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6年第4期|展世邦:山中事
王茂的第五稿《致辭》又被打回來了。微信里,領導的語音透著疲憊和厭惡:發言稿不是講故事,天亮前必須改好。王茂標黃了需要重寫的段落,終于認清現實:要致辭的那位,根本不在意山中的掌故。王茂拖著光標在主辦部門主管部門協辦部門支持部門的標準表述里挪來挪去,只需變化順序,無需增刪一字。他喝干手里的扁瓶,選中最后剩下的幾個標黃字,黃色倏忽一晃,串到下一段。光標跟上,黃色又跳到最后一段。他闔上眼再睜開,黃色到了墻面上。記得這叫“視覺暫留”,二十年前學校教過,這種錯覺產生了電影,迷了幾代人。王茂的視線滿屋子跑,給很多東西染上黃色。電腦屏幕的白光在臥室里劃出暗淡的疆界,光區之外,小茂正趴在大床的對角線上打著呼嚕。順著小茂的身體斜線望去,王茂瞥見了更大一塊黃色:床頭攤開著一身夏季校服。開春時花粉的黃色,比屏幕上的黃活泛得多。
王茂撇了鍵盤,用衣架子撐開校服,鉤在屋門口的室內單杠上。花粉的黃占了上裝的整塊,領口袖口一圈是四月份的綠,短褲的顏色反過來,綠底黃條。王茂沒見過哪個小學有這樣的校服。穿著外校的校服上了一整天的學,挨了多少罵?他永遠不可能從小茂嘴里問出來。
王茂記得清楚,當天早上出門穿的就是灰色的校服,和往常一樣。吃早飯時豆奶灑一身,前襟留了攤痕跡。長到八歲,小茂還是用不好吸管,擠和吸兩個動作配合不起來。怎么可能放學時就換了一套來路不明的校服?王茂記得問過班主任,當時放學的喧鬧蓋住了一切,班主任說了什么,他根本聽不清。他只瞥見巨大一團灰色裹住那一點黃色,小茂夾在學生群里出不來。有時候黃色被灰色撞一把,又被另一側的灰推回去。每一團灰都映著一張標準笑臉,其中有個尖嗓子吼出一聲:“烏拉,扔出去!”一片灰色轟鳴著附和,圈起黃色。那一條黃色堪堪被灰色架起,蠕動著涌向校門口。王茂沖老師抱歉地伸了幾下脖子,沖到校門口,擋住那一團灰流,叫了聲,“小茂!”灰色倏地頓住,一齊看向王茂。王茂閃開學生們的目光,只盯住小茂,惡聲惡氣叫他回家。一瞬,他瞥見,幾十根灰色的腿好像長在一具灰色軀體上,服從著一顆頭顱的指令,停得干脆,散得利索。黃色被撇在原地,形單影只。
小茂抗議了一路,說他想讓人舉著,好玩。王茂壓著火解釋,扔你出去和舉著你玩不是一碼事。小茂一如既往看著王茂身側的虛空,根本無從判斷他聽沒聽到。丁字路口的球面鏡,放大了王茂威嚴的國字臉,透著權威和自信。記起曾經被鄰居拉去參加活動,大家圍坐傾訴孩子帶來的麻煩,席間有個家長說:父親對孩子有先天的權柄。王茂看著球面鏡,念叨著:我有權柄。球面鏡框的黃漆剝落,透出鐵銹,小茂穿著黃色的短袖從鏡中走遠。王茂跟上,盯著來路不明的校服,反復逼問小茂,無用功。到家,王茂咬牙煮了一包湯達人,香味吊住了小茂,回答一句問題,給幾口面吃。小茂滿足地吃干凈,王茂也開了瓶小酒,許久沒有的放松感。他壓根不信什么無麩制飲食療法,這算破了戒,擺爛帶來了踏實。從小茂前后不搭的回答里,王茂拼湊出一種可能:自然課全班去天牟山參觀,小茂摔倒濕了校服,去廁所清理過。
再多問,還是那幾句車轱轆話。王茂逼著小茂搓掉灰色校服胸口的污漬,放他去睡覺。小茂睡眠的極限,就五個小時。從出生到現在,進步明顯:從頻繁哭醒拼湊起來的零碎五小時,到睡整覺的完整五小時。現在還剩不到兩小時,王茂聽著呼嚕聲,盯著掛起來的校服:衣領并不是規則的POLO衫翻領,后脖頸的領子明顯用了更多布料,為的是在夏天太陽最毒的時候護住孩子的后頸。上衣有奇怪的分割線,從領口一道弧線劃到袖口,另一條從肩胛延伸到下擺,剛好是手垂下時的位置偏一公分,胖孩穿著顯瘦,瘦孩穿著精神。
王茂回到電腦前,搜出整個省域的小學夏季校服,滿屏灰和白,哪見得到活生生的黃色?再搜幾家私立,倒真是鮮艷,卻也沒有這樣的剪裁。
每年旅游旺季,天牟山能裝下好幾個夏令營,會不會是哪家機構做的營服?也可能是外省人穿來的校服留在這里。王茂盯著愣白的電腦屏幕,塞進去幾個介詞,又從以往寫的發言稿里挪來十幾個形容詞。光標有節奏地忽閃著,身后吊起的校服垂在臥室門外,隨著電風扇掃過,會擺蕩著,扭出夸張的動勢。王茂回頭盯著它,想到它穿在小茂身上,簡直像裁縫訂做的那么合身。再看陽臺上濕答答滴著水的灰色校服,每次穿上都襯出小茂的羸瘦,敗兵一樣。王茂記得放學路上,那黃色上衣吸飽了周圍的陽光,他甚至能偶爾捉到小茂的眼神。校服沒穿過幾回,看得出每次都洗曬得用心,把這么一套干凈衣服隨隨便便給一個陌生孩子穿,什么目的?天牟山的廁所里,有人給小茂換過衣服,看著他穿,還是替他穿上?王茂死命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視線回到屏幕里,光標跳動的節奏變慢了。
恍惚里,王茂感到左側的太陽穴被人打了幾下,驚醒坐起,是小茂拿手掌根在推,叫著:“早飯。”王茂抄起小茂的手腕攥在半空,警告他,叫醒別人時要輕輕地推。小茂的嘴角塌下,哭著喊疼。王茂松開手,摘下黃色校服,命令小茂盯著衣服:“回答出問題才可以吃早飯。昨天你說在山里的廁所脫了校服,是不是?”
小茂回答:“校服沾了泥。”
王茂再問:“廁所里還有別人是不是?”
小茂答:“在廁所尿尿。”
王茂問:“有人替你穿上了校服,是不是?”
小茂回答:“穿反了會有人幫我翻過來。”
王茂用電吹風吹干舊校服,下擺對著小茂,正面朝下,甩到小茂眼前,告訴他:“穿好跟我進山找人,今天不上學。”
小茂說:“不上學。”
小茂順著擺好的方向掀開衣服,鉆隧道一樣鉆進去,拱了幾下,總算分清領口和袖口,套上就去穿鞋,也不管兩肋皮包骨露在外面,又問:“早飯?”
王茂踩上鞋,抓起長傘,回身抓住小茂的衣服下擺狠狠拽平:“衣服穿好了嗎就吃?”
小茂心安理得:“穿好了。”
王茂不再掩飾嫌惡,小茂從來不會覺察嫌惡。
王茂告訴他,車上吃。
九月末的霖城,下的雨是伏天規模的。王茂一手夾住黃色校服套裝,另一手撐起傘罩住小茂,配合著小茂的步伐,半挪半蹭地走到舊皮卡門前。小茂指著雨水洗過的車:“新的紅色。”
王茂也跟著停步,紅漆襯出方正的兩個白字:山·巡。昏暗的早晨,兩個顏色撞得刺眼。王茂拽開副駕門,把小茂塞進去,為了不讓黃校服淋到雨,傘面歪了一下,一股水順著傘檐砸下,正中小茂的眼皮。王茂低聲罵了句操,挪開還在淌水的傘。小茂驚叫著抓上臉,死命驅趕那水滴。等到手被王茂死死攥住,他早把眼皮腦門臉蛋撓出橫豎好幾道血印。王茂松手,等著小茂發完狠勁,才關了副駕門,繞到另一側把自己塞進駕駛座。不知從哪兒掏出一袋面包,油糊住了透明的外包裝,里面的食物因為可疑而誘人。王茂把面包擱在儀表盤頂上,一字一句:抓傷自己不能吃早飯。在小茂反應過來之前,王茂把他按在座位上,扣死安全帶。小茂掙扎著要去搶面包,氣急敗壞地發現自己不會解安全帶,攥著拳砸座椅,徒勞抗議。王茂享受著懲罰兒子帶來的快感,跺一腳油門,車子沖出小區。
王茂把車開進天牟山東麓入口的廣場,雨線變得分明。沿山腳拉起的警戒線,一眼望不到頭。順著警戒線開到廣場正中,四五個穿著正裝的人正支起防雨棚。棚下橫著幾排折疊椅,從王茂的角度望去,椅子上的軟墊拼成一大塊雨淋透了的猩紅色,讓他覺得那幾個人變小了。坐席區相隔十米,是鋪著紅毯的講臺,一個女人斜著身體,正奮力用后背頂起一個漢字,比她高出大半個人。王茂停了車,撕開裝著面包的袋子塞給小茂,違心地夸贊:一路保持安靜,獎勵吃早飯。沒等后幾個字說完就下了車,避開小茂那讓人可憐的歡呼。講臺的紅毯吸飽了水,王茂每踩一步都能濺出水花,幾步跨到女人身前,幫她撐起那巨物,視線繞過她被淋透的正裝,這才看出是個紅色的巨型漢字——封。
“稿子發給你了。”王茂邊說邊示意女人讓開,試著獨自一人扶正“封”字。
“你兒子的事,別太較勁,孩子有孩子的命。”女人扒拉開王茂的手。
“看新聞了嗎?南市的一個小學生……”王茂躲過女人,扶上了漢字,摸不出材質,又沉又硬。
“封山儀式還不夠忙的?哪兒有閑心看。”領導截住話頭,撒手交給王茂。
“我今天請假,小茂的事,解決不了就不能上學。”王茂松了手,漢字好像站穩了。
“發言稿空了幾段,你讓大領導上臺干瞪眼?”領導看到漢字歪向一邊,立馬雙腳站開扶住,嚴陣以待。
“山里的老故事,我改好微信發你,讓他照著念就行,別再改了。”王茂伸手扶穩漢字。
“你沒那個權力,我也沒有,交了稿子你愛干嗎干嗎去。”領導接過漢字,拿胳膊肘頂開王茂。
風裹著雨卷來,漢字晃了幾晃,朝另一側倒下,領導用肩頂上,減緩了漢字倒下的速度,那姿勢讓王茂看樂了。
“故事有故事的命,我改好就發。”王茂跳下講臺前說的這句話,正好被領導招呼人的喊聲蓋了。
王茂鉆回駕駛座發動汽車,小茂耷拉著嘴角抽泣,一大半起酥面包掉在他的褲子上。
王茂壓著太陽穴的鈍痛,告訴小茂:“沒掉地上,可以吃。”
小茂玩命搖頭:“褲子不干凈。”
“誰讓你拿不住?”王茂抓起來啃掉一半,小茂掄拳砸中王茂的顴骨。
王茂捂著臉,太陽穴頓時沒了痛感,手心里有了血。
王茂鉗住小茂的拳頭,掰開手指,一把搶過里面的玩具車:半個巴掌大,帶斗的皮卡,刺眼的紅漆,銳角鋒利。
“沒收了,吃東西的時候不能拿玩具。”王茂不提打人的事,避免直接回應小茂的攻擊行為。這是從干預機構的特教老師那兒學到的“原則”,比如強化和消退,都是行為主義那一套——簡單說就是把孩子當狗馴。把車揣兜里,松開小茂的手腕,腕子一圈留著深紅色指印。王茂盯了會兒指印,看著自己施暴的罪證,反胃。
王茂指著后座上的黃色校服套裝,“等找到那個人,給你衣服的人,回來買面包。”預告賄賂,平息了小茂的怒火。開車繞出廣場時,王茂看到后視鏡里,領導身旁多了倆人,她們一起頂著快要倒下的“封”。儀式前的現場,讓雨澆成了廢墟。
皮卡軋著黑色柏油路上的積水沖進盤山路,落在前風擋上的雨線越來越稀,王茂掏出抹布蹭掉氤上窗的水汽。白霧裹上來,感覺整個世界就只有車里的五個座位那么大,外頭只有白色,白色外頭是半空還是山的斷面,還是什么都沒有?鉆出那一團白色,皮卡又扎進另一團。每當車子徹底卷進白色里,小茂就尖叫鼓掌。王茂緊盯前方,徒勞辨認偶爾顯形的路基,經驗和理智,被小茂的亢奮打亂。王茂只好說了句:“故事時間。”效果立竿見影,小茂閉嘴,目視前方。
小茂剛出生的時候,王茂曾發誓要把天牟山的故事全都講給他。等到了該聽故事的年紀,發現小茂說不出一句整話,眼睛從不與人對視。王茂嘗試過很多故事,小茂只接受一個,而且故事的每一句都不準改,換個說法都不行,更別提換故事了。后來,王茂帶孩子走遍了醫院和干預機構,慢慢明白:小茂這樣刻板,是因為他能在不變的句子序列里找到掌控感,一字都改不得,底線不容觸碰。王茂失望,也納悶,小茂向來分不清過去的時間,總把以前發生過的事都理解成“昨天”,可就是在這么個老故事里,他從不犯錯。
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天牟山腳下的村子里突然吵嚷起來,所有成年的男人都在村口集合。有一戶的老人走丟了,大伙兒要進山找人。老人每天下午都去山里轉轉,說是能讓晚飯吃得更香。到天黑都沒回來,老人的兒子慌了——“天牟山不過夜”,是村里代代相傳的說法。他就去報告了村長,村長發動全村進山尋人。此后一連三天都沒找到,村長就讓這家的兒子備了些東西,大伙兒引著幡上山,敲鑼打鼓,喊著老人的名字,浩浩蕩蕩從山頂往山腳兜下來。隊伍走了大半程,打頭的村長一把扯住了舉著幡的人。前頭不遠,六七人合抱那么粗的一株巨樹下,那老人正坐著揉腳脖子。大伙兒圍上去,沒人敢開口。老人張嘴就罵兒子,不去收核桃來這里做什么。村長穩住老人,兜兜轉轉問清楚。老人罵罵咧咧,說半個多鐘頭不見就來叫魂,這是咒我呢。老人回了家,該吃吃該睡睡。后來,據說這家人再不準老人進山。沒過半年,老人就死了。
故事講完最后一字,王茂才反應過來要踩剎車。皮卡右前輪嘣地發出一聲巨響,他以為軋上了路基,等著車子歪下山去。霧飄開,是一截斷掉的粗枝硌了輪胎。王茂在褲子上蹭掉手心的汗,重新打火。小茂尖叫著要再來一次,拍打著車窗。另一團霧從車后摸上來,把他們卷得密不透風。王茂壓著煩躁,在尖叫的間隙插話:“提問時間到。”小茂收了喧鬧,提了每次都問的問題:“他們是捉迷藏嗎?”王茂隨口說:“每個人都有想藏起來的時候。”小茂照著自己腦袋猛拍一巴掌,吼道:“他們在幫忙找爸爸不是捉迷藏!”王茂不吭聲,握緊方向盤,腳懸在剎車踏板上,曬著小茂,等他情緒過去,幾年來一樣的流程。霧幫了忙,包住一整段坡路,讓小茂入了迷,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他接著說,“要是捉迷藏,爸爸一定贏。”王茂答:“老人贏了,三天都沒讓人找到。”小茂不再出聲,看著白霧一層層越裹越緊。王茂突然問:“要是你不想被找到,該藏哪里?”小茂盯著霧的深處問:“今天可以玩捉迷藏嗎?”王茂搖頭:“今天封山,山里沒人。”小茂歡叫:“沒人咯,玩捉迷藏。”
車低速開上山頂,把兩個人帶到空蕩蕩的停車場。王茂抓著小茂的手腕,走進景區管理處的平房。刷手機的保安聽到聲音抬起頭,問:“茂哥怎么來了,不是都要去儀式嗎?”王茂說孩子帶回家一件東西,拿了不該拿的,要找失主歸還,又說不清楚,得看看監控。保安聽成丟了東西,問這問那。王茂敷衍著,盯著屏幕。保安說:“要是別人調監控就必須領導批條子,茂哥就不用了,我們都愛聽茂哥講故事。”王茂等著保安手忙腳亂地調出硬盤包,告訴他要廁所門口的機位。保安邊播放邊念叨,昨天來了好幾撥學生,都是趕在封山之前參觀。屏幕上快進的影像里,偶有學生提著褲子進出,也有老師模樣的人出現,他們的動作被加快,顯得慌亂虛假,只有時間碼看起來更可靠。保安突然問:“茂哥你知道星鏈嗎?”王茂緊盯著屏幕,喊了聲停,“往回。”只看出一個黑影走出廁所,胳膊下夾著黃色的一塊。停幀放大,就只是黑影,看不清面目,倒是黃色逐漸占了半個屏幕。王茂問出廁所的位置,拉上小茂離開。保安還在念叨著:“星鏈用的是看不見的鏈條。”小茂臨出門說了句:“把所有的星星都連到一起玩,每顆星星都不覺得孤單。”
白霧在濃密樹冠的遮蔽下成了暗灰色,停車場里只有紅色皮卡,斜著軋在車位白線外。就回頭看一眼的工夫,小茂已經沖進霧里。王茂跨出幾步趕上,步道上的木板吸飽了水,踩上去沒有腳步聲,只聽到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山林之中,霧有了重量,被枝椏和密葉壓在低空彌散、懸浮。霧讓山林的路更模糊,葉讓雨霧更灰暗。小茂停在一條淺渠邊,雨水激蕩著沖下去,沿著渠順坡長滿了綠葉,葉片間露出幾串發棕的紅色果實。小茂僵硬地一字一頓背道:“領春木科領春木屬,落葉灌木,四月開花八月結果,生長在海拔九百米到三千五百米的……”王茂舉著傘耐著性子等小茂說完。小茂突然說了句,“昨天老師教的,領春木是每年天牟山里最先開花的,老師撿了花瓣送給我。”王茂隱約感到不對勁,記憶里好像有什么事錯開了。
小茂又突然向下指,拍手說,和屏幕里一樣。王茂愣住,順方向低頭看水洼里的倒影,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傘,只有一點黃,面目模糊。手機響,領導問稿子。王茂掛斷,打開語音,對著手機一字一句說:“天牟山是全球生態圈的一個重要部分,也是我們霖城最寶貴的生命之源,是我們的母親山。沒有了媽媽,我們就成了無源之水。因此,每一年我們都應該也必須讓我們的媽媽休息一陣子,她自身就是一個完美的生態循環,每年三十天不受打擾,我們將會迎來一位青春永駐的媽媽!”
屏幕里生成出長長一條綠色,王茂又解釋:致謝后面加這句。
幾乎立刻就收到領導回復:這幾句好,怪不得大領導就喜歡你的文風!趕緊!
他們很快就走到監控中的位置,2418號巡山點、第9段。這里沒有廁所。王茂來回兜圈,鞋底在木板路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氣急敗壞。不存在的廁所,擊潰了王茂的自信。從參加工作到現在,王茂在天牟山里混了十五年。每有重要人物來參觀,必有王茂作陪,就是因為他對山里的草木、廟舍和掌故如數家珍:哪棵銀杏活了七千年、哪座廟宇遭到過侵華日軍的轟炸至今還殘留著彈片、哪片杉樹林會在雨季掛滿了泡猴的卵泡……手機又響,領導質問王茂擅自調取監控、就為了給兒子找東西?
王茂吼回去:“可能有人在山里欺負了小茂!”
領導長出一口氣說:“我讓保安查了,昨天登記過的進山參觀單位里就沒有小茂他們學校!他們是開春去的!”
領導感到王茂被噎住,趁機教訓他:“孩子說的話怎么能信?今天全面封山,你怎么知法犯法?”
王茂說:“犯法的前提是要立法,封山沒立法。”
領導壓著火一字一句說:“你馬上帶孩子出山,我已經叫聯防開始巡山,要是讓人抓了可別怪我!”
王茂按掉掛機鍵之前,聽到領導最后一句:“稿子還沒完!”
王茂把小茂拽回傘下,往更深處走,胸口涌上一股惡氣,正要告訴小茂,找不著就不出山,話還沒出口,腳僵住了。那棵樹從半空的灰霧里投下巨影,樹根交錯,隆成橢圓的矮丘。他挪開傘,抬頭想要找天光,視線撞上那巨大的黑影正壓過來。王茂穩住心神仔細辨認,明白自己看錯了,他和樹之間隔著的灰霧障了眼,讓他把樹干的輪廓誤認成影子。其實是他本能地拒絕相信那是樹干本身。這么多年,這樣一棵樹他怎么可能沒見過?灰霧纏上來,王茂腳底一滑,跌坐在濕透的苔蘚上,順勢仰著脖子朝樹冠上瞧。他一度以為這是棵枯樹,直到視線爬到樹冠,才看出樹的枝葉都朝向另一側探出去。
王茂徒勞地在印象里搜索這棵樹,扭頭辨認周圍的植被,才意識到小茂不在。從苔蘚上滾著爬起,視線所及,沒有小茂。繞到矮丘的另一側,最低的那根樹枝,枝頭上掛著一抹黃色。王茂的耳邊斷了一切聲響,一步步走近,就是那一件。不知道什么時候,手里的衣服掛到了樹上。整套校服讓雨霧浸透了耷拉著,像是一個小學生瘋跑出了一身汗又讓人凌空拎起來吊著。王茂盯著校服,只覺得它在這里比在家里更順眼,更有想要穿上去的沖動。小茂的笑聲鉆進耳廓,他從來沒學會捉迷藏,藏起來總會夸張地笑,生怕人找不到,他總藏在最顯眼的地方,認定自己藏好了就是藏好了。偶爾,破天荒,有人跟他一起玩的時候,他非要擠在別的小朋友身邊,直到讓人趕走,只好再去找下一個更顯眼的藏身處。
王茂回身,在另一棵樹后揪住了小茂。
小茂奮力尖叫,持續了三四個呼吸,山林里的回聲又將這尖叫拖得更長。王茂氣急敗壞:“我抓到你了!你上次來這是春天,你說成昨天!你背出領春木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校服是你偷的!”
小茂直著腰,歪頭側向左肩,右手隔著褲子在兩腿之間抓撓著,眼神越看越空。王茂右手抄住兒子的腦袋,拇指和小指卡住太陽穴,生生地往回扳。小茂嘴角塌了,眼淚在眼眶里兜轉,硬歪著脖子,對抗王茂的手勁。王茂手上的力量一點點泄了,他厭惡小茂委屈的樣子,盡管他從來都清楚這委屈是被他的暴力和怨毒壓出來的。小茂的頭還僵在那里,王茂只好揉他的脖子,等著他慢慢回到正常的體態。傷害了小茂,讓王茂又開始心疼他。負罪感不知不覺累積,等到時機成熟重新醞釀成暴力,再次傷害,而后他將再次恨惡自己,在暴力的莫比烏斯環里永不止歇。
王茂累得站不住,扶著膝蓋,跟小茂成了平視的高度,順著小茂的視線回頭看那棵巨樹,枝頭空空蕩蕩。剛才的校服不見了,手里也沒有,曾經的面料觸感還在手心里。一瞬間,王茂看到樹枝上掛了不止一件衣服,高低錯落,少說也有幾十件,乍一看當然都是灰色,但也能看出不是同一所學校的。王茂揩掉黏在鼻子和眼睛周圍的水汽,再盯住那樹,又只有孤零零一件黃色夏裝校服。王茂不愿相信是自己丟了心智,只好問小茂:校服,你看見了嗎?
小茂不耐煩,說再藏一次,開始數!
王茂轉身閉眼,倒著數了十個數,祈禱著睜開眼時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校服。只聽笑聲就知道小茂躲在右后側的石階下,王茂沒心思拆穿,更沒氣力裝作到處找不到的樣子。他喊聲開始找了,就睜眼盯住那棵巨樹的枝頭,黃色的校服還在。王茂不理會小茂的笑聲,試探著踩住隆起的根部。在樹頂漏下來的灰色天光下,這件校服正在發生變化,半個呼吸的時間,左肩和后腰斜著劃開了狹長的口子,邊緣翻起線頭。王茂比劃著琢磨:只可能是利器劃開的,樹枝剮不出整齊的切口。兩個口子咧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王茂的太陽穴突地跳起,以手作刀,斜劈一下,再追上去砍一下,只要刀夠快。王茂入了迷,凌空劈砍補了幾刀,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過癮。額角跳得麻癢,他順手拍上去,潮熱腥甜,血淌到睫毛上,視線中的一切被染紅。低頭看手心,螞蝗的尸體汩汩冒著血,漸漸干癟下來。王茂覺得惡心,抓起校服擦了擦,混著雨水很快就抹掉了痕跡。
小茂的笑聲還在持續著,踩斷枝、扔石子,多了些動靜。王茂只盯著眼前的樹,苔蘚蓋住了樹皮的大部分,露出來的地方錯落排列著溝和脊,每道縫隙都足以插進成年人的一個指節。樹皮的深溝紋理呈螺旋狀,從樹根盤旋著扭上去,直達樹冠。王茂盤算著樹齡:百千年的時間,它靜默地生長,再有百千年的生命,它記錄四下里發生過的一切,整個過程就是自然的歷史,緩慢地以神秘的力量螺旋扭曲著朝天蜿蜒。
王茂聽不到小茂的動靜,只顧繞著樹打量。黃色校服斜上方的枝椏間多出另一套校服,在灰霧里擺蕩著。綠色的衣服,更像是校隊的演出服,小學四五年級尺寸。王茂腳下不停,剛好能看到校服后身,后心處肩胛下有個破洞,周圍線頭翹起,明顯一圈燒痕,褲子的后身只剩焦黑的幾縷布條。額頭跳突著抽動,王茂咬牙想著,能早走幾步肯定燒不到身上,誰要是在這學生前面先走那才叫運氣好——不受罪地撿條命。
隱約傳來小孩焦急的喊聲,他來不及辨認是不是小茂,每多走一步就離那聲音遠一些,再走幾步,另一件校服出現了。從衣長判斷,是高中生的運動服。排球隊還是籃球隊?看不真切,他只能確定一件事,那衣服比之前看過的衣服都沉得多,壓得枝頭快斷掉。肩膀以下是藏藍色,肩頭和領子都是雪白的。王茂沒見過這么丑的配色,再盯住了細看,順著衣服兩側的紅色線條從褲子一路通到肩頭就斷了。繞到另一側,才發現整件衣服都是藍色,只是肩頭和領口被蓋了幾層白色,好像是混著冰的雪,足有一顆人頭的厚度。王茂從頭頂到后脊梁激起一股寒意,他琢磨著,讓這么沉的冰雪壓在頭上?壓下來的一瞬間,這孩子可能正扣球。埋在冰雪里的滋味,是被悶死更難受,還是被凍死更難受?
孩子的聲音好像更急迫,只是越來越遠,幾乎聽不見。王茂陶醉在清靜里,繞著樹不停地走。沉溺在樹的秘密里,他的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想看到更多。
霧由暗灰色轉亮,校服越來越多,懸吊擺蕩著。它們像是站在白霧鋪出的操場上,笨拙地跟隨口號排出某個團體隊形。校服與校服的區別已經很難辨認,在飄動的白霧里,整齊劃一地走向未知處。王茂抹了把臉,校服倏忽不見,像是被霧帶著流進過去的時間里。小茂呢?王茂辨認不出那個聲音,只聽到被雨壓抑了大半天的鳥叫和蟲鳴。看來這次小茂真的贏了。
王茂總妄想著有那么一天,小茂能贏過他。陡然實現妄想,挑起身體里一股幽暗的力量,王茂忘了疲勞,拔腿就走,順著校服被霧帶走的方向,扎進沒有路的密林。額角被螞蝗吸過的地方跳得更快,王茂對抗著疼痛,狂突猛進,荊條撕開他的黑衣,擋不住他的步伐。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就是棵普通的大樹,枝椏上除了讓水洗透的暗綠葉片什么都沒有。這樣的樹,天牟山到處都是。手機嘯叫著,鈴聲撕破山里的其他聲音,王茂抹掉屏幕上的水霧,十二個未接來電。按滅屏幕,他腳下更快了。
轉過石板路鋪成的彎道,現出一面峭壁,上面嵌著凸起的青石長磚,錯落著通向山底。王茂停步,掏出手機,對著微信張口就說:“明朝天啟年,饑荒不斷,常有人為了糊口,跑進天牟山求剃度做和尚。寺院住持不堪其擾,面壁三日想出一法:封了山路,令僧眾在峭壁上鑿出凹槽,再雇人挑磚石上山,插進磚塊,取名試心崖。宣布:‘凡有想出家者,要從山底踩石頭爬到崖頂,方有資格剃度。’這一典故在今天的文明社會看來頗為冷酷,但是我們辨證地看,就可以明白,封山是手段,保護才是目的,試心崖試出來的是人的決心,我們今天封山,就是表明我們保護天牟山的決心,謝謝大家。”王茂看著自己說出的話變成綠色長條,又補了一句:“這是發言的最后一段,完了。”
當年的寺院早已坍毀,只剩三座石塔。王茂繞過塔扎進樹叢,額頭的疼讓他更亢奮,越走越快,直到踩上一塊濕透的苔蘚,一瞬間他好像定了身,下一秒就滑下去,滾進不見光的灌木里。他嘔出前夜的酒,腳脖子的劇痛壓過了額角的疼,胃里起了痙攣。他急于躲開惡臭,抓住鵝掌楸的枝條站起身,瘸著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天色暗下去,繼續走,走到天又亮起。當他再次分辨出自己又來到“試心崖”頂的時候,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他停不下來,他擔心會被什么追上再也擺脫不掉。他掙扎著往最暗處走,直到再也走不動,就倒在灌木里睡一會兒,醒了又再走。他只記得天黑過很長時間,又亮過更長時間,卻從沒放晴過。手機自動關了,他偶爾會盤算時間:夠四十八小時了吧,會有人報告一對父子失蹤;再藏一兩天就夠了,也許有巡山隊的人發現了小茂,早帶回市里了。
王茂覺得封山封得真是時候,天地山林里,就只有他一人。大腿越來越疼,他越來越清醒,好像是摔倒時磕到了什么,他伸手一摸,暗紅色的金屬車,是小茂的玩具。他遺棄了他唯一的孩子。
手機屏幕重新亮起的時候,王茂的嘴張開又闔上,他只能發出嘶啞的“嗯啊”,湊不出一個詞語。電話那頭,領導自顧自講下去,根本沒打算聽王茂說話,大意是認可了王茂交的稿子,不忘歷史面向未來,大領導的致辭很成功。接下來,大領導又要加一個頒獎環節,表彰林地工作者。要求王茂趕緊湊出幾個金句,頒獎時領導們一人一句,十分鐘內給到,明白嗎!
掛斷電話,王茂盯著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記錄,上一條語音的發出時間,顯示為三十分鐘前。
不明白。王茂攥著手機,解釋不了發生的一切。猛抬頭,那棵巨樹又擋在身前。校服懸在枝條上,擺蕩著,霧偶爾飄開,每一件衣服都能被看得清楚:袖口、領口、褲腿、拼接線……經緯針腳里留著歷史痕跡。王茂的視線逐個摸索過去,眼睛代替了手,觸碰著每一場對生命的剝奪,唯獨少了那件花粉黃色的夏裝校服。
小茂走上石階,花粉的黃在白霧里撞出光暈,好像整個身體都在和周圍的水汽交換著生命。王茂跌坐在地。小茂的身姿罕見地挺拔,直視王茂的眼睛,“老師教了首歌,我只記得歌詞,唱不出旋律,你幫我。”小茂的語言如此自然連貫,讓王茂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慌亂地拿手機要拍下一切,手指不聽使喚,僵硬地黏在屏幕上。小茂流利地背出歌詞,一句又一句。半空中,鳥和蟲的聲音都止住。王茂聽不懂任何一個字,情急之下,胡亂按了什么鍵。又一陣白霧流到二人之間,王茂再抬眼,穿黃色衣服的少年已經不見。王茂看到手機屏幕上,他按下的語音成了綠條,全都發給了領導。點開重放,只能看到綠條在播,聽不到任何聲響。他又盯住時間,距離他發完致辭稿結尾的那一條語音,只過了半小時。
王茂聽到腳步聲,小茂穿著本屬于自己的灰色校服跑來,笨拙的跑姿讓王茂心頭一熱。領導打來電話,小茂湊過來順手接起。領導嘶聲質問王茂:發的都是什么句子,整個封山儀式的直播間都被吵翻了,發截圖給你,你趕緊寫檢查!
王茂接回手機點開。直播間網友的彈幕,說頒獎詞“胡說八道”“不知所云”“根本不會中國話”。下一張截圖里,有網友還原了領導頒獎的金句:“追夢人聚集在燈光下”“看不見別人的心,相信我們可以互相理解”“我們攜起手來,坦誠相待”。
王茂的喉嚨涌起好幾個問題,張開嘴卻一句話說不出。他拿過手機,打上了幾個字給小茂看:捉迷藏,藏了多久?
小茂張口,僵硬的語調,講起他唯一認定的山中故事,抑揚頓挫,一字不差。
王茂覺得有句話沖到嘴邊,一句早該對小茂說、本該天天說、卻已記不得有多久沒說過的話。嗓子發出咿呀的噪聲,王茂的胃一陣翻騰,用力撐開眼皮向上瞧著站在他身前的小茂。再張口,只有慌亂的無意義的嘶鳴,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小茂伸手搭上王茂的腕子拉他起身。王茂被燙到,灼熱的觸感從小茂手心源源不斷傳遞到王茂的手腕,疼得他咧嘴。王茂借著這股熱勁站起來,讓小茂牽住,一瘸一拐跟著走出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