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挽救計劃》劇照

《挽救計劃》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呈現了硬核理性指導之下的技術之美。

優秀的科幻電影往往會在概念和場景上創新。飛船、怪獸、外星人，這些要素在既往的科幻片中被設計了一遍又一遍，拍攝了一次又一次，要創新已經極難。所以，科幻電影的最后圖景應當如此：在似曾相識的情景中爭相演繹精彩故事，依靠故事自身的成功吸引觀眾而不是借助概念和場景的創新。這樣的情況和科幻小說的發展路徑是相似的。科幻小說發展初期，概念和點子總會占據重要地位，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在概念和點子上創新的模式變得越來越難突破，于是故事的維度變得更為重要。電影《挽救計劃》最出彩的，恰好就是它的創意概念，是對科幻源頭的回歸。

《挽救計劃》以富有新意的方式設計了石頭外星人（名副其實的硅基生命）形象——外星人的形象庫里多了一種原型。石頭人的飛船也頗具特色，規整的線條外觀，水晶洞般的內飾，對異質文明的想象異常出彩。對噬星體的想象雖然有些脫離了常理，卻仍舊是一種以科學理性來進行設計和想象的異質生命。而噬星體跨星際流動的場景，更是一種奇觀設計，給人強烈的震撼。

一部影片中有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概念設計就已經很不錯了，《挽救計劃》一下子給出了三種，不可謂不密集。而密集的概念創新，仍舊在科學理性指導下進行，這一點更是難能可貴。概念的創新和科學理性并不需要保持一致。例如，《嗨，出來》這個故事，城市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人們往大洞里丟任何東西都不會有回應，于是便開始往里邊丟垃圾，直到若干年后，另一個大洞出現了，人們丟進去的東西從洞里落出來。一個毫無來由的時空之洞，和科學名詞毫無關系，這樣的概念，可以視為寓言或是無端的假設，如果借助科學名詞構建，也可以歸屬于科幻中的一種類型了。相較于科學理性指導下的概念創新，這一類概念的數量和流行程度更高，相對更容易，絕大部分以時間旅行為主題的創作都可以歸入此類。但《挽救計劃》不是這樣，它基于科學理性來構建概念，在原著中這一點體現得更為充分。影片因為受時長限制，展開并不充分。例如，對石頭人的生理機制，影片呈現了形象，卻無法說明它是如何進行運作的，想要充分說明它的生理功能，可能需要開課才行。大量充滿硬核想象的內容，在影片中只能以一個形象來代表，給出了獨特視覺印記的同時，也損失了眾多細節和推演的樂趣。這是小說轉化為電影不得不做的取舍。

另一個例子是噬星體。噬星體不像是能夠真實存在的事物，然而科幻會允許一些并不真實存在的假設，只要沒有直接證據反對這種假設，那么它就有一定的“可信度”。可信的意思，是人們能夠在閱讀或者觀影過程中，無障礙地接受。典型的例子是《流浪地球》中的行星發動機。這個事物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沒有發動機能達到這么大的功率，薄薄的地殼也承受不起能推動地球的力量。然而，人們對于巨大物體的存在并沒有什么直接經驗，不會自動否定那些需要經過計算才會有的結論。噬星體的情形是類似的。大部分科幻都可以落入這種似乎可能其實不可能的范疇，并不符合真正的科學。在假設的基礎上，以科學理性來處理故事邏輯，才是硬核科幻的根本特質，是不是真的科學，沒有那么重要。但反過來說，如果一個科幻的假設從現實科學中衍生出來，具有在現實中真實發生的可能，那它就成了對未來的一種觀照，能夠疊加更多的社會價值。安迪·威爾的另一個故事《火星救援》，就可以說是人類在火星上生活的一種想象，將來的某一天，人類在火星上聚會，說不定還會拿這個故事出來和現實作對比。

片中最典型的科學理性構建是語言的翻譯。現實中，跨物種的語言翻譯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電影《挽救計劃》中耗費了大量鏡頭來描述雙方溝通從不解到順暢的過程，這個過程成了最重要的情節之一。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建立溝通的過程完全符合科學研究的模式。

從最初通過“太空漂流瓶”進行交流，用實際形象傳遞一點點信息，逐漸理解對方的意圖，到進行語言的對齊，能夠進行完整的對話。過程不可謂不歡樂。然而，兩個異質的生命體，彼此之間的生命體驗差別太大，想要彼此對話絕沒有這么輕松。語言是對生命體驗的抽象表達，如果彼此的生命體驗毫無相似之處，那么兩種語言之間就不存在互譯的可能。然而人和石頭相遇了，在同一個空間中生活，只要存在交流，新語言也必然會誕生，因為二者在同一個場景生活，有了共同的生命體驗。新語言只能回到語言誕生之初的情況，雙方對特定的場景和動作進行定義，然后再進行互譯。考慮到石頭連視覺都沒有，這種定義和互譯的過程，必然極其漫長。影片當然不能用漫長的時間考驗觀眾，也無法過于強調其中的難度，只能簡化，而且簡化到一種交流完全無障礙的程度。這自然不是科學理性的推論，然而卻是科學理性的展示——通過共同的生活場景，逐步理解彼此的語言，最終才能進行對話。

雙方在學會對話的過程中結下了深厚友誼，因為對話本就是個難題，解決難題的過程，往往都是友誼的催化劑。而這種跨物種的友誼，更是在解決噬星體難題的過程中得到升華，成為兩個物種合作共贏的前提。

挽救銀河的任務，始于一場艱難而浪漫的對話。

故事有千百種浪漫，然而最浪漫的故事，還是那些人類面對著自然的浩渺無垠，以技術為武器，努力抗爭的故事。人類文明自誕生起，便始終在這樣的探索與抗爭中前行。步入科技時代，抗爭的范圍不斷拓展，頻次提升，并成為習以為常的本能。《挽救計劃》將探索延伸至星系之間，讓觀眾重溫那種面向未來、面向新的邊疆的好奇與勇氣。

故事和人物，是每一部電影都必須擁有的東西。而關于世界的問題，則是科幻電影的特色。讓石頭和血肉對話，是科幻才會擁有的浪漫。

（作者系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