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文藝產品的形式與樣態始終在不斷衍生發展。而到了今天，在中國式現代化飛速發展的時代大背景下，新大眾文藝已經呈現出了越來越多的新樣式。毫無疑問，短視頻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種文藝形式。短視頻一般從50秒到5分鐘不等，由網友自發創作上傳。其內容五花八門，既有對個人生活的簡單記錄，也有對綜藝節目、影視作品的精彩剪輯，在各類網絡平臺上產生了極強的傳播力。

瀏覽一些短視頻平臺，從工作到生活，從科技到文藝，各類視頻令人目不暇接。最讓筆者感興趣的是生活類的視頻。比如，改造居室類的短視頻就很受歡迎。當代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世界在這個空間里展現得淋漓盡致。在大城市拼搏的青年，花時間和心思把家布置得井井有條、窗明幾凈。家里擺設的各種小工藝品，陽臺上種植的花卉綠植，以及臥室里的卡通抱枕，都體現著主人的審美品位。屏幕中，那滿溢的自豪之情，對自己生活的珍惜，會讓人感受到一份暖意。筆者愛喝咖啡，一天兩杯。所以，我喜歡看這樣的視頻：青年“UP主”們用小巧精致的機器做著手沖咖啡，給一杯拿鐵仔細地拉花。還有些人在煤氣灶上，用傳統款的小壺，仔細地煮著咖啡。那咕嚕咕嚕的沸水聲，滿溢著豐富的生活氣息。這讓我想到了王安憶的很多小說，總是關注日常生活中的儀式感。這是一種時間性的表述，也是一種人情味。對物質生活的精打細算，在有限中追求精致的細節，這體現出人們在物質匱乏年代對于“物”的珍惜。實際上，令人感慨的并不是這些生活方式本身，而是從現今物質豐富年代的視角回望過去，會感受到一種惜物的充實幸福感。不光是煮咖啡，還包括做菜，按自己的心意插花，乃至仔細地打掃家里衛生……這一切慢生活的細節，不只是彰顯了歲月靜好，更體現了一種歷史的超穩定性。中國社會過去的一百多年，既是翻天覆地，也是波瀾不驚。在一段又一段的大歷史的縫隙里，永恒不變的是人們對生活的熱情、對美好生活的追求。

在生活類短視頻中，旅游分享類作品同樣是“顯學”。經濟騰飛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喜歡暫時拋卻關于前途、成長的煩悶，在旅游中燃燒自己的青春，擁抱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這是個人的主體性日益得到彰顯的標志。年輕人勇于在視頻中展現自我，記錄旅途中的種種探索。音樂與閱讀向來是人類精神生活中極為重要的部分。這正如網絡上熱傳的一句話：“語言到不了的地方，文字可以；靈魂到不了的地方，音樂可以。”曾經看到過一些制作精美的閱讀類短視頻，博主在悠然的音樂中，將劉鶚的《老殘游記》、石黑一雄的小說、阿赫瑪托娃的詩歌等娓娓道來，伴之以自己的不俗理解。這一剎那，時間放慢了，氛圍松弛了。

短視頻中，既有淡淡傷感，也有令人捧腹的喜劇。現今的喜劇綜藝，多有一種裝傻充愣、對著觀眾大喊“快來看我，我很搞笑”的不自然感。但在喜劇類短視頻中，我們可能會感受到一種真實的幽默。比如，我曾經看到一位平面模特的詼諧vlog。他在趕飛機的途中，需要進行下一個品牌的面試。時間匆忙，只能在候機時完成。博主自己陳述，很難向陌生人開口，讓其幫自己舉手機。于是，只能將手機架在小支架上，放在機場候機區的座椅上。自己對著手機鏡頭，旁若無人地擺出各種造型與動作。隔著屏幕旁觀的我，忍不住大笑出聲。生活中有很多幽默的瞬間，生動搞笑卻不低俗，等待著有心人去發現、采擷。中國人的詼諧幽默，有很多微表情和語帶雙關的微妙含義。網絡本應是個多元化的樂園，各種興趣愛好、觀點立場在此碰撞，擦出火花。

短視頻不僅呈現當下的生活，也呈現歷史中的生活。我曾看過網友上傳的一段抗戰時期的影像，民眾自發地為即將登上列車、奔赴戰場的將士們送來水和毛巾。戰士們用濕毛巾擦一把臉，平靜地鉆進火車，坐在車廂窗口旁向外望。沒有電影里的悲壯煽情，卻有一份忍辱負重的堅定。將時間軸再往前推，網上還有1924年上海淮海路的紀實鏡頭：幾位年輕人，臉型瘦削，留著與當下年輕人相似的文藝分頭，發梢帶點卷，還頗有點風華正茂。想想，他們已經是100多年前的人了。但是，影像把他們定格了。這份影像讓他們與當下的我們，有了點跨時空對話的味道。這正像王菲那首《如愿》中所唱的，“我將愛你所愛的人間”，“我也將見你未見的世界”。

文藝作品往往帶有懷舊的色彩，短視頻領域也不例外。在各個網絡平臺上，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經典影視鏡頭的剪輯作品非常多。當初的劇情優劣與思想價值如何已不重要，大眾欣賞的只是每個人都有過但終會消逝的青春。這類短視頻讓昔日少年的青春歲月不斷被翻閱，引發了普遍性的懷舊情緒。當人們回憶往昔，痛苦的記憶被選擇性地屏蔽，想念的都是那點點滴滴的美好。青春歲月是我們永遠的鄉愁與原鄉般的銘記。因此，青年時期聽過的老歌以及相應的舊影像資料，已經被大面積地傳播到網上。這也是一種被時代形勢推動的新大眾文藝的文化生產。真摯動情的歌聲，溫馨古樸的舞臺，凝聚的是熱情向上的青春年代。

短視頻雖短，但也可以講述故事。在網絡空間中，人們將日常經驗與精神生活以視頻化的短故事形式充分展現出來。故事已經脫離了小說、電影、戲劇等傳統藝術類型，蔓延到各類短視頻之中。創作者們以不同的內容、沖突以及視聽效果來呈現大眾的價值觀念。這些故事雖然有虛構、夸張的成分，但其中所蘊含的情緒卻如此真實。此外，短視頻還可以意境化地呈現格言警句。整個視頻一般只有幾十秒長度，流動性的圖片或視頻，剪輯過的背景音樂，配上幾行精彩的短句。這些樸素而雋永的詞句來自真實的生活，蘊含著豐富的況味。這些詞句的背后，是素人寫作者們厚實、堅韌的生活底色。這些或講故事或呈現警句的短視頻，映射出人們對于美好生活的希冀和不懈努力。他們努力勞動，并賦予勞動成果以多種多樣的實體化形式。新大眾文藝就是以這樣片段化的樣態，扎根于堅實的土壤之中。

以上列舉的種種短視頻，無不是新大眾文藝的豐沛生產力以及千姿百態的生命力的展現。在新時代，人人都是創作者，大眾都有揮灑才華、彰顯文藝個性的權利與自由。這就是新時代之“新”的核心本質。在短視頻中，我們能看到豐富多彩的真實生活。即使是從那些經過美化剪輯、夸張處理的作品中，我們也能體會到一定的時代情緒。因此，短視頻作品不一定都足以稱得上是“文藝”，但它承擔了極為重要的記錄和展現功能，深度地影響著創作者和接受者的生活。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