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閱讀大家談】

我的家鄉三面環河，長堤像一條手臂把村莊緊緊環繞。夏日蔥蘢，濃密的樹蔭里藏著不知多少只蟬，把乘涼的人吵成了聾子，人們說話不自覺要大聲。洪水下來，哥哥姐姐們到河里去沖浪，一般要到村西的拐彎處，有幾公里。我們在村東傻傻地等，看見水面出現葫蘆一樣的腦袋瓜，會歡呼雀躍。冬天家家預備冰船和冰鞋，老的少的齊上陣，繞著冰釣打出的洞眼滑行。若在遠處看，那些絲滑的S形彎道像玩家在顯身手，只有我們知道，那是在躲避陷阱。

這樣和那樣的經歷，都可稱作風景。這一點，我打小就有體會。榆樹的枝條先柔軟，然后鉆出榆錢屎，再從里面生出榆錢。榆錢屎像花椒殼一樣呈深棕色，大概類似于培養基。榆錢團花一樣從內里長出，一夜之間鮮衣怒放，然后從縫隙處生長出貓耳朵一樣的樹葉。我經常去探望一棵樹。今天看它那一眼，于它于我都是永遠。因為明天到來，它不再是它，我也不再是我。這種感覺莫名其妙，但經常浮現。榆錢是造物主對青黃不接季節的饋贈。鮮食，或攪拌些玉米面蒸炒，又當菜又當飯。我曾在刮大風的早晨去掃落地上的榆錢，搓出里面的籽，味道比瓜子清香。后來又延展出人文意蘊。榆錢漫天飛舞，像是在祭奠春天。鰥寡獨居的老五叔站在門口喟嘆，這都是紙錢啊！

老五叔每年都要擺一壺素酒、幾樣點心祭奠蘅塘退士，就是編選《唐詩三百首》的人，姓孫名洙字岑西，生于清康熙五十年。二爺爺活著的時候，父子兩個人祭奠。二爺爺走了，老五叔一個人祭奠。時隔多年，他蒼涼的聲音還能隔空傳來。某天突然靈感躍動，中篇小說《隱藏》就寫了這樣一種意象。村里總是有一些神奇的人，就像南美那座名叫馬孔多的村莊，都活在自己的執念里。村莊與村莊并無多大差異，狗看到生人都會狂叫。不關注的時候，那些人和事物就不存在。世界都當他們不存在。若駐足回望，就從記憶中跳脫，成了創作中的元素和養分。

我想說，這樣的感受必然來自讀書。這種感受也是人生的不同質地和體驗。我與小伙伴形成分工，我負責講故事，她們負責聽故事。拾柴挑菜，上學放學，我愿意講，她們愿意聽。任何一本書，只要我看過，就能從頭講到尾，像說書人一樣知道在哪里留懸念。這種能力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消失了。讀書的癖好與生俱來，會認字，就有認下所有字的欲望。然后就是把那些文字并列在一起組成語言，這是一種魅惑。

大約小學二年級，我們用的是水泥桌臺，很多同學還不會寫日記。我寫的日記中，部分由拼音組成，得意地等待老師來檢查。那種興奮的心情，現在我都記得。老師果然表揚了我，說“言之有物”。后來我經常擔心兩件事：一是八個音符變化組成曲子，有一天會窮盡；二是漢字組成語言的方式會到盡頭，所有的排列組合都被前人使用過。替古人擔憂這樣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時候說的。未來也許是一個匱乏的世界，音樂和語言都不能被再創造，想到這些便覺得內心荒涼。

長大些知道了，文字只是工具。它的組合方式由人的思維狀態和精神高度決定。就像人不能同時踏入兩條河流，或世界上永遠也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是一樣的道理。

夏日的午后，陽光灼熱地曬透了木門，香椿樹的葉子都有些萎靡。我躲在門樓里的陰涼處，看著姐姐像小鹿一樣彈跳著跑了過來。她是去取書了。白凈的臉紅通通，看上去緊張而又激動。我就像螳螂身后的黃雀，看清楚她懷里抱著書，便回屋安然睡了。她有時白跑一趟，人家還沒看完。或看完卻被先到的人拿走，回來時灰頭土臉。所以盯防用上了戰略戰術，她飯只吃了一口，就撒丫子跑出去了。不知道一本書從哪來，但會傳遍村里的每一戶人家。有些書我輕易就能看到，比如《野火春風斗古城》《暴風驟雨》《敵后武工隊》，姐姐不看的時候，我可以盡情地看。但這本書不一樣。姐姐提前警告說碰也不能碰，因為不適合小孩子。她不知道，這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她上工走了，我開始翻箱倒柜。屋里屋外翻了個遍，也沒發現書的蹤影。后來在棚子里的棉鞋殼里找到了。原來是《青春之歌》。我每天看了之后按原樣放好，姐姐一直沒發現。我先于姐姐看完了，幸災樂禍地笑，讓她莫名其妙。后來姐姐告訴我，不讓我看是因為里面有“搞對象”的情節。可我根本沒注意到，我對那玩意不感興趣。我記住的是激動人心的詩文。

有關閱讀的記憶都是片段性的。讀了那么多的書，記住的實在有限。我經常想那些年的閱讀給了我怎樣的滋養，讓我從一個閱讀者變成了寫作者，這似乎是件理所應當的事。一個寫作者，必定是閱讀者。哥哥從廠里拿來一本《沸騰的群山》，磚頭那樣厚。因為他早上要拿走，姐姐前半夜看，我后半夜看。囫圇吞棗愣是給翻完了。外面春意盎然，院子里的毛桃花被油綠的葉片簇擁著，有一枝專門探到窗前，像是來打招呼。突然心里一動。其時我正在背誦《金光大道》里的篇目：“第一章：小苗綠油油”“第十二章：節外生枝”。眼前應情應景，那枝桃花就如此，從此我便喜歡上了這個成語。

我有個小本子，記滿了好詞好句。記多了會發現，作者看到的，讀者也能看到。只是作者能夠用文字呈現，這是與讀者不同的地方。那些生活化的場景描述與我的感受沒距離。比如，身處擁擠的人群中，我會想起《艷陽天》里的馬老四趕大集，懸空在人堆里，快樂地被人擁著走。某部小說里寫媳婦笨，煮的雞蛋像石頭那么硬。我現在對煮硬的雞蛋也過敏，開水下鍋從不超過6分鐘。我還指導別人盤炕，是從《綠化樹》里得到的啟發。盤出的炕果然好燒。有一段時間，工作非常困難，是書籍陪我走出那段泥淖時光。讀書讓人神經敏銳，情感豐沛，怡然愉悅，自成世界，實在是有百得而無一失。

我得到了一本《紅樓夢》。沒有封皮，書脊上模糊地寫著書名。那時不知道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以為誰做了一個紅色的夢。本著逢書就看的原則，開始瘋狂閱讀。放學后我牽著小黑羊到大堤上，把它拴在青草茂盛的地方，找塊平整的地方坐下讀書，一直讀到書上的字跡模糊。我揉揉眼，牽著羊回家了。讀懂了嗎？沒讀懂。不認識的字太多，人物說話的腔調也奇怪，與過去讀過的大相徑庭。但不妨礙我喜歡。書中寫尤二姐“吞生金自逝”，我轉天就帶小伙伴去老奶奶家，找金子。就想搞清楚吃金子能不能死人。初中開始多愁善感，喜歡里面的詩文判詞，抄了以后背，很是充實了幾年。到高中，就有了一顆鉆研的心。先從人物入手。我在白報紙上列出榮寧兩府的人物關系圖，貼在墻上，放學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圖”下看，覺得頗有所得。很多年后看張愛玲的文字，后脊梁頓覺冷颼颼。我“鉆研”了若干年，大概連皮毛都算不上。

2025年，我做的一件“愚蠢”事就是買了癸酉本《石頭記》。那晚在一個賣書的直播間，忽然生出好奇的心。用一周時間看完，好奇心得以滿足。但也確實倒了胃口。續書不好寫，即便寫成這樣，也不容易。紅樓續書洋洋大觀，有上百個版本。當時便慨嘆文字的魔力有多強悍，讓一代一代的人嘔心瀝血。

買書的經歷也頗有趣。1983年，天津市作協搞了一次表彰文學創作積極分子大會。馮牧到場講了一課，大家激動不已。他全程脫稿講了三個半小時，讓我們非常敬佩。會上發了購書券，在書店買書不花錢，這樣的經歷，我從沒有過。我買了兩本老舍的書，包了書皮，一直當成寶貝收藏。年底，父親外出務工掙了些錢，讓我們買毛線織毛衣。我跑到城里的商店，猶豫再三，少買了二兩毛線，帶回兩本《短篇小說選》，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我在第二冊里認識了丁玲和《莎菲女士的日記》。奇怪小說還可以這樣寫，奇怪世界上居然有凌吉士這樣的風流人物。后果是毛衣織完，兩只袖子差了一截，也對付穿了。

一次跟朋友聚會，談起《安娜·卡列尼娜》。有人隨口問，安娜的哥哥叫什么？我隨口答：斯吉邦·阿爾卡迪奇·奧勃朗斯基。大家都很驚奇，這樣長的名字你是怎么記住的？他們不知道，為了讀蘇聯文學我下了笨功夫。我把書中人物長長的名字先統計出來，背熟了，再遇到就不容易混淆。這是我買的第一套外國文學書籍，上下兩冊。暗綠色的封面，草嬰翻譯，1982年上海譯文社出版的。“火車進站了，安娜夾在一群乘客中間下車，又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躲開他們。”這段話我讀了不知多少遍，還題了一首文墨不通的詩，現在看很可笑。它就放在書架的最頂端，幾十年過去了，我與它還能兩廂深望。

身邊的朋友來來去去，只有書籍相伴永遠。

（作者：尹學蕓，系天津作協原主席、魯迅文學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