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李鴻章的“西游記”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我一直從事中國近代史的研究,尤其側重于洋務運動。而談到洋務運動,就繞不開一個關鍵人物——李鴻章。今天,我給大家講述的就是關于李鴻章“西游記”的這段歷史,希望它能給我們帶來一些啟示。
訪問8個歐美國家行程9萬里
李鴻章的身份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晚清很多內外大事都由他參與處理。
為什么外交事務會落在他身上呢?因為在中國人的傳統認知中,華夏是文明的中心,周邊往往被視為未開化之地。因此,中國長期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外交觀念,也不專門設立外交部,一部分外交職能就交給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長期擔任這一職務,所以很多對外事務都由他出面處理。
甲午戰爭后,北洋艦隊全軍覆沒,李鴻章代表清政府與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這是一個喪權辱國的條約,他也因此被舉國上下痛罵為“賣國賊”。清政府將戰敗責任推到他身上,此后一段時間,李鴻章被投閑置散,也就是免去了實權職務。
就在這時,一件事又把他推到了前臺: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要舉行加冕典禮,邀請中國派遣高級官員參加。清政府斟酌再三,認為既要威望足夠,眼下又無實權、無事可做的高級官員,最適合的就是李鴻章。而歐美其他國家聽說李鴻章要訪俄,也紛紛向他發出邀請,希望他能順道來訪。
于是,從1896年3月到10月,李鴻章在7個月時間里,先后訪問了俄國、德國、荷蘭、比利時、法國、英國、美國和加拿大這8個歐美國家,行程長達9萬里。
除了《馬關條約》的談判外,這是李鴻章的第一次正式出國訪問。一位長期負責帝國外交事務的大臣,竟很少走出國門,這頗讓人匪夷所思。
說到這一點,不妨把中國和日本做個對比。日本明治維新后,明治政府幾乎派出了整個統治集團的高官前往歐美考察——除了留兩位官員在東京看守政府,其余全部出訪。從1871年到1873年底,他們用近3年時間遍訪歐美,深入了解了歐洲和美國不同的發展模式,才最終確定了日本的發展道路。而清政府卻遲遲不愿派遣高級官員出國考察。因此,李鴻章的這次出行,在晚清歷史上具有特殊的意義。
他的一個鮮明特點:凡事都要追問
李鴻章在俄國參加完沙皇加冕禮后,接著訪問了德國、法國等國,之后到了英國。
一到英國,他就向英方提出:盡可能少安排宴會和應酬,多讓他參觀工廠。由于他是清政府首位到訪的高級別官員,英方非常重視,安排他入住最豪華的酒店。在歐洲,這類豪華酒店通常都會陳列各種珍貴的藝術品原件,但陪同人員很快發現,李鴻章對這些藝術品毫無興趣。他每天在酒店里最感興趣的,反而是電梯——反復觀察其運行機制與上下方式。酒店里還有人工湖和噴泉,靠水泵驅動,李鴻章也看得津津有味,他關注的都是這類機械裝置。
在英國,他參觀了許多工廠,特別是軍工廠和造船廠。我們知道,北洋水師的軍艦多購自英國與德國。因此,他對英國的造船和軍械制造表現出極大興趣。根據當時英文報道的記載,可以看出他非常內行,也問得極其細致。比如,對于新式槍械,他會仔細詢問射速、轉盤結構等性能參數;對于火炮,他會親自登上炮臺體驗威力,并提出很多專業問題。
讀到這些記錄時,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樣一個細節:在參觀一艘英國兩萬噸級的軍艦時,他詳細察看后問道:“你們用的鋼板是哈維鋼板嗎?”英方回答是的。這里解釋一下,哈維鋼板是1893年左右由一位美國鋼鐵工程師發明的特種鋼板,通過添加特定元素合成,硬度極高。李鴻章在1896年出訪時,竟然已經知道這個概念,可見他對軍工技術的熟悉程度,說明他做足了功課,心思完全放在這些實務上。
此外,在倫敦——當時已是世界金融中心,他參觀了多家銀行與金融機構,反復詢問一個問題:如何從銀銅雙本位制轉向單一本位制?中國長期以來同時以銀和銅為貨幣本位,造成很多混亂,李鴻章深知其弊。因此,他不斷追問技術上轉換的方法,顯示出對金融改革的強烈關注。事實上,清政府直到1910年才決定改用單一的銀本位制,未能來得及推行,清朝便在1911年滅亡。中國的單一本位制最終是在民國時期建立的。從這里也能看出,李鴻章對這類現代技術與管理問題抱有濃厚興趣,并且事先做了充分了解。
在英國期間,英方十分重視他的安全,派出大量警察隨行保護。中國當時還沒有警察制度,李鴻章因此對警察體系產生了強烈興趣,詳細詢問了警察的職能、管理機制以及基層運作方式,并認為中國未來也應建立警察制度。實際上,在他去世的1901年,晚清才在天津北洋地區創建了地方性警察制度;到1905年新政時期,清政府設立巡警部,全國性的警察制度才逐步建立。可以說,中國近代警察制度的引入,與李鴻章此次出訪有著密切關聯。
李鴻章在英國訪問期間接受了大量媒體采訪。令他頗感意外的是,采訪者中有不少女記者——這在中國當時的社會是不可想象的。那個年代的中國幾乎沒有職業女性,女性大多纏足居家。因此,他對女記者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這些女記者有時提問相當尖銳,而李鴻章也會反過來發問。由于對西方社交禮儀還不熟悉,他常會問女記者:“你今年多大?結婚了嗎?”當時許多職業女性還沒有結婚。而李鴻章則會說:“你們很聰明、很能干,但女人終究還是要結婚的,不能一直單身。”后來,英方安排他觀看芭蕾舞。他對藝術本身興趣不大,但他好奇的是:女演員的腳怎么這么大?怎么能單靠腳尖支撐旋轉?
這段經歷也引發了他的思考。一方面,他仍抱有“中國什么都好”的觀念;另一方面,他又隱約覺得中國或許存在某些問題。尤其讓他想不通的是:其中一位女記者是德國姑娘,居然能遠赴英國獨立從事職業。從自身認知出發,他努力想弄明白:難道西方女性天生比中國女性聰明嗎?他猜想,是不是因為她們沒有裹腳?中國女性的小腳是否限制了她們的才智與發展?這說明他尚未意識到,社會對女性的長期壓制——讓女性足不出戶、無法參與社會工作——導致中國女性難以像當時的西方女性那樣展現能力與見識。
可以說,李鴻章的一個鮮明特點是:凡事都要追問。英國人也發現他特別喜歡提問,這成了他此行的一大風格。
他預言中國將遍布鐵路網
結束英國行程后,李鴻章啟程前往美國。要理解他訪美時的言行,我們需要先回顧他此前與美國的關系以及他對中國未來的遠瞻。
早前,美國前總統格蘭特退休后曾訪問中國,李鴻章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身份接待了他。那雖是一次私人會面,但李鴻章重點談到了當時美國正在制定的《排華法案》。大量華工在美國吃苦耐勞,薪資低、待遇差,這與美國本土部分底層勞動者——尤其是同樣從事低收入工作的愛爾蘭裔——產生了沖突。愛爾蘭人通曉英語,于是積極推動國會通過《排華法案》,從各方面限制華工。
1879年格蘭特到訪時,李鴻章就反復向他強調:美國不應當排華。華工薪資低,提供的服務和生活用品價格低廉,實際上提升了美國人的生活水平,有什么理由要限制華人呢?
此后,不斷有美國記者就這一問題采訪李鴻章,因此美國媒體對他并不陌生。李鴻章深知美國輿論的影響力,不斷通過記者呼吁美國公眾與政府應當改變觀念。他強調華工有益于美國社會,甚至提出應建立“自由的勞動力市場”。他認為只有通過勞動力競爭,物價才能降低,美國民眾的生活水平才能提高。今天看來這很平常,但在當時,清廷高官中沒有幾人具備這樣的認知——懂得競爭、勞動力自由市場和自由流動的意義。
因此,李鴻章一再主張反對《排華法案》,停止歧視華人、禁止華人赴美的政策。他還指出,如果沒有華工,美國物價將迅速上漲,整體生活水平也會下降。盡管如此,美國仍在1882年通過了《排華法案》。而在之后的幾十年里,李鴻章始終關注著這一議題。
他還進一步思考:中國未來能否強大起來?他相信中國一定會發展起來,并預言中國將遍布鐵路網,而中國人聰明、勞動力成本低,隨著大型機械的引進與工業化的起步,“中國制造”將遍布全世界——中國將成為“世界的工廠”。在那個年代能提出這樣的預見,足見他的遠見和智慧。
1889年1月,有美國媒體采訪李鴻章,問及中國今后會如何發展建設。他當時就明確說:中國一定會鋪設鐵路,鐵路網將遍布全國。而就在半個多月后——1889年2月,慈禧太后便下令準許修造鐵路。
事實上,早在1872年,李鴻章就上奏朝廷要修建鐵路,結果遭到群臣的激烈反對,慈禧太后也明確表示不贊成。此后數年,他屢次提議,每次都被駁回。反對派認定,修鐵路不是為國謀利,而是為敵國謀利。
盡管屢遭否決,李鴻章始終不甘心,堅信中國必須修建鐵路。當時,由于列強軍艦從海上頻頻來犯,清政府意識到必須建立現代化水師,于是從英國和德國購買軍艦,組建北洋水師。現代軍艦需要鍋爐燒煤,因此必須開發現代煤礦。于是朝廷又從英國引進采礦設備,在河北唐山著手開采煤礦。
在上奏采礦進展時,李鴻章用了一點策略。他在報告中不提修鐵路運煤,而是說:從礦口到運河碼頭還有一段距離,且地勢較高,水路無法直達,要修一條“新馬路”來轉運煤炭。朝廷對此并未反對。
就這樣,他在這段9.8公里的路上修建了一條鐵路。但是,當蒸汽機車拖著幾節滿載煤炭的車廂轟鳴行駛時,當地百姓和士紳嚇壞了:這“怪物”何以有如此大力?定是妖鬼作祟!于是,彈劾奏章迅速送到朝廷,李鴻章不得不停用了這段鐵路。
1884年,中法戰爭失敗,福建水師整支現代化的艦隊被法國海軍全殲。清廷這才意識到:中國必須建立統一的海軍指揮機構,也就是海軍衙門。于是,醇親王奕譞被任命為海軍衙門主管。
原本,醇親王是修建鐵路的堅決反對者。但是,醇親王在與李鴻章、李蓮英一起巡視北洋水師防區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沒有鐵路保障煤炭供應,這些現代化軍艦無異于一堆廢鐵。他當場轉變立場,從鐵路反對者變成了支持者。
返京后,李蓮英和醇親王便在慈禧面前不斷陳說鐵路之利,慈禧的態度開始有所松動,最終于1889年2月下旨準許在全國修建鐵路。
讀通《國富論》預言美國大選
再回過頭來說李鴻章訪美的事。
來到美國后,李鴻章所有的談話、演講幾乎都圍繞一個核心任務展開,那就是反對《排華法案》。當時美國除了原有的《排華法案》,又陸續出臺了一些歧視與排斥華人的法律。李鴻章利用每一次見面、每一場演講,反復呼吁美方廢除這些法案。
他是怎么論證的呢?他提出:財富是由土地、勞動和貨幣三者結合而產生的。華工提供了大量優質勞動力,這對美國創造財富是有利的。聽到這套論述時,我也很驚訝——他怎么會懂這個?我們知道,早期經濟學家威廉·佩蒂曾提出,財富源于土地與勞動的結合;而現代經濟學奠基人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進一步將貨幣納入生產要素,形成了經典的“生產三要素”理論。李鴻章在1896年就已運用這套當時最前沿的經濟學理論來展開論述。
這里有一個細節,《國富論》的中譯本直到1901年才在中國陸續出版,那么李鴻章在1896年是怎么知道這些理論的?我在研究中發現,他身邊有一位英文極好的幕僚,名叫羅豐祿。羅豐祿是福建人,和嚴復一樣畢業于福建水師學堂,之后一同被派往英國留學。回國后,嚴復留在水師學堂任教,羅豐祿則成了李鴻章的幕僚。看來他也和嚴復一樣,在英國期間不僅學習航海,還廣泛涉獵社會科學著作。亞當·斯密的經濟學思想極可能是通過羅豐祿傳遞給李鴻章的。而李鴻章思想比較開明,很快就接受了這套理論。
在美國期間,李鴻章感興趣的依然是工程技術、科技和武器裝備。他參觀了當時剛落成不久、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紐約布魯克林大橋——這是世界上第一座鋼索懸索橋。訪問行程中專門安排乘船從橋下經過,船漸行漸近時,李鴻章當然也很贊嘆,但他反復詢問的是:這座橋用了多少鋼索?建造成本是多少?連大橋的高度、長度、結構細節、電纜系統和人行道設計,他都問得極其仔細。聽說大橋造價高達2500多萬美元,這在當時是天文數字,他便不斷追問:如何回收成本?用什么方式回收?這讓美國人深感意外,也看出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管理者。
在李鴻章結束訪問、即將離開美國時,正值10月,美國四年一度的大選臨近。有記者采訪李鴻章,問了他不少問題,而他照例反問記者:“你準備把票投給誰?”記者說自己是民主黨人,會投給現任總統(民主黨候選人)。李鴻章卻十分肯定地說:“你肯定投錯了。他當選不了,這次贏的會是那位共和黨候選人。”一個多月后,大選結果公布,李鴻章的判斷完全正確。遺憾的是,我查了很多資料,都沒有找到他究竟是基于什么做出了這個判斷。
歷經9萬里行程后,李鴻章回到了中國。雖然向朝廷匯報了出訪見聞,但朝廷并未重視,他的諸多見解并沒有轉化為國家政策,僅僅成為他個人的觀感。對慈禧來說,他不過是完成了一項外交任務而已,并未真正重視這次出訪帶來的啟示。
而回過頭看李鴻章的這段“西游記”,他在出訪中面對的諸多問題——如中美在勞動力、職業市場等方面的矛盾以及《排華法案》——在今天的全球化時代,仍以不同形式反復出現。李鴻章能運用當時最先進的經濟學理論展開論辯,這一點提醒我們:在當今的國際交往與博弈中,我們同樣需要掌握前沿的社會科學理論,在此基礎上清晰發出自己的聲音,以理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