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評論既是“技術活”, 又是“體力活”——評崔昕平《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世紀之路》

《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世紀之路》,崔昕平著,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26年1月
現實主義是百年中國兒童文學在不同歷史時期一脈相承的發展主潮與傳統。這一傳統經由葉圣陶的童話《稻草人》開創,張天翼的童話《大林和小林》以及陳伯吹、嚴文井等諸多作家的兒童文學作品傳承推進,直至新時期、新世紀、新時代的發展演進,一直流貫于百年兒童文學的藝術長河。事實證明,那些直面現實、始終緊貼中國土地,那些擁抱兒童、始終緊貼兒童的現實生存與精神生命世界的作品,已經贏得了“時代標桿”的意義,不但感動潤澤了作品所處時代的少年兒童,成為一代人的共同記憶,而且甚至成為傳之久遠、數代人共享的文學經典。
但是,在如何傳承兒童文學的現實主義精神,如何更好地塑造兒童文學的典型形象方面,還存在著值得進一步探討的話題。如有論者認為兒童文學不應與社會、政治、教育和現實生活直接關聯,因而像葉圣陶的《稻草人》之類直接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并不能算作是好的兒童文學,甚至有觀點認為這是他“最失敗的一篇”作品。那些大寫“娃娃兵”的《小兵張嘎》等抗戰題材作品,“會使下一代時時渴望進入戰爭狀態,以致不惜打破和平美好的日常環境,還以為這是在創造英雄業績”。前述這些觀點無疑是需要辨析的。中國兒童文學選擇現實主義不是偶然的,不是興之所至,而是一種時代呼喚與社會演變的必然選擇,也是兒童文學自身發展的內在需要與審美邏輯。
正是有感于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重要價值及其面對的挑戰與呼喚,當我讀到崔昕平的新著《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世紀之路》,欣喜與期待溢于言表。現實主義依然是新時代兒童文學的重要使命,理論批評家在此領域依然大有作為,而且尤其需要新一代批評家貢獻更多的扎實功夫與創新思維。
這部新著的最大特點是緊貼文學現場,而且是緊密跟蹤現場新變。如同現實主義文學創作要求作家必須真正扎根現實、真正貼近土地那樣,研究現實主義創作需要批評家切入文學現場,一切從生動具體的文學實踐出發,將批評置于實在的文學創作沃土之上。
崔昕平是一位有心人,也是一位有志者。新世紀尤其是新時代以來,她扎扎實實地投身兒童文學現場,立足文學一線,花費大量時間,細讀作品、探析作品,從創作現實出發,有一分事實說一分話,不人云亦云、亦步亦趨。同時,針對不斷發展變化的文學背景、文學思潮與創作現象,她也能及時地積極做出自己的觀察與評論。這種批評是建立在從文學現實出發的細讀基礎之上的,與當下某種不看原書、翻翻前言后記目錄就敢侃侃而談的“華威先生”式評論,自然完全不同。只有先做一個老老實實的讀書人,才能做一個真正的評論家。崔昕平正是這樣的人。
崔昕平受過嚴格的學術規范訓練,有扎實的理論功底、開闊的學術視野和睿智而具個性的批評風格。讀她的評論、專著,你的眼前會出現一個既文質彬彬而又雄辯滔滔,既溫婉和藹而又氣宇軒昂的多面評論家。這里的“多面”是多義的,其中的一義是,崔昕平評論對象的多樣與多彩,就《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世紀之路》而言,論題之多、內容之廣,讓我們看到了現實主義兒童文學實在是一個研究富礦。僅就第三章“新世紀中國兒童文學的現實主義創作走向”而言,既有戰爭、軍旅題材,又有校園與家庭成長題材,還有城鄉關系變革中的現實題材,以及地域文化題材、動物與生態題材、幼教與體育題材等。從歷史到現實,從城市到鄉村,從學校到家庭,從百業到生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是如此廣闊遼遠,如此氣象萬千,實在讓人嘆為觀止。在崔昕平的筆下,萬千氣象奔來眼前,童心詩心交相輝映。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了新世紀特別是新時代以來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作為、新力量、新景觀、新成就;另一方面,也讓我們具體而微地感受到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還有許多課題與空間需要有心人、有志者去投入和探究。總而言之,現實主義依然是新時代兒童文學的重要使命與研究課題。
兒童文學是一項系統工程建設,涉及作家原創、理論批評、出版傳播、閱讀推廣等,此外還與學科建設、對外交流、評獎評選等緊密聯系。真正的兒童文學評論家,往往是“多路出擊”的,即以原創文學產品為中心而兼及一切文學活動。《中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新世紀之路》一書完全可以當作一幅新世紀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千里江山圖”來看待。這離不開對大量兒童文學原創作品的閱讀與分析。文學評論既是“技術活”,又是“體力活”,需要長期的勞心付神的投入和探究、堅定的學術路徑和追求、足夠的文字功夫,特別是能使人一讀就放不下的“斐然文采”。崔昕平在這些方面都表現出色。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