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何以拍出中國人最真摯的思念
《紙手機》劇照
當下的短視頻平臺上,AI爆款大多依賴算法模板與敘事公式,“霸道總裁”“美食探店”“反轉爽文”輪番上陣。清明前夕,一部AI短片《紙手機》卻反其道而行:它拋開常見套路,用一個孩子想買紙手機與去世的奶奶通話的故事,把一枚“催淚炸彈”丟進大眾視野。作品上線后,抖音播放量破億,各大媒體紛紛轉載。評論區里有一條評論道出了不少人的心聲:“沒人提醒我,真沒注意到是AI做的?!边@件事之所以值得關注,并非因為短片拍得多精巧,而是它折射出一個深刻變化:當兩個普通人用AI工具三天就能做出爆款作品,當技術門檻被“夷為平地”,我們不得不重新追問,文藝作品的文化原創力究竟在哪里?好故事的核心,是日新月異的智能技術,還是那些葆有永恒溫度的人類情感與文化?
《紙手機》之所以能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源自它精準捕捉了中國人對逝去親人的集體記憶。一個孤兒稚氣地問“什么叫去世啊”,旁邊中年女性聞聲轉頭,眼神里既有哀傷也有不忍。紙扎店老板起初敷衍,去后屋畫了個紙手機;得知孩子是孤兒后,又出門找到他,編出“奶奶付過錢了”的善意謊言。這些細節并非某個天才編劇的憑空想象,而是無數普通中國人在清明時節共同的生命體驗。正是這種植根于日常、人人可感的情感,讓短片獲得了強大傳播力。
短片通過三種“電話”的意象,串聯起溝通史的變遷。紙手機、座機與智能手機,從紙質到電子再到數字網絡,僅五分鐘就讓觀眾的思緒從工業革命跨越到數智革命。在短片中智能手機被燒掉的畫面,金屬機身仿佛紙質一般瞬間化為灰燼。從技術層面看,這個畫面是虛擬的;但從情感層面看,它承載著中國人對親人最真摯的思念。在此,AI隱匿于故事背后,讓敘事走到前臺。
AIGC技術帶來的“一人劇組”輕量化模式,讓更多普通人得以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轉化為影像。當制作門檻從“天價”壓到“地板價”,互聯網條件下的新大眾文藝便自然顯現——從大眾中來,到大眾中去。高播放量、密集的彈幕說明,大眾熱切地參與其中,成為這種文化的一部分。
彈幕中的三種聲音:驚嘆技術逼真、被情感“刀”到、感嘆“沒有AI味”,共同揭示了技術與人情的辯證關系。前兩種聲音關注的是AI還原真實的驚人能力,兩個普通人幾天就能生成精彩短片。技術平權之下,創意得以即時實現。但真正耐人尋味的是第三條:“沒有AI味”,其實這是在肯定短片“有人情味”。最沒有人味的AI,做出了一部最有人味的短片。這個看似矛盾的評價,恰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AI生成的影像是虛擬的,但觀眾卻甘愿為之動情,把它當真,這證明AI非但沒有消解人情,反而能夠助力人類凸顯情感,其關鍵在于創作者的抉擇。那些以視覺刺激和爽感為王的短視頻,能讓觀眾獲得即時快樂,成為“電子榨菜”。而真正能讓人獲得心靈震顫的,始終是充滿情感內涵的好故事。創作者若選擇用AI去呈現人性的溫度,技術便成了情感的放大器。
結尾處的固定長鏡頭,以留白式的處理盡顯中國藝術審美的韻味,將情感推至高潮。小男孩坐在車后排,雙手捧著歪歪扭扭的紙手機,沉默無言。窗外風景掠過,畫外音響起輕柔的兒歌。觀眾知道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電話,心被思念之情狠狠抓住。沒有炫酷的卡點剪輯,沒有快速切換的畫面,創作者把剪輯點放在了情緒的延宕上。最后定格在孩子手中的紙手機時,所有積蓄的情感一下子涌出來。這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處理,正是中國審美精神的自然流露。
《紙手機》的價值不止在于技術示范,更在于它展示了文化原創力的一條可行路徑:扎根傳統文化,用新技術語言進行創造性表達。清明祭祖是中國人延續兩千多年的文化傳統,是每個普通家庭一年一度的“文化尋根”。短片中,擊中觀眾的不是逼真的技術,而是那個沉淀在民族集體記憶中的情感模式。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文化原創力提供了深厚土壤。像《紙手機》這類的AI作品,讓人人都能參與故事講述,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者。它們以真誠的情感表達,讓我們看到了文化原創力的另一種可能:不是對傳統的簡單復制,也不是對技術的盲目崇拜,而是在理解文化根脈的基礎上,用這個時代最尋常的工具,把那些屬于全人類的情感母題講給當下的人聽。
在人工智能時代,技術正以驚人的速度改寫文化生產方式,但《紙手機》提醒我們:技術只是工具,人始終是萬物的尺度。那些故意留在畫面中的“bug”并非瑕疵,而是創作者在這個技術洪流中,對真實、誠意、人心的守護,更是對創作倫理的堅定恪守。當手機成為人人不離手的“賽博格器官”,當算法越來越懂我們的每一次點擊和滑動,我們依然需要一個地方安放情感與思念,依舊需要堅守審美本真與初心。那部十五塊錢的紙手機,握在孩子手中,也藏在每個中國人心里——情感和文化作為原創力的火種,在一個被技術重新定義的時代里,依然在燃燒。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