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6年第4期|林希:張四哥·房五爺
編者按
林希老師筆下的市井人物,總是充滿天津風味的俏皮和鮮活,本期“沽上紀聞”系列新作《張四哥·房五爺》,兩位主人公也各自帶著一身的故事和脾氣,嬉笑詼諧的底色下,浸染著天津衛特有的人情味和煙火氣。
張四哥·房五爺
//林 希
張四哥
沽上紀聞,輪到“哥”字輩兒的人物出場了。
張四哥的老爹,天津首富,張四哥也自然成了天津少爺班頭。
天津盛產少爺,天津少爺分幾個等級,粗略地整理一下,大體上可以分為“闊少、惡少、傻少、狗少”。
闊少者,名副其實的富家子弟。多出自前清遺老遺少、北洋政府高官、買辦洋行董事長,此等天津闊少,花錢如流水,天天坐大飯莊子,一盅酒,一石糧食,雞鴨魚肉吃膩了,天天難為廚師,今天吃紅燒魚唇,明天吃爆炒鸚鵡舌頭,嚇得飯店一看這種爺來了,立即掛出牌子,客滿,惹不起也。
張四哥這位闊少爺,絕非市井無賴,張四哥讀書人,名牌大學畢業,別問他學什么專業吧,反正他老爹把四年學費都交齊了。大學畢業后,憑著一紙文憑,在天津一所名牌中學當上了國文教師。那時候,中學老師的薪金是很高的,給一個縣長都不換。
張四哥學識淵博,很受學生們愛戴,一些身體不好的學生,寧肯放棄別的科目,張老師的國文課絕對不曠課。
只是,只是……沒有只是,就沒有故事了。
張四哥有一點點雅好,到底是讀書人,他不吸食鴉片,更不近女色,張四哥唯一雅好——打麻將。中學老師半坐班,沒課的時候,幾位老師湊一桌玩四圈兒,好在也不玩錢。校長也不干涉,有時候三缺一,校長也過來算一家。休息休息,預備鈴一響,立馬兒端起粉筆盒就往教室跑。
張四哥牌技過人,一年暑假,天津教師界評選“牌王”,張四哥排名榜首,成為天津“四大牌王”之一。四大“牌王”,教育界、報界、商界、梨園界四界中,梨園界為首,教育界墊底兒。
評選“牌王”,軍政人員不參選,此等爺打牌,手槍拍在牌桌上,他不是王,誰是王?
還說咱們的張四哥,張四哥搓麻將成癮,一天不上牌桌,這一天就算白活。張四哥有一幫牌友,早晨起床,出去吃嘎巴菜,就著嘎巴菜攤上的小板凳,幾個牌友就玩進來了,直到中午,不回家了,到附近狗食館兒,炸醬面一人一碗,打到狗食館兒封灶,四碗面全剩下了,回家午休,一會兒見。
有一陣,民國政府三個月不發警察薪水,警察們挨餓了,鐵桿兒莊稼是餓不著的,魚肉百姓唄,從百姓身上想主意——抓賭。天津四大界牌桌子,那里都是肥肉,一步闖進來,牌桌上的,腰里揣的,全搜出來,聚眾賭博,每人罰款一千元,錢不夠,送局子,關十五天。吃牢飯,四千元。
這一下,誰還敢玩牌呀,張四哥他老爹也高興,但愿他從此戒了麻將癮。只是張四哥受不住了,沒過半個月,張四哥病了,茶不思飯不想,眼窩兒陷下去,腮幫子也塌了,氣短了,人危了。眼看著不行了,就要準備后事,訂了一口柏木棺材,繡了大花袍子,床板也支好了,不行,趕緊送醫院。到了醫院,氧氣掛上了,飼食管子也插上了,強心針也打上了,點滴瓶也裝上了,不見好轉。立即去租借地請來德國克大夫,用上了所有德國儀器,人工呼吸、胸部按摩,搶救了一個小時,還不行,送太平間吧。沒到太平間,聽見一間病房有人喊,三缺一呀……咱們這位張四哥,一下從病床跳下來,拉過椅子就坐下。好手氣,開門紅。頭一把,一條龍,門前清,坎兒五,自摸,一下子把那三個人嚇跑了,牌王來了。張四哥老爹看著這個孽障實在不可救藥了,由他去吧,給了他一只喂雞的破飯碗,把他轟出家門,討飯去吧。張四哥滿不在乎,回頭就走了。
干嘛去了?打麻將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才回來,回來倒頭就睡。“哎呀,有精神搓麻將,你也得去學校給學生們講課去呀!”說著,他老爹抄起一根搟面杖就追了過來,張四哥眼疾手快,回頭就往學校跑,他老爹伸胳膊抓他,一把就把張四哥的馬褂揪住了,刺啦一聲,一只春緞馬褂袖子扯下來了。
張四哥沒有察覺,一溜煙兒跑進學校,正趕上校長在門口檢查學生儀容,撲哧一聲,校長笑了,學生看見了,又是一陣哄笑——張老師的馬褂,只剩一只袖子。
學期終了,學校沒給張四哥發聘書,失業了。幸好,沈莊子幾個牌友分給張四哥二畝地,張四哥躲到沈莊子種茄子去了。
后來,真的,沈莊子改造,他和我住一棟樓,樓上樓下。
房五爺
前輩作家吳祖光先生寫過一個劇本《撞江湖》,天津人民藝術劇院曾經演出,由方沉先生執導,現在由劇院羅軍先生執導恢復演出,演出效果極好,座無虛席。房五爺這個角色,自然是一位虛構人物,現在回憶起來,曾經,天津還真有過一位房五爺。
房五爺此公,好像見過,印象不深了,一位男子漢,跑戲園子、跑大宅門的,沒有正常職業,出手很是大方。俗話說,口袋里總有鐺鐺響的銀元,穿著很是得體。常說,戲劇界北京學藝,天津唱紅,上海賺包銀。還有一句話,北京如何學藝,上海如何賺包銀,都沒有天津房五爺的事,只是在天津能不能唱紅,最后裁定權,房五爺一個人拍板說了算。簡單說,房五爺就是一個戲霸,只是天津這位房五爺厚道,沒做過壞事,新中國成立后戲劇界改革,天津房五爺后來做了什么,等一會兒再交代。
我看見過房五爺帶人來天津“拜碼頭”的場面,太隆重了。先是房五爺引著親人上來,那師徒二人上臺在臺口站好,房五爺走出來,站到那師徒二人前面,向觀眾點頭示意,然后師傅先跪在臺口,向觀眾說,蒙父老抬愛,某某某給天津父老磕頭了,這些年,我調教出來的徒弟到天津獻丑,讓他侍候列位父老一出小戲,請天津父老賞光。房五爺一句話不說,向臺下一拱手,再帶著這師徒二人下去,觀眾一鼓掌,算是認可了,沒人踢場子,開戲。據說一次馬老板來天津演《王佐斷臂》,一時入戲,斷了的那只胳膊動了一下,難侍候的天津觀眾愣沒吱聲,就是因為房五爺在前排坐著了。馬老板第二天加演一場,圓滿結束,不知確有此事否。
房五爺在天津算是一霸,卻不欺生,不護犢,外地演藝界來天津踢場子,房五爺一定鼎力相助;自家孩子,玩藝兒不到家,房五爺一怒之下,把人從臺上踹下去。許多外地的演藝界名家到天津,先由房五爺帶著到各家“拜碼頭”,最最重要,這打炮戲要由房五爺點戲,房五爺點的打炮戲,有面子。開戲那天,中國大戲院門口,房五爺和中國大戲院經理恭立迎接,而且來捧角兒的一定有政界要人,一票難求了。
這天這位名角兒,牌子亮,房五爺還跑大宅門,請天天坐戲院里打瞌睡的爺爺、奶奶點戲,天津大小報紙半大版刊登廣告,某某爺爺、某某奶奶特點打炮戲,誰敢不來?
據說,天津藝人平時見著房五爺,都要跪地請安,不三不四的,房五爺理也不理。
一次江南一位名角兒來天津,沒把房五爺放在眼里,拜過紅黑兩道要人之后,登臺唱戲。沒說的,房五爺見過世面,大人不記小人過,咽下這口惡氣,沒來賞光。這位名角兒的打炮戲《三堂會審》帶《起解》,上來第一句,“哪一位去到南京轉,與我那三郞把信傳”,字正腔圓,有板有眼,劇院里鴉雀無聲。一位觀眾默默地站起來,慢慢地走到臺口,慢慢地將托著的一把小茶壺放到臺口,仍是輕言慢語地對臺上的蘇三說,你算來著了,我就去南京,有什么話兒你對我說吧。戲院里愈發鴉雀無聲,人人都知道這是房五爺派下來的小弟兄。
就這么點兒事。新中國成立后演藝界改革,戲霸們都進了學習班。學習三個月,房五爺回來了。回來后,房五爺沒別的本事,進了一家大飯莊“撩高”。演藝界多聚會,這家大飯店自從請來房五爺,生意特興旺。老朋友見面,免不了稱一聲“五爺”,房五爺輕輕一笑,幾位里面請,今天蘭州發過來的黃河大鯉魚,一條五六斤,活蹦亂跳。
如是我聞。
【作者簡介:林希,原名侯鴻萼,1935年生于天津,師范學校畢業,做過老師、編輯,1980年回歸文學工作崗位,從事專業寫作,出版有詩集4冊;后改寫小說,出版長篇小說4部、《林希自選集》12冊,《“小的兒”》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