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疑劇不缺電影感,缺參與感
懸疑劇已成為近年來各大網絡視頻平臺的核心競爭賽道。數據顯示,2025年至2026年第一季度,懸疑、罪案類劇集的播出數量持續增長,穩居類型劇前列。前段時間,《人之初》《剝繭》《暗戀者的救贖》《風過留痕》等多部懸疑劇相繼播出,近期《黑夜告白》《長風起》等作品亦進入待播名單,顯示出這一類型持續升溫的市場熱度。有網友調侃:“我是來到了懸疑的世界嗎?”
然而,觀眾的反饋卻呈現明顯的疲態。從口碑與話題度來看,整體表現平平:豆瓣評分普遍徘徊在及格線附近,相較于此前《隱秘的角落》《開端》及《狂飆》曾引發的現象級討論,新作無論是在社會影響力還是傳播聲量上都難以實現突破。懸疑劇的類型紅利仍在,作品的審美吸引力卻正在減弱,這意味著其創作進入了某種瓶頸期。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感曾是網劇精品化的重要標志;而當這一視聽規格逐漸成為懸疑劇的“標配”后,卻不再自動轉化為觀眾的認可。
通常而言,電影感指向對光影、色調、構圖、鏡頭運動以及服化道細節的整體把控,由此帶來更高的影像精致度。作為最直觀的感知維度,畫面質感確實構成了觀眾判斷劇集品質的重要依據。但若僅將電影感等同于畫面精美或制作規格的提升,顯然仍停留于表層。電影感的關鍵并非風格化裝飾,而在于視覺語言對敘事信息的承擔方式。受觀看環境影響,電視劇多在家庭環境中播放,具有伴隨式、可分心觀看的特征,因此長期依賴臺詞推進情節;而電影置于影院這一封閉空間,更強調高集中度的沉浸式體驗,其敘事更多通過構圖、光線與鏡頭調度完成。因此,電影感的本質,是以視聽語言彌補甚至替代對白說明,實現信息傳遞與敘事效率的統一。
懸疑敘事高度依賴信息差、線索鋪陳與細節伏筆,需要更高密度的信息組織方式,而這為視覺化表達提供了較大的創作空間。然而,觀察近期一些懸疑劇作品可以發現,電影感正在滑向形式主義的誤區。寬銀幕構圖、精細置景、強對比光影與統一調色成為通行配置,但這些影像設計往往游離于情節推進之外,劇中大量空鏡、人物的奔跑或沉思的慢節奏段落,在視覺上確有風格,卻難以提供實質性信息,人物的心理狀態與動機仍需依靠大量畫外音或對白補充說明。當影像不再承擔敘事功能,而僅作為氣氛裝飾存在時,電影感便從敘事工具退化為故弄玄虛的視覺修辭。
懸疑劇真正的魅力,建立在觀眾對謎題破解過程的參與感之上,是在不斷推理、猜測與修正判斷的過程中,與創作者展開一場持續的智力博弈。正是在這種參與式體驗中,懸疑敘事獲得了區別于其他類型的獨特快感。
但在《人之初》等作品中,這一核心體驗被明顯削弱。主角對案件關鍵節點的推導往往直接跳過取證與邏輯鏈條的鋪陳:無論是發現關鍵涉案人高大華的死因存疑,還是確認其生前的行動軌跡,相關調查與推理過程均被省略,取而代之的是事后的口述式“匯報”。觀眾被置于被告知的位置,而非共同思考的參與者。即便是主打硬核推理的《剝繭》,雖然因離奇、燒腦的案件設計獲得了一定好評,但在個別單元中也會出現“先置結論、后補證據”的邏輯倒置問題。
如果說推理過程的缺失尚屬于劇作技法層面的問題,那么人物成長與關系構建過程的缺失,則暴露出更深層的創作困境。《狂飆》之所以獲得廣泛共鳴,恰在于其耐心呈現了反派主角高啟強從底層魚販一步步滑向黑惡勢力核心的完整軌跡:被欺負后的隱忍、對弟妹的責任心等,共同構成了人物行動的內在邏輯。觀眾的共情或審視,正是建立在對這一變化過程的持續見證之上。
可以說,當下觀眾對懸疑劇的審美疲勞,本質上源于主題與表達層面的停滯與重復以及人物塑造的扁平化。這并非個案,而是行業在“爆款邏輯”驅動下的普遍癥候:創作者試圖拼貼既有成功作品中的要素,以快速復制類型效果。但實際情況卻是,真正的“爆款”并非來自于對既有成功范式的拼貼復制,而是對現實問題與時代情緒的敏銳回應。
(作者系上海師范大學影視傳媒學院博士研究生)


