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摭英華 質有趣靈 ——從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館藏明清山水畫說開去
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藏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館藏豐富,其中明清山水畫作品尤為引人矚目,它們如同一幅幅凝固的歷史長卷,承載著數百年的文化積淀與藝術智慧。此前,“采摭英華——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藏明清繪畫展”從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館藏中擷取70余件(套)精品展出,并依題材內容分設“質有趣靈”“應物象形”“滿堂動色”三個單元,呈現明代以來中國繪畫的藝術風貌與文化意蘊,以當代視角激活典藏。這些作品不僅技法精湛、意境深遠,更折射出不同時期文人畫家的精神追求與時代風貌。

楸陰感舊圖卷(紙本設色) 姜筠 清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藏楸陰感舊圖卷(紙本設色)
展覽的山水部分命名為“質有趣靈”,體現了山水畫的哲學與境界。質有趣靈,出自南朝宗炳《畫山水序》:“圣人含道應物,賢者澄懷味象。至于山水,質有而趣靈?!辟|有而趣靈更像是一個美學命題,它揭示了物質世界(山川萬物)與精神靈性(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在美學上的內在聯系與統一。自魏晉南北朝以來提出“山水以形媚道”“質有而趣靈”等命題以來,山水便不再是自然景物的簡單再現,而是士人體悟大道、安頓心靈的媒介,是中國文人心中的山川圖形和宇宙圖式。本單元以“質有趣靈”為名,精準地捕捉了山水畫的雙重特性:既具物質形態之“質有”,又蘊精神意趣之“趣靈”。
明清山水畫壇流派紛呈,在“汲古”與“開新”之間交織出一幅多元的圖景。明代中后期,以蘇州為中心的吳門畫派雖漸趨式微,但其文人意趣與筆墨傳統影響深遠。李士達的《峨嵋積雪圖》、魏之璜的《寒山夜雪圖》、陳祼的《溪山曠遠圖》,均屬吳門后期代表。李士達畫風蒼潤,魏之璜精于白描,陳祼作為文嘉弟子,得吳門正脈,他們的作品體現了蘇州文人圈深厚的文化底蘊與雅致品位。與此同時,松江派則代表了另一種取向:在董其昌“南北宗論”影響下,更加注重對古代經典的摹習與融匯,為清初“四王”(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的復古之風埋下伏筆。
明末清初的藍瑛是武林派領袖,亦被視為后浙派代表。其《水閣深秋圖》筆力雄健,山石嶙峋,設色古雅,綜合了宋元諸家之法,又受松江派理論影響,風格獨樹一幟,展現了職業畫家精湛的技藝與強大的整合能力。清代的山水畫壇呈現了以“四王”為代表的正統派的興起,例如,黃鼎的《臨沈周廬山高圖》作為王原祁的嫡傳弟子之作,體現了婁東派“筆端金剛杵”的沉雄筆墨。沈周作為明代吳門畫派的領袖,其《廬山高圖》以巨嶂式山水歌頌廬山的崇高雄渾,其構圖飽滿、層次繁密,融合高遠、深遠之法。黃鼎的臨作則保留了原作的宏大格局與重巒疊嶂的布置,體現了清代畫家對明代經典構圖的尊崇與模仿。《廬山高圖》是沈周為老師陳寬祝壽所作,借廬山象征師德崇高。黃鼎的臨作不僅復制圖像,更繼承了明代山水“以景喻德”的隱喻傳統,體現了清代文人對明代士大夫文化的認同。黃鼎雖未親歷廬山,卻通過沈周的視角重構山水,反映了清代“以古為師”的創作觀念,表達了從“師造化”到“師古人”的轉向。黃鼎的《臨沈周廬山高圖》既是對明代山水的精準復現,也是清代文化語境下對傳統的重構,體現了清代畫家對明代筆墨、構圖與文人精神的繼承,同時融入了清代“摹古”理念的理性化傾向。這一臨作不僅是藝術技巧的傳遞,更是宋明以來山川美學在清代的延續與嬗變,印證了清代山水畫“以古為新”的創造性傳承路徑。
上睿、王犖作為虞山派(王翚弟子)的代表,其作品則更顯秀潤工致。與此同時,地域性畫派開始勃興。羅牧開創的“江西派”風格獨特;潘恭壽、周鎬為代表的“京江畫派”追求實景與古意的融合;奚岡則作為“西泠八家”之一,將金石趣味融入山水,拓寬了文人畫的邊界。
清代中期,以袁江、袁耀叔侄為代表的界畫宗師,將一度式微的樓閣界畫推向新的高峰。在清代畫壇璀璨的星空中,袁江以其精湛的界畫技藝和富麗堂皇的山水樓閣獨樹一幟,其早期創作的《青山紅樹圖》雖然沒有過多干支的信息作為提示,但根據作品風格可以看出是創作于揚州時期的藝術精品,不僅展現了畫家早期師法仇英、融匯宋元傳統的深厚功底,更以秋日山水為題,繪制出一幅充滿文人意趣與自然生機的絢麗畫卷。此作不僅是袁江個人藝術風格的典型體現,更是清初畫壇融合宮廷精致與市民趣味的縮影。雍正年間袁江雖曾入宮為祗候,但其藝術根基始終深植于揚州的文化土壤——這里商業繁榮、文人云集,對繪畫的審美需求既追求技法的極致工細,又崇尚意境的雅俗共賞。
至晚清,吳石仙的《溪山無涯山水四屏》則代表了海派早期的創新,他大膽融合米氏云山、淺絳法乃至西洋水彩畫技巧,創造出煙雨迷蒙的新境,以適應新興都市上海的審美需求。
無論是黃鼎的《臨沈周廬山高圖》所寄托的崇高人格理想,還是袁江的《青山紅樹圖》和袁耀的《秋山行旅圖》中描繪的雅集閑適,抑或是諸多作品中常見的漁樵、讀易、行旅題材,無不是士人階層“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的精神臥游。畫家們通過筆墨的皴、擦、點、染,構圖的起、承、轉、合,以及虛實的巧妙處理,在尺素之間營造出可居、可游、可觀的理想山水世界。這里的山水,是物質的,更是精神的;是自然的,更是人文的。郭熙在《林泉高致》中闡發的“林泉之志”,在此得到充分體現。
“質有趣靈”的美學思想,貫穿展覽始終,使這些作品超越了簡單的風景描繪,升華為一種融合了哲學思辨、人生理想與筆墨情趣的文化象征。
(作者系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