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4期|李春雷:白洋淀鹵鴨(節選)
去過雄安新區的人,大都聽說過一句民諺:“白洋淀有三寶:雞頭、菱角、芒子草。”不過,當地還有一條俗語:“無鴨不成宴。”的確,作為白洋淀人,朋友相聚、家人團圓、逢年過節,如果宴席上沒有一只紅嘟嘟、香噴噴的鹵制鴨子,總感覺缺少了什么。
而老鄧,就是四代相傳的鹵鴨師傅。
鄧師傅,鄧志庚,今年77歲。
鄧志庚生于白洋淀漁村,祖祖輩輩以打野鴨、編蘆葦為生,同時也私傳了一門獨特手藝:鹵制鴨肉。
鹵味是國人普遍的喜好。而鄧家鹵味與眾不同,擁有著奇異的秘方。秘方是什么,從不示人。
家住白洋淀
歷史上的白洋淀,水域廣闊,有143個大小淀泊,3700多條長短溝壕。河、湖、港、汊相連互通,匯合為一泓浩渺煙波。碧水藍天相映,葦田星羅棋布,荷花四處涂紅,鳥在天上飛,魚在水中游,恰如一個色彩斑斕、變幻莫測的萬花筒。
上文說到白洋淀三寶。那么,它們具體又是什么靈物呢?
其實,這是三種野生植物。它們身隨水長,不怕淹沒,是老天賜給淀區百姓度荒年的野莊稼。雞頭,因果實外形酷似雞腦袋而得名,大號芡實。把采來的果實漚過,然后淘凈,會得到圓滾滾的籽粒。去皮,就是白白嫩嫩的雞頭米。雞頭米可以煮飯,也可以磨面做饃饃,清甜可口。菱角的莖蔓鉆出水面,把菱形的葉子鋪排開來,就是菱角排子。菱角排子上開出一簇簇細碎的白花。花兒凋謝,就變成了深綠色的菱角。白洋淀俗諺“七菱八落”,是說農歷七月是采菱的最佳時節。進入八月,菱角就會自然脫落,沉到水底,變成紫紅色和紫黑色。菱角米是米中極品。芒子是皮條草的籽實,穗上的每顆籽實都頂著長長的芒刺。墨綠色的芒子米似一根短粗的針,可以熬粥,香甜中透出青草的味道。
三寶屬于“地三鮮”。真正的葷鮮美味,還要說水中的魚蟹蝦,天上的雁鴣鴨。尤其是秋天的野鴨。野鴨的最佳吃法,就是整只鹵煮。出鍋后清香四溢,色澤誘人。
鴨之緣
1950年7月,鄧志庚出生于白洋淀中心的一個漁村——郭里口。
這個小村,頗具傳奇色彩。歷史上著名的美人——金章宗完顏璟最寵愛的元妃李師兒,就出生在這里。據記載,金章宗曾18次攜李師兒親臨其老家附近,行春水之典。現在白洋淀旅游區的著名景點——元妃荷園,即源于此。清朝皇帝也選中了這塊風水寶地,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在村東修建了一座行宮。行宮門口的石匾“溪光映帶”,大廟山門上的石匾“敕賜沛恩寺”,還有大雄寶殿上的匾額“恒沙壽世”,都是康熙皇帝親題。
鄧志庚的曾祖母韓氏,家住雄州瓦橋關,父親是一名中醫,人稱韓先生。韓先生,特別擅長用中草藥香料烹制鹵鴨。
最初,韓先生烹制鹵鴨只是為了給人治病。他用中藥煨制的鹵鴨,色澤紅潤光亮,鹵汁稠濃醇口,肉質鮮嫩香甜。畢竟,只有外觀靚、口味好,病人才吃得下,易于消化,增加營養。
因為治病需要,韓先生經常到郭里口村一帶尋找野鴨。有一天,為了給一個肺癆女人治病,急需一只公野鴨。韓先生就帶著女兒,再次來到郭里口村。仲春時節,淀冰開始融化,不能行人。水里尚有冰凌,也不能行船。韓先生站在岸邊瞭望,猛然看到遠處有一只受傷的公鴨在浮游。恰好,鄧志庚的曾祖父鄧萬壽正在河邊修船。韓先生說:“小伙子,你能想辦法抓住那只野鴨嗎?我可以多出錢。”鄧萬壽正值血氣方剛,爽快回答:“不要錢,我去給你抓來!”
鄧萬壽甩掉棉襖,脫下棉褲。只見他跳入冰水,繞過冰凌,一個猛子扎入水下。終歸是年輕體壯水性好,手腳麻利地捉住野鴨,交給了韓先生。韓先生給錢,鄧萬壽執意不收。他凍得渾身哆嗦,臉上卻是陽光燦爛。
后來,韓先生將女兒嫁與鄧萬壽。鄧萬壽勤勞能干,但還是應了白洋淀的那句俗話:“一條魚、兩只眼,有得吃、沒得攢。”光緒年間,鄧志庚的祖父鄧永泉和本村的尹氏已經訂婚三年了,還是蓋不起房、辦不成婚事。
曾祖母踮著小腳回到娘家,向父親求援。年事已高的韓先生長嘆一聲:“打魚摸蝦,不能發家。干脆,我教給你們鄧家做鹵鴨吧。”
感謝韓先生
韓先生背著幾十種中藥香料來到鄧家的那一天,鄧志庚的祖父鄧永泉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天,是光緒四年(1878年)四月十三,再過五天,就是郭里口村廟會。
韓先生先把一家人召集起來,進行了一番訓導。三句話不離本行。他先是從治病養生的角度說起:鴨肉營養雖說和雞肉相仿,但在中醫看來,鴨子食物多為水生,故其肉性味甘、寒,有滋補、養胃、補腎、除癆、消水腫、止熱痢等作用。凡體內多熱者適宜食用,體質虛弱、食欲不振、發熱和水腫的人,食之更為有益。
韓先生做完訓導,才教給鄧家人如何制作鹵鴨。
第一步:宰殺時要握住鴨頭,用快刀抹開鴨脖子,然后提腿控盡鴨血;第二步:用將開未滾的熱水燙鴨拔毛,用鋒利剪刀開膛破肚,掏凈內臟;第三步:把洗凈的鴨坯泡入熬好的藥湯里拔腥,一個時辰后再次用清水洗膛;第四步:鹵鍋開火燒制料湯時,幾十種中藥香料要按配比和次序下鍋。鴨坯必須在湯料達到一定火候時入鍋;第五步:鹵煮到一定時間再停火,燜制四個小時;第六步:出鍋后把煮熟的鴨子晾涼,再用柳木鋸末熏蒸。
當然,這一切都是必須執行的程序和步驟。最隱秘的配方,不可明言,只是抄寫清楚,交付給了自己的女兒女婿。
按照這一套工序操作下來,鹵鴨的特殊香味,當天晚上便彌漫了漁村的大街小巷。
祖父總愛講述鹵坊迎來第一位顧客的情景:四月十四那天早晨,守衛行宮的千總樊將軍正在練武,忽然飄來一股從未聞過的香味。他好奇地領著四名帶刀侍衛,循香來到鹵鴨作坊。俯下身子,把鼻子貼到琥珀色的鹵鴨上聞了好一會兒,而后命令部下取走一只鹵鴨,拍在賬桌上一塊紋銀,大聲說:“下次找錢!”說完,就帶著侍衛們回行宮享用去了。
千總威風凜凜,遠近聞名。他品過鹵鴨后,贊不絕口。村中的富戶、鄉賢們也紛紛購買品嘗。
幾天后的廟會上,鄧記鹵鴨一炮走紅。
當時,白洋淀人早已習慣于食用鹵鴨,但別家鹵貨慣以蔥、姜、蒜熗鍋,鹽水鹵煮,加硝石拿軟。而鄧家鹵鴨的醇香,來自八角、桂皮、香葉、花椒、白芷、丁香、肉蔻等幾十種天然香料,通過香料長時間煨燉浸潤,賦予鹵鴨濃郁醇厚的本真滋味。兩相比較,天壤之別。
做鹵貨的第二年,祖父母成婚了。曾祖父母在作坊鹵鴨,祖父時而獵鴨,時而帶祖母趕集、上廟,把鹵鴨賣到趙北口、鄚州、安新、安州等市鎮。一時之間,鄧記鹵鴨,聞名遐邇。
宣統元年(1909年),曾祖父七十八歲謝世。鹵坊事務,由祖父母接替。此時,鄧志庚的父親鄧繼禹正值童年,每天在鹵坊里進進出出。
民國十五年(1926年),曾祖母一百零二歲仙逝。第二年,父親鄧繼禹和王家寨王氏結婚。戰亂頻仍,祖父母做鹵鴨時斷時續,父母親到外地賣貨也是戰戰兢兢。抗戰時期,日軍遭到過雁翎隊大抬桿兒的轟擊,就到處搜斂打獵火器。父親把大抬桿兒和火槍都沉入溝濠里隱藏起來,鹵鴨作坊被迫停業。
新中國成立后,天下太平,父母親重操舊業。
鄧志庚從小就生長在鹵坊里,泡在鹵香,耳濡目染,心領神會。在船上玩耍的時候,小朋友們聞著他身上的鹵味,都投來羨慕的眼光。
一組組鹵鴨出鍋了,香氣飄滿了小村。周邊的村民們劃著小船,摩艏接艉,從四面八方趕來購買。
1958年,人民公社化運動開始,鄧記鹵鴨正式停業。
白洋淀春秋
白洋淀水域無邊無沿,是水禽的天堂。
每至春秋之際,大雁、鴣丁、野鴨等各種鳥禽如風而至,飛起來遮天蔽日,落下來滿淀皆黑。晚清以來,隨著火器在民間普及,淀區人捕獵主要是用大枱桿兒,還有劃鴨子網。
“大抬桿兒”是淀區獨有的土造火炮,一“公”一“母”聯合使用,并排安裝在船上。夜間,成群的水禽漂浮在水面,縮起脖頸,把頭插在翅膀底下睡覺;白天,則成群結隊在淺水里采食。獵手們有經驗,總是在下風頭下水,悄悄地推船慢行,接近鳥禽,防止它們聽到聲音、聞到氣味。推進到大抬桿兒射程后,獵人會大聲喊叫:“點火!”故意讓水禽們聽到后振羽而飛。同時,獵人們迅速點燃公炮的火芯兒,只聽“轟”的一聲,剛剛起飛的鳥禽紛紛中彈落水。緊接著,公炮引燃的母炮又是一響。母炮肚子大,彈藥多,火力猛。于是,已經飛起來的水禽遭到滅頂之災,不死即傷,落滿水面。
“劃鴨子網”就是在水中布網捕鴨。劃網之前,先選準水面。野鴨愛吃“紅心苲”,鴣丁愛吃“人吃苲”,野鴨和鴣丁都喜歡吃小田螺、小魚小蝦等活食。于是,獵人們總是在環境安定、餌料豐富的地方布下獵網陷阱。鴨子網和漁網下法不一樣。漁網在水里上下站立,而鴨子網是平鋪在水面和水底之間。當野鴨或鴣丁群潛入水底采食,想要浮出水面緩口氣兒時,一抬頭就扎進網眼里,越掙扎被束縛得越緊。早晨,獵人劃船過來,一個個摘下獵物。
……
捕魚獵鳥的日子,從小就在這里生活的鄧志庚似乎看慣了,習以為常了。他更希望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著走出去。
于是,他先當民辦老師,教初、高中語文,后來又到保定教育學院中文系深造,全家“農轉非”,到縣城教書。再后來,到機關工作。
業余時間,他喜歡搞文學,寫小說,也發表了不少。
但是人生啊,總是如意又不如意。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白洋淀的水面肥肥瘦瘦,水面的蘆葦青青黃黃,蘆葦中的人們呢,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而自己,不知不覺中也走向了人生的秋天……
1995年,父親去世了。去世前,交給他一個小木箱,裝著地契、證件、賬本等等。
秘方再現
2010年,鄧志庚退休了。
退休后,他從事過白洋淀旅游宣傳,在白洋淀歷史文化研究院擔任副院長,發表文章100多篇。
寫作越多,越感覺風俗文化的神圣。這一切,原來都是祖祖輩輩的生活。不僅是過去的歷史,更是當下的現實,而且就是自己身處的現狀。
的確,看看從小生活的白洋淀,一切都變了,一切正在變。
最大的變化,就是生產和生活方式。
自古以來,白洋淀人都是靠水吃水,以漁獵和編織蘆葦為業為生。但是,從20世紀60年代之后,這一切都在慢慢地、根本地改變。
最典型的就是禁獵。
自從人民公社成立之后,淀上打獵生產活動就取消了。父親的獵槍,也全部上交了。
改革開放之后,由于種種原因,白洋淀的生態環境曾經一度出現惡化。新世紀以來,國家調整發展模式,重視生態建設,白洋淀生態逐漸向好。
2017年4月1日,國家決定設立河北雄安新區。
白洋淀生態全面恢復,水清葦綠,荷香四溢,各種珍稀禽鳥紛紛落戶。如今,白洋淀濕地全域列為禁獵區,全年為禁獵期。人們愛鳥護鳥,把一面淀水像自己的眼睛一樣心疼著。據統計,如今白洋淀的野生禽鳥已達192種,接近或超過歷史最高水平。
鄧志庚對于淀魚水鳥的感情,也徹底變了。當年人們用“大抬桿兒”“劃鴨子網”去捕殺那些可愛的生靈,也是被生計逼的。可現在,想想都后怕。
白洋淀的鳥,一只都不能少!他堅信,生態好了,一切都會更美好。
如果能有一種辦法,在保護好生態的同時,把淀上的傳統美食留下來,豈不更好?在整理研究歷史文化的過程中,鄧志庚經常想起自家家傳的鹵鴨老手藝。
一個寂寞的雨天,鄧志庚打開父親留下的那個小木箱。在箱底的一疊證件中,夾著一張發黃的綿紙。
抖開一看,竟然是父親抄寫的鹵鴨秘方!烹制鹵鴨,曾經是鄧家幾代人賴以生存的技藝啊。
激動當中,他召集兒、女和長孫開會。經過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晚輩們異口同聲:“重操祖宗舊業,開辦鹵鴨作坊!”
大家分析,現在咱家烹制鹵鴨,具備五大優勢:一是找到了祖傳一百多年的秘方,筑牢了技術根基;二是作為第四代傳人,鄧志庚技術全面,能夠傳授技術,具有質量保證;三是家族人員年富力強,具有人員保障;四是能買到現代化的鹵鍋,保存熟食的電冰箱、冷藏柜、塑封機等設備,具有設施保障;五是除了上門顧客之外,還可以運用網絡推銷產品,具有市場保障。
辦鹵鴨作坊,鴨子從哪兒來?
年輕人異口同聲,雖然白洋淀全域無鴨源,但南方水鄉合規養殖的鴨子品類繁多,總能找到適宜鹵制的穩定鴨源。只需一個電話,一個微信,就能從冷庫調取宰殺干凈的生貨,冷鏈快遞,隔日到家。
說干就干,大家明確分工,各負其責:長孫鄧豐碩負責配料、調味;女兒鄧雪媛主管清洗、出入鍋和熏制;兒子鄧雪飛負責網絡推廣、快遞打包、現場售貨;鄧志庚呢,負責技術指導和質量監督。
2017年農歷八月初十,停火半個多世紀的鄧記鹵坊正式復工!
鄧志庚不停地在作坊里往來察看,嚴格把控制作流程,一環一環,一絲不茍。
初戰告捷:中秋節之前,銷售鹵鴨2500只。
這第一批鹵鴨,簡直是飛翔的信使。
一時間,周邊的人們騎著電車、開著汽車、踩著自行車,紛紛找上門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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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雷,1968年2月生,河北省成安縣人,文學創作一級。曾獲魯迅文學獎、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中宣部)、徐遲報告文學獎等。現為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河北省作協黨組成員、副主席,河北省文聯副主席,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