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古典小說的一場邂逅
認識東君已有十幾年了,他是一位有舊文人氣的小說家。2012年,他的中篇小說《聽洪素手彈琴》獲第二屆郁達夫小說獎,小說的古意和奇氣很吸引我,我因此出版了他的小說集《恍兮惚兮》和長篇小說《浮世三記》。東君喜歡繪畫、書法、古琴、武術、地方志、族譜,喜歡那些民間文化,他把它們都放到一個叫“苜蓿街”的地方。他的小說的源頭是中國筆記小說的代表《世說新語》,往上說是《莊子》的精神自由和《古詩十九首》的人生悲愴。
東君近期出版的《誰是曹操》又是另一番模樣,書中收入一組相同主題的短篇小說,以致敬魯迅先生的《故事新編》;從《三國演義》《紅樓夢》等古典小說的人物、情節縫隙中“接續生發”,借古人的酒杯,來澆自己之壘塊?!讹L月談》寫文人事,是《儒林外史》筆法。匡超生與相約互寫墓志銘的朋友,為了合出詩集翻了臉;去應試,頭痛病發作落了榜。他做書商的槍手,為風月場的女人寫傳記,卻風靡一時,賺足了銀兩。本想為女人贖身,卻是一場游戲一場夢,他就用這筆錢印了自己的豪華版詩集。東君的目的不在于諷刺科舉,著力寫的是世態人心?!杜c楊志共飲》來自《水滸傳》的著名橋段——楊志賣刀,東君寫“我”、牛二與楊志三個發小的故事:楊志一口寶刀一門英烈的傳說來自他的虛榮心,他的心思在于攀附殿帥府里的高俅以走上仕途;牛二則是個喜歡較真的、觸破了楊志心理防線的迂腐文人,終于引來了殺身之禍。東君將《水滸傳》中耳熟能詳的情節虛化不寫,著力追溯人物性格特征與行為心理的細微變化。英雄在知根知底的身邊人眼中,就是一個滿身缺點的普通人。
東君這類小說,像古代的稗官,取材“街談巷語,道聽途說”,敘述不緊不慢、文字靜水流深,沖淡雅致、節奏感好,走的是詩書畫的審美方式,類似視覺藝術。最新寫作的《誰是曹操》《石頭記》采用第一人稱口述方式,回到的是話本、唱本一路,類似聽覺藝術?!墩l是曹操》用了《三國演義》中“曹操”的元素,沒有寫曹操的文治武功,而是寫日常生活的細節,深入描摹曹操的“梟雄”“多疑”性格特征,涉及人的“欲望”和“信任”。哪怕父子之間也沒信任可言,小說結尾那個“摸金校尉”的兒子把寶藏提完,割斷繩子,把父親封死在墓中,就是明示。小說以曹丕的口吻來敘事,講父子、兄弟的親情與隔膜、溫暖與創痛。曹丕走的是其父之路,“野心這東西,會從胡子里長出來”,“你殺掉曹操就能成為曹操,總有一天,你會比曹操更像曹操”。小說中的曹沖“不想長大,不想變成父親那樣的人物”,家庭出身成了他的牢籠,因為是曹操的兒子,就不能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這部意義多元、拷問人性的小說,展示了歷史洪流中個體生命被裹挾、被扭曲的悲涼。
《石頭記》有兩則,分別來自《西游記》和《紅樓夢》。第一塊石頭“我”是孫悟空,自述人生際遇:拜師學藝,學習飛行,花果山做猴王,五行山封壓五百年,跟唐僧西天取經。石猴不懂男女關系,遇到青衣女子——一個受佛經點化修煉成半人形的蜘蛛精,情欲有些萌動了,產生何為妖怪何為人的疑問。孫悟空取經完成修成正果,卻失去了人生目標而無所事事,他發現九九八十一難,原是佛祖設計好的。也許我們這個世界也是被更高等級的文明設計的,我們只是他們游戲中一個角色而已,孫悟空表達了同樣的覺醒。另一塊石頭“我”是賈寶玉,創世紀初在青埂峰下,無才補天,遂變成寶玉來塵世歷劫。因為林妹妹的觸碰,那塊玉才熠熠生輝?!皬墓胖两?,這個世界只生活過兩個人:男人和女人。他們只干過兩件事:無中生有或有中生無?!碑斮Z府門口的石獅子流淚之后,林妹妹走失了。于是“我”喪失了靈性,像夢游一樣,開始尋找。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告訴“我”,“我”與林妹妹塵緣已盡,失去是另一種擁有?!笆澜缟系哪腥撕团烁浵佉粯樱急灰恢豢床灰姷氖终瓶刂?,小說講的是人的執念與放下。
通過小說來重述或生發傳世的文學作品,古來就有。明清的白話小說,本身是串著的:《金瓶梅》是從《水滸傳》的潘金蓮毒死武大郎一節引出來的,《紅樓夢》則將《金瓶梅》的濁世隔離在純潔的大觀園外。魯迅的《故事新編》通過寫世俗生活中的柴米油鹽來消解神話敘事,隱射和揭露現實生活中的丑陋。東君寫這些小說,只是與古典小說的一場邂逅——他借用了古典小說中的人物、情節、場景,寫自己的小說,用現代小說敘事技巧,借古人之口道出今人之思,抒寫人性的復雜和人生的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