞主動過問，而不是賈睿搞不定把他搬出來幫忙。僅此而論，“雷博導”不算徒有虛名。

“你們坐什么車來的？”雷亞強問。

湯茂旺說明，當晚他沒在哪里喝，也沒去足療泡澡什么的，就待在宿舍里喝茶，接到通知后自己開車前來。年輕人家在縣城，騎自己的電動車到政府大樓跟他會合的。

雷亞強命年輕人離開，坐上自己的電動車回家睡覺，不必等湯總經理。兩位縣領導還有事跟湯交代。年輕人看一眼湯茂旺，湯點點頭，年輕人即起身離開。

辦公室門一關，雷亞強就發笑。

“湯大總牛啊。”他嘲諷，“以為領導們都是傻瓜嗎？”

湯茂旺叫喚：“領導嚇死我了。”

其實他鎮定自若。

“你那一堆話里哪一句是真的？”

“都是實話。”

“不怕查嗎？”

“領導盡管查。”

“你是小學幾年級畢業？”

湯稱自己畢業證書好幾張，但是自知不能跟領導比。

“你看賈副年紀輕輕一個小帥哥，知道他讀幾年級？”

湯當然知道，賈副年紀輕，但學問大，是頂尖大學的大博士。

“你知道賈副是什么博士？”

湯承認自己了解不夠，水平有限。

“哲學博士。”雷說，“你知道哲學是干嗎用的？”

湯承認自己確實不太懂。

“就是專門修理你的。”

湯嘿嘿：“是這樣啊。”

雷亞強轉頭問：“賈副縣長還有什么指示？”

賈睿還是那句話：“燃氣安全萬萬疏忽不得，對吧？”

“當然。”湯茂旺表示。

雷亞強宣布：“湯大總可以走了。”

“謝謝兩位領導。”

雷亞強補了一句，讓湯茂旺特別注意，不要再有下一回。如果不信，那就不是夜間十點，是半夜三點到縣政府大樓當面匯報。不信可以試試。

湯茂旺自嘲：“那不等于謀害領導嗎？”

“你還是懂一點的。”雷亞強表揚。

湯茂旺離開。雷亞強笑笑說：“‘假博士’別跟他計較，這種家伙不值得。”

賈睿感慨：“‘雷博導’輔導課精彩。”

他當然不在乎湯茂旺怎么回事，說到底，窨井沒事就好。

“問題是你還沒改過來。”雷亞強批評，“別跟他‘是不是’‘對不對’的。”

賈睿承認：“確實本性難改。”

……

（節選自《湖南文學》2026年第4期）

【楊少衡，1953年生。出版有長篇小說《海峽之痛》《新世界》《深藍》，中篇小說集《林老板的槍》《你沒事吧》等。曾獲《人民文學》《小說選刊》《北京文學》等文學刊物小說獎項，為福建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