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童年種下一顆“力量的種子” ——評趙卯卯的童話《我的,我的》
趙卯卯在2019年憑借《山里來的羊》獲得首屆《兒童文學》溫泉杯短篇童話大賽金獎。這篇“彰顯童真、燭照童年的飛揚之作”是她形成自己童話風格的標志。此后一系列格外亮眼的創作,使她躋身于中國當代原創童話的骨干創作群體。長篇童話《我的,我的》榮獲第十二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意味著其在當下成為繼周銳、冰波、王一梅、湯素蘭、陳詩哥等重要童話作家之后,新的代表性創作力量。
趙卯卯的童話創作,側重于對童年感覺的靈動描述,對孩子內心世界的貼切把握。她善用詩性邏輯推動童話,而敘事的現代質感與思考的哲理意味,使她的童話具有人文性精神的獨特魅力。
從童話體裁的常規定義來看,《我的,我的》在文本形式上的幻想特性與情節結構上的想象邏輯并不突出。趙卯卯沒有將作品全部建立在超自然力量之上,去營造出非現實的神奇世界,而是一直貼著孩子的生活,深入孩子的內心,去感知童年特有的精神世界,她牢牢把握住兒童的天性、感情和思想,以孩子的心理真實和情感真實作為童話的核心邏輯,完成了對童年本質真實的精彩書寫。
“兒童的天性就是童話的家園,童心童夢就是童話生長的土壤”,兒童文學研究學者湯銳認為,“童話就是童年的生命狀態”,生動地闡述了童話深層次的特性。《我的,我的》恰好是深入探尋并展現童年生命狀態的優秀之作。
作品講述了一位叫王盒盒的男孩的生活日常,在家庭、學校和醫院的場景轉換中,顯現了他短暫人生歷程中豐富的內在世界,并用感人而富有詩性的筆墨為他小小的心靈史“立傳”。趙卯卯無意于通過講述罹患重疾的孩子的故事來販賣苦難、渲染悲情。她以這位九歲男孩為“典型”,完整地展現出童年的精神脈絡,以及成長過程中要跋涉過的“暗礁險灘”——作品中涉及的重病與死亡只是該作要探討的一種極端情境。
在《我的,我的》中,成長的“暗礁險灘”是趙卯卯細膩刻畫的童年的孤獨狀態。她在作品中充分理解孩子內心的孤獨、難過、悲傷,并懂得孩子之所以有這些情緒和心理,主要是在面對一個由成人主導的大大的世界,難免有一種存在的焦慮感,因此他們最真切的期盼與訴求,用王盒盒的話來說就是“我希望全世界都能理解我”。
在“我的馬”這一章節中,五歲的王盒盒感覺自己身體里有一匹奔騰的馬,這是他表達欲、探索欲、想象力與蓬勃的生命力的具象表征。當他把這事告訴別人時,在以爺爺、奶奶為代表的部分成人那里得不到回應。他懷疑“自己與眾不同”,并問詢了爸爸。爸爸分享了自己的童年經歷,并將之延伸到關于孤獨的話題。當王盒盒說自己有時候會覺得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時,爸爸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還有我,有媽媽,有爺爺奶奶以及愛你的所有人。”王盒盒突然覺得不再悲傷,“我知道,爸爸會相信我有一匹馬,而且他會相信關于我的一切”。于是,就像《小王子》中的那個小男孩,用一幅蛇吞象的畫來感知成人世界一樣,王盒盒用“我的馬”來判斷他人對自己的認同。
“我的馬”這一章寫出了孩子在童年期的第一次自我覺醒與強烈的主體意識,并在求認同與求理解中,完成對自我的印證與對世界的畫像;“我的老師”這一章,表達了來自成人世界“溫暖而柔軟”的力量對潤澤孩子心靈家園的重要性;“我的秘密”這一章,進一步探討了孩子對外在的好奇與內在自我的構建之間的微妙關系;同儕之間的友誼與矛盾以及孩子之間的親疏關系,對孩子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則是“我的朋友”這一章中的主要話題。
在“我的病”這一章之前,趙卯卯從孩子的角度,圍繞著“我”為什么會與眾不同,什么是孤獨,什么是意外,人為什么會老等問題,非常耐心地勾畫出了小男孩王盒盒童年狀態的一幅幅圖景。并采用一種心靈獨白的方式,讓王盒盒絮絮地傾述著自己的感覺、情感、想法,把他豐富曲折的心靈世界具體而微地呈現出來,讓人沉浸其中,感受童年的孤單與歡欣。進入到后半部分,在關于對王盒盒從生病到離開世界的敘事中,則將童年狀態置于非尋常非普遍的場景中予以探討,從審美維度寫出對兒童生命的詩性思考。
王盒盒生病了,他覺得病痛“像豹子一樣橫沖直撞,它有鱷魚一樣的牙齒來咀嚼,它還善于捉迷藏,因為醫生們總是不能完全殺死它”。他痛苦極了,傷心極了,更是恐懼極了,他害怕會失去一切,包括自己。因此,他希望自己像女生小葵那樣有守護天使。一天,他在醫院走廊的盡頭,遇到一個巨人。這位被他視為病友的高大的老蛋頭,其實是守護天使,他談笑自若,樂觀自信,一步一步引導王盒盒在病痛狀態下要有人的體面與尊嚴,要有直面死亡的勇氣,學會放手與接納,并幫助他安排好與世界作別的方式。在這個過程中,王盒盒表現出了驚人的忍耐、聰慧和悟性。趙卯卯寫出了兒童的孤獨、難過以及他們的懂事與乖巧。乖巧并不是一種討好的姿態,它意味著接納自己,與一個給他意外的生活徹底和解。這是一種創作的智慧,也是面向孩子的寬厚的懷抱。
最值得稱道的是,趙卯卯沒有在作品中刻意制造孩子與成人之間的沖突,來強調對孩子的呵護或者彰顯寫作的兒童本位特性。《我的,我的》中的每一個成人,盡管或多或少都有自我的局限,這更符合人性的真實,但他們對孩子的愛和照護都是真摯的、無條件的、毫無保留的。
有人曾說,童年猶如一顆飽滿的種子,在破土而出的過程中,需要頂開泥土與石塊,那么必然經歷成人已經無暇理解的“黑暗”。但是在《我的,我的》中,童年這顆種子在成長過程中,不可避免會遭遇暗礁險灘,經歷破土而出前的“黑暗”,來自成人的關注與關愛始終在場。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被視作守護天使的老蛋頭,都時時守護著孩子的成長。與其說老蛋頭是孩子的守護天使,不如說他是一位出現在王盒盒生活中的閱歷豐富但童心未泯的成人、一位精神上的引導者。這些人物構成了這部作品最穩當、最基礎的價值核心。
王盒盒幼兒園畢業后,在街上與懂得他“我的馬”是什么意思的同班女孩相遇,作品里這樣寫道:
她戴著一頂黃色的、像向日葵一樣的太陽帽,開心地朝我跑過來。
“王盒盒,”她已經不再喊我王哈哈了,“我知道我身體里藏著什么了。”說著她神秘地對我快速眨眨眼。
“什么?”我問她。
“一顆種子,我覺得那是力量的種子。”她興奮地說。
童話是兒童的夢,是兒童的生活,是兒童眼中的世界。在《我的,我的》中,趙卯卯在童年的心田里種下了一顆“力量的種子”,它包含著愛與希望、放手與接納,以及兒童與成人之間能充分溝通、理解的“溫暖而柔軟”的美好關系。
(作者系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副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