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與世代:網絡文學的“時間”維度
1.網絡小說中“年代文”崛起的核心在于形成了消弭讀者與文本距離感的敘事策略
網絡“年代文”近年來呈逐年遞增之勢。這類作品以20世紀初至90年代為敘事時間,其崛起與精妙的敘事策略直接相關。其敘事策略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還原舊時光,通過融入旗袍、糧票、供銷社等年代元素再現年代風貌,喚起讀者對特定時空的回憶,增強代入感;二是創新故事架構,加入重生、穿越、“穿書”等元素,重新設定故事的時空背景,以填補讀者在現實生活中的某些缺憾;三是通過“金手指”賦能,塑造低開高走的人物形象,在營造網絡文學爽感的同時滿足讀者的情感需求。
(胡影怡,《名作欣賞》2022年33期,原題為《網絡“年代文”的敘事策略》)
2.年代文具有在指定一段歷史時空中實踐“爽文”生產模式的特點
年代文是近年崛起的網絡類型文學,它以穿越、重生等“金手指”為前提,其特點是在指定的一段歷史時空中實踐“爽文”的生產模式。年代文在對歷史記憶進行選擇性再造與重塑的過程中,以改革開放為界,產生了逆流而上與順風行船兩種“個人成功”的敘事模式。其中,六〇年代文、七〇年代文多以農村、工廠為場景,八〇年代文、九〇年代文將書寫重心放在城市生活上。年代文的文化記憶再現與重構之下,隱藏著當下個體所遭遇的現實創傷和身份焦慮:一是城鄉文化沖突,體現為“回不去的故鄉與留不下的城市”的矛盾心態;二是成功路徑窄化,主角通過抓住歷史的重要機遇和拐點實現成功,也是對于當下所面臨的決定性時刻的一種模擬器;三是原生家庭創傷,通過以“被養育者”身份控訴原生家庭、以“養育者”身份實踐理想教養兩種路徑進行虛擬療愈。年代文作為文化記憶載體,通過對歷史情境的重現與改造,成為宣泄現實需求、尋求自我認同的工具,其書寫實踐隨現實變化,為讀者應對當下與未來提供信心。
(戴伊璇,《上海文學發展報告》(2024),原題為《網絡年代文中的記憶書寫研究》)
3.“90年代熱”通過重構90年代元素來講述當代文化精神
20世紀90年代被打造成為一個充滿魅力的審美空間。當下文藝作品對90年代的重新討論主要有三條線索:一是“獵奇”,關注90年代的神秘文化熱(如飛碟熱、氣功熱等),這催生了“蒸汽波”藝術風格,該風格通過重新召喚出90年代電子技術的異己性和不和諧感受,展現出一種“未來”風格。二是歷史記憶的重述,這類作品聚焦國企改制及其影響與社會變遷,呈現出懸疑性、代際視角等特征,從而營造了懷舊的藝術效果。三是對進步、開放、多元生活的想象,包括塑造市場經濟成功者畫像、肯定90年代文學活力、粵語文化復興等內容。與“80年代熱”相比,“90年代熱”呈現出以大眾文化為中心,參與者知識階層和年齡下移的特點,傾向于重構90年代元素并將其融入當下流行文化,更注重審美化表達而非追求還原重返歷史現場,由此繞開了90年代的思想論爭。這種傾向使得當下對90年代的關注更多是撿拾審美片斷,而非訴諸其思想立場。
(羅雅琳,《文藝理論與批評》2023年4期,原題為《“復魅90年代”:從歷史荒原到審美空間》)
4.近年現實題材劇通過重新講述90年代生成了一種“新時代”意識
“新時代”理念和意識要落實到感性的文藝敘事中,并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理念雖能提供合法性,但只有同時通過成功的文藝敘事并讓人們接受、認可,才能真正獲得正當性,進而擁有真正的文化領導權。通過分析2021至2024年間熱播的七部以90年代為敘事起點的現實題材劇(《山海情》《人世間》《風吹半夏》《狂飆》《漫長的季節》《繁花》《大江大河3之歲月如歌》),可以發現,這些劇通過重新講述90年代而生成了某種新的、此前未有的當代中國故事形態。這種“新”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新邏輯,即突出經濟社會邏輯,主要以農村扶貧與城市創業兩種模式,完成對經濟崛起的中國故事的講述;二是新主體,以塑造追求財富的本土英雄成功表現形式,確認新的中國主體性;三是新的時代意識,以回望視角“倒著看”90年代,借助懷舊元素強化當下意識。雖然存在遮蔽部分歷史經驗等局限,這些劇作成功地以21世紀方式講述中國故事,不僅走出“漫長的90年代”,更重建了中國故事的時間向度,修復了具有未來指向性的歷史視野。
(賀桂梅,《北京文藝評論》2025年1期,原題為《新時代的中國“故事”:近年現實題材劇90年代敘事解析》)
5.“年代劇”展現現代城市市民在國家大歷史語境中的日常生活故事
“年代劇”特指發軔于海外而在中國發展壯大的長篇電視劇類型,該類型以家庭關系演變為中心線索,通過長時段敘事,展現現代城市市民在國家大歷史語境中的日常生活故事。作為一種類型藝術,年代劇自20世紀80年代引入中國大陸后逐步發展,其演進過程可分為四個階段:初始階段自1980年受《上海灘》啟發開始,至1990年《渴望》播出,以《末代皇帝》與《四世同堂》為代表的年代劇,初步確立了長時段敘事、日常生活敘事等基本特性。1990年到2001年《激情燃燒的歲月》播出為探索階段,年代劇敘事方法初步成熟,“市民氣息”日益顯現。2001年《激情燃燒的歲月》至2014年《父母愛情》為成熟階段,具有中國特色的年代劇范式得以形成。2014年至今為轉型階段,敘事主角轉向城市中下層市民,涌現出《闖關東》《大江大河》等代表作品,貧民英雄與經濟奮斗逐漸成為敘事重心。
年代劇的核心特性包括:作為長時段敘事的“日常生活史”,以家庭關系為基本敘事單位,實現“大歷史”與“小世界”的互動;以家庭關系歷史性演變為敘事核心,以倫理問題為意義主軸,呈現多重倫理原則的交融互補;具有獨特藝術品格,既區別于重大歷史題材劇、傳記片等類型,又堪稱現代城市市民群體的史詩;構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民文化,成為城市市民群體文化身份的重要表意文本。年代劇在中國的興盛,源于現代中國城市市民群體在劇烈社會變遷中形成的獨特生活經歷,以及“家國一體”的中華文明特色,其未來仍將隨電視劇藝術發展而呈現新特征。
(馮黎明,《長江文藝評論》2021年4期,原題為《話說“年代劇”》)
6.年代劇對文化記憶進行現代性解讀以重構新的意義空間
近年來以《大江大河》《風吹半夏》《繁花》等為代表的年代劇,通過回溯歷史時空,構建“回望過去”的敘事機制。這些作品通過回溯歷史時空,以可視影像語言搭建過去與當下的對話,在尊重歷史真實的基礎上契合當下審美,進行藝術探索并重構意義空間。年代劇作為文化記憶的載體,兼具歷史事件的真實性與個體記憶的自我性,是連接國家與個體的情感橋梁。2023年央視黃金時段收官電視劇單頻道收視率TOP20中,有7部為年代劇,充分印證其受眾影響力。其核心機制包括:一是互文,通過北京胡同、江浙滬沿海等物理空間的互文呈現,構建全域社會景觀,實現集體記憶與個體感知的交融;二是重塑,將歷史與當代并置,進行情感共同體的當代轉述,并對“工人形象”“女性形象”進行再塑造;三是借助符號意義生產重返“過去”,通過物象、色彩等視覺系統和懷舊金曲的聽覺符號,精準還原歷史場景,喚起文化記憶。年代劇通過重建文化邏輯,對文化記憶進行現代性解讀,構建兼具想象性與真實感的社會圖景,讓觀眾在回望中審視現實,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
(郝靜靜、劉玥玥,《中國電視》2024年7期,原題為《互文?重塑與還原:作為文化記憶的年代劇》)
7.2000—2022年中國年代劇的價值取向特征及變化
中國年代劇價值取向呈現多樣性,大多展現出厚重的時代特征,其變化與社會背景緊密相關。2000—2010年的經典年代劇,如《闖關東》《大宅門》等,其價值取向主要表現為重視家庭親情與家國同構,通過展現家庭成員共渡難關的奮斗精神來增進親情,進而促進社會和諧;同時著力塑造綠林好漢、清官、士大夫等經典人物形象,歌頌行俠仗義、清正廉潔等傳統美德,反映民間對倫理道德的推崇。這與當時社會對家庭穩定和傳統美德的需求相契合。2011—2022年的年代劇,如《運河風流》《雞毛飛上天》《人世間》等,其價值取向發生顯著變化:一是重視精英個體的創造性勞動及其對集體的帶動作用,敘事重心從聚焦家族興衰,轉向展現杰出人才對行業和地區發展的貢獻;二是人物形象趨于復雜化,強調個體思想獨立,劇情多融入懸疑元素,人物行動目的與價值觀更具獨特性;三是主人公定位向青年一代轉變,凸顯其奮斗與使命傳承。但部分劇集存在塑造極端性格、情節套路化、過度展現豪門生活而易引發拜金主義等問題。年代劇的價值取向對受眾有潛移默化的影響,應辨析其積極與消極元素,深究社會根源,以更好地發揮其文化傳播作用。
(張智華、萬寧,《電影評介》2023年7期,原題為《2000—2022年中國年代劇的價值取向特征及變化》)
8.懷舊兼具療愈創傷與重構文化連續性的雙重功能
懷舊及懷舊消費不僅是心理現象,更是高速社會變遷中的社會現象,可借助默頓的社會學理論加以闡釋。梳理懷舊及懷舊消費的研究脈絡可以發現:“懷舊”一詞的含義已從醫學現象擴展為社會、文化和心理現象,包含過去、記憶、渴望和情感四個核心要素,且可區分為個人與集體、直接與間接等類型。懷舊消費的動因涉及社會、內在和外在三個層面,相關研究多基于社會認同、社會連接和恐懼管理等理論。從社會學角度,可以將懷舊及懷舊消費劃分為兩類:一是療愈型懷舊,高速社會變遷下意義斷裂通常分為意義鏈斷裂和意義維斷裂,懷舊可以作為有效的修復手段,緩解個體的無力感和疏離感,實現精神療愈;二是賦值型懷舊,作為對現代化進程中集體前視偏好的后視制衡,通過賦予文化遺產價值,喚醒保護意識,從而重構現代與傳統的連續性。文章認為,懷舊及懷舊消費充當了社會變遷的潤滑劑,對現代化進程中的問題具有一定的修復功能,但需避免其走向進步的對立面。
(王寧,《甘肅社會科學》2024年4期,原題為《懷舊及懷舊消費的社會學透視》)
9.數字懷舊構建跨世代情感互動空間
數字懷舊已成為青年群體心理疏解與情感展演的新路徑,借助新媒介技術構建的跨世代青年懷舊主體間共享互動空間,不同世代青年得以聚集并展開懷舊實踐。本文采用參與式觀察與半結構訪談法,研究“80”“90”“00”后青年的數字懷舊實踐,重點探討不同世代青年在數字懷舊空間中的認同建構、情感共振及影響因素。研究發現:一是青年通過兩種路徑維系自我連續性以應對現代性斷裂感——身份敘事(自我認知的類化與比較)和理想時空營建(象征性紐帶聯結);二是媒介技術形塑特定世代的媒介記憶(如不同世代的媒介接觸差異)與情感結構,雖然導致世代文化區隔,但青年對懷舊現象多持包容態度;三是數字懷舊中,心理解離化使青年能夠解構與重塑懷舊意義,而共享現實性和移情機制則推動跨世代情感連接,促進價值共享與文化認同。文章認為,數字懷舊不僅回應了現代社會的“現代性焦慮”,是對現代性后果的反思與批判,更凸顯青年的自我能動性作為跨世代認同建立的重要影響因素。
(姜楠,《現代傳播》2024年11期,原題為《差異的認同:青年數字懷舊空間中的情感結構與自我張力》)
10.Z世代網絡文學以“低欲敘事”與“泛日常審美”重構類型傳統
Z世代網絡文學以鮮明姿態影響著網絡文學的內容與形式,呈現“同又不同”的特征,在類型承續、敘事方式及審美選擇上均有新變,對網絡文學代際傳承與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在類型承續方面,Z世代網絡文學仍屬類型文學范疇,既全面繼承前代題材(如玄幻、仙俠、言情等),又進行創新:一是拼貼多種元素(如修仙、克蘇魯、科幻等)形成復合文本,如《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二是用“舊瓶新酒”模式賦予經典題材新內涵,如《我師兄實在太穩健了》以輕松風格解構仙俠嚴肅性,體現向內、向小的顛覆性轉變。在敘事新變方面,呈現“低欲敘事”特征:并非無欲望,而是將欲望從前臺移至后景,表現為欲望的重置與隱匿。穩健流作品中,欲望被重置為“愿望”,主角以低調審時度勢的方式成長;輕小說、種田文(如《農家小福女》)則淡化欲望,聚焦日常輕松敘事,為大眾提供精神療愈,反映社會心態變化。在審美選擇方面,呈現“泛日常審美”傾向:將日常情感、普通場景轉化為藝術空間。硬核幻想文(如《我們生活在南京》)巧妙融入實景與日常細節,模糊想象與現實邊界;泛現實題材(如《我真沒想重生啊》)通過日常描寫塑造鮮活人物,體現對生活質感的重視,進一步拓展了審美的日常維度。文章認為,Z世代網絡文學是當代文學重要組成部分,具有自我觀照、代際傳承及推動文學世界化的意義,但存在內容同質化、讀者圈層化等問題。未來需提升品質,在個體經驗與公共性間尋求平衡,更好擔當時代之責。
(劉雙喜,《網絡文學研究》2024年2期,原題為《類型承續·低欲敘事·泛日常審美——Z世代網絡文學管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